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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酸了就要倒吊-小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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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夜闌</title>
	<description><![CDATA[
			                                
                                                          
或許是平躺的緣故，女兒鼻子高挺突兀，額頭寬闊，顴骨突出，粉白雙頰陷落，薄唇顏色已乾涸，露出縱深溝紋。化療後頭髮全掉光了，現在戴的是一頂黑色假髮，額心中分，長髮披垂肩頭。

像東正教聖像的聖母。女人想，我該讓她穿上天藍或金黃長袍，頭上箍一圈光環。

女兒死前喘氣喘了一個小時，張大口瞪著眼睛，出的氣多，入的氣少，風箱拉扯破碎氣音，最後喀一聲吐出一口深褐糞汁，因脫水而破皮滲血的口腔濘滑如沼澤，混濁瞳孔裡，兩點光塵逐漸暗去。

冷藏棺最外一層是鐵製的，只在頭部的位置開口，掀開鐵蓋可以看到玻璃罩下，女兒的臉容，在乾冰氤氳煙霧中，恍若沉睡。

明天要火化。

女人坐在沙發上，拿起電視遙控器一按，電視畫面出現一尾黃身黑斑的海蛞蝓，順著水流搖曳身軀。鏡頭對準牠的藍色口部，英語旁白解釋，牠已經盯上另一隻小海蛞蝓。突然，鏡頭猛然一晃，大海蛞蝓口部漲大成一頂藍浴帽，罩住掙扎的小海蛞蝓，旁白補充，海蛞蝓口部瞬間膨脹的功能不僅可以牢牢困住獵物，還能先試試味道。雙方纏鬥一陣，大海蛞蝓吐出小蛞蝓，鏡頭趁機給黝暗如深窟的口腔來個特寫，旁白故作幽默：顯然這隻小傢伙的味道不太好。

她關掉電視，縮進沙發角落，雙手交叉抱住手臂，埋首於併攏膝頭，光進不來，無數星點閃迸流竄，指尖碰觸血液脈動。時鐘指針喀擦喀擦，一群昆蟲毛茸茸的長腳跑過耳膜，太陽穴隱隱作痛，她將頭埋得更深，嗅到雙腿間積鬱的陰部騷味。

女人都有的味道。

她的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駁雜暗影中，一雙手浮現，左手托著一片已經展開的衛生棉，右手拿著衛生棉外層的薄封套，雪白棉墊如小動物坦露下腹，翅膀左右張開。十指靈巧地將薄封套的摺痕撫平攤開，疊在衛生棉下，包裹棉墊捲起，用封套前端膠帶固定，再將兩端翅膀內摺貼在背膠上，一個衛生棉捲便如幼鴿停棲於掌心。

很漂亮吧？女兒給她看摺好的衛生棉捲。

紅艷血漬捲進棉墊，她也這樣捲衛生棉，如果不將翅膀摺起而是讓它伸展，很像在做手工藝，一隻隻內藏深深腥紅的潔白幼鴿，準備展翼飛翔。

據說女人群居月經會一起來，她和女兒便常撞期。兩人換下的衛生棉假使疏忽沒摺好，塞塞疊疊，浴室垃圾量暴增，垃圾筒蓋關不牢，衛生棉白花花滿出邊緣，整間浴室充滿血腥味。洗澡時她握著蓮蓬頭，溫熱水柱沖淋下體，深紅夾雜褐暗血塊的經血從大腿流到磁磚地上，被排水孔吸入，腥臊氣味隨著熱氣蒸騰瀰漫一室，竄進鼻腔直衝腦門，令她呼吸困難，幾乎嗆出鼻水眼淚，狼狽中卻不由得想像，她和女兒的血，自身體深處湧出，在空氣中親密地混融為一。

關於女兒的事，還有很多，多到足以淹沒她，使之滅頂……

某個夏天，可能十三四歲左右，女兒喊褲襠裡悶熱，就坐在床上，臀部底下墊浴巾，用小剪刀剪短陰毛。她看了要女兒也替她剪，剪完後鼠蹊部微微刺癢，穿上內褲，幾根剛直短毛從纖維間冒出。女兒摸摸內褲的三角地帶，也摸摸她的，手縮回來，笑了：「你也刺刺的。」

女兒的體溫比常人高，沒生病前，夏天穿件無袖背心，全身仍然紅通通，被她笑是無殼蝦。

那時家裡似乎還沒裝冷氣，床前電風扇熱昏頭般來回旋轉，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懶洋洋躺下，張開大腿，身旁女兒黑髮舖了一枕。她側轉過頭，怔怔望著女兒側臉線條，眼皮、鼻樑、嘴唇都幼嫩新鮮，彷彿一從她子宮溜出來，就如此完好無瑕，沒有傷害，沒有疑懼，只有未來淡濛濛的影子掠過臉龐，絲毫沒有留下痕跡。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蒼老，儘管內褲上幾根新剪的陰毛依然挺立。從女兒誕生那一天起，她眼見這個稚怯肉體逐漸豐盈，而自己的身軀卻不斷頹墮，猶如同時經歷生長與死亡，一邊趨光向上抽長抽高，一邊順服地心引力墜入幽暝，兩股力量拉扯著她，逼她戰戰兢兢扛起肩膀，承受雙倍恐懼，恐懼衰老，恐懼青春的脆弱。

如果這具她所生養的美麗肉體毀壞了，也許恐懼就能止息。

電風扇呼呼旋轉，女兒已熟睡，黑髮纏綿皙白頸脖，嘴唇微張。她默默注視那柔軟起伏的胸口，無法闔眼。

痛苦從混沌中躍現，如一朵碩蕊巨花，花粉飄散全身，黏附肌膚，在每個毛孔中內爆，綻裂熾燙粒子。

還有今晚要過。

動動腳拇趾，她感覺腳掌冰冷沉重如河床岩石，稍微移動，酸麻僵痛的電波就沿著腿肚竄上來。女人伸直了腿，雙手從膝蓋一路搓揉到腳背。

她盡量維持坐姿端正，兩手空空，不曉得做什麼好，又拿起遙控器，遠遠一按，螢幕跳出一個穿卡其探險裝的金髮大男孩，笑出一口白牙，興奮地比畫手勢，嘴形錯開中文配音說：「……洞螈屬於兩棲綱有尾目的洞螈科，棲息在斯洛凡尼亞與波士尼亞……喀斯特地形水域。牠是唯一穴居的兩棲動物，也是最大型的完全穴居動物，無法在洞外生存，有人稱牠是人魚，也有人說是幼龍……種種神秘的傳說……帶您深入地底，一窺……」

錚鏦的東歐音樂響起，畫面快速切換成鳥瞰鏡頭，灰色岩壁聳立下削成陡峻山谷，河流像一條絞扭銀蟒，蜿蜒過綠色平原。接著跳出劃分為淡橘粉藍色塊的地圖，上面畫了許多黑點、粗黑曲線、紅圈，但她完全不明白有什麼意義。中文旁白嗡嗡誦唸一段嵌有許多專業名詞的經文，字幕密密麻麻擠成一條蠕蟲，她覺得視線正不由自主地飄浮，滑曳，游離，渙散……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今天在梵蒂岡接見一群街頭藝術表演者……贊助……波蘭貧苦青少年……霹靂舞和饒舌歌。正當教宗微笑欣賞時，一名少年突然衝向教宗，向教宗吐口水並做出猥褻……上前制止這名少年……口出穢言。教宗受驚後，雙手不停顫抖，但仍表示願所有不安心靈……」

「……各地都有販賣沙荷蛋糕，但沙荷企業集團經理表示，只有在本店能吃到最正宗的奧地利國寶級蛋糕……細緻綿密的海綿蛋糕中，夾著一層香甜杏桃醬，外面……巧克力糖衣……經理還提醒我們，享用沙荷蛋糕時，最好配上鮮奶油……幸福滋味……留下甜美回……」

「……來的再生人，我曾見過，南十字星的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再生人，別忘記我；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在閃爍；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

轉到卡通台時，她終於停下不斷按遙控器而發抖的手指，移往電源鍵。

噗吱。

聲音與影像，都消失了。

劇烈頭痛侵襲著她，頭顱內似乎有高溫岩漿奔流，正醞釀爆發。她掙扎走到廚房，倒水吞服下兩顆膠囊，喉頭卻一陣噁心，趴在水槽上嗆咳，倒嘔出膠囊。她張著嘴顫抖不已，口涎牽絲下墜，好一會才平靜下來。

啐出口腔殘餘酸水，她用袖口擦淨嘴角唾沫，踉蹌走進臥室，癱倒床上。

呼吸著被單、枕頭上的熟悉體味，她全身縮斂的毛孔舒張開來，分泌濁稠倦意，滲入溫暖床褥，包圍著她，宛如身處充滿羊水的子宮。她把頭埋進枕頭裡，撫摩起冰冷膝蓋，沿著小腿、腳踝、腳板，摸到小趾頭趾甲碎裂的一角，扯下。

睜開眼睛，拇指與食指捏著一小片骯髒趾甲，她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層層灰黃角質，構成不潔的碎片。那總是柔順偎依無名趾，沒有意志的小肉塊，在她不知不覺時，已變成如此陌生的模樣。她舔舔趾甲，嚐到一絲苦鹹。

……長久以來，她已忘記她所遺忘的一切，例如完整無缺的潔淨趾甲，在年輕日子裡。

也是在年輕日子的某一天，燠熱頂樓房間，過程如何她已遺忘，只記得陰道蛞蝓般黏涎波動，渴欲脹縮吐息，尋求著什麼。她坐在床上，低頭審視大腿內側沾黏的半透明體液，像海洋生物卵團；視線掠過怒張陰毛叢，垂落延伸至腳板，十根腳趾形狀各異，併靠在一起卻排列成分岔魚尾。她無聊地輪流動動每根腳趾，彈奏無聲鋼琴。

翻個身她面朝男人背部。男人身體皙白如雪原，沿著背部微微隆起的稜線滑過山腰，暗褐裂罅分臀部為兩半，臀肉結實聳起。

她起了玩心，伸出食指在男人背部溜躂，指尖滑雪一樣來回。

男人轉頭，拉起她對坐。他的腳掌靠著她的腹股溝，腳跟一路從她大腿滑向腳踝。她感覺到男人腳跟的硬繭，摩蹭出粗礪觸感，忍不住咯咯笑，也伸出腳輕撫男人的腿，玩弄一圈圈濃密腿毛。最後兩人下身交纏，她的乳頭如動物尾巴末端掃過他的胸膛，唇膠黏著唇啵啵吐出水泡。

忘了誰先放開誰，她一頭黑髮後仰傾瀉如瀑，聳著胸乳喘笑。他手肘向後撐著胸膛一抬一抬，也笑得喘不過氣，好一會，笑著迸出一句：「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一隻手撐在床上，腰背下彎，另一隻手伸進黑漆漆的床底，探撈摸索半天，乾脆翻身下床，裸身蹲伏地板上找，陰莖夾在兩腿間垂晃，潤紅色澤未褪。他摸出兩個套在一起的鐵環，撥掉積久纏黏的灰塵，跳上床，誇張地隻手旋轉鐵環：「看過嗎？」

「什麼？馬戲團嗎？」她笑得整個人快翻過去，他也笑了，一把將她拉到胸前：「仔細看。」

叮噹一聲他的手一撥，套連的鐵環分開了，兩圈閃亮掛在他手臂上，泛出光的漣漪。

「再一次。」她央求他。

「看。」又是叮噹一聲，兩道光剎那交錯，鐵環又套疊在一起，交叉掛著晃盪。

「再一次。」那天下午她半戲謔半認真，一再要求他，而他比做愛更賣力地反覆表演。她已忘記最後他有無告訴她鐵環是怎麼解套，只記得汗流浹背的熱天午後，一道道光痕烙在虹膜上，日蝕全盲分裂纖長絲狀物，如暗夜星隕，區隔出混沌生命的某個神秘時刻，明暗輪替滲出淚液。

女兒是那時候有的嗎？

她不確定。

尖細透明的耳鳴抽搐閃光。時鐘指針喀擦喀擦，停不下來；耳鳴一點點戳刺著她，停不下來。

很多年後，某個星期日路過城市廣場，她見到男人後來的女人。

那是一個年輕少婦，蹲在小女孩身後，淡藍紗裙萎散在地，企圖解開纏結在小女孩洋裝背部鉤扣的髮絲；小女孩低頭任母親整理，粉紅小圓領托著臉蛋，自顧自玩弄手中的風箏。

原本只是路過匆匆一瞥，但少婦恰巧抬頭，舉起手腕擦拭額角汗珠，照面令她一驚，容貌相似到，像撞見囚困鏡中的孿生姊妹。然後，男人停步回頭，不耐煩地皺眉，像是催促妻女。她愣了一愣，塵封古老底片不設防曝露在烈日下，驟然白晝。

她無法轉移視線，因此任由事實顯影。

男人依舊帶有幾分當年的散漫，指間一如以往焦躁夾一根菸，不時吸一口，菸味遠遠飄送過來。妻子雖然像她，輪廓卻是較柔和的粉臘筆畫，手指沒入小女孩長髮緩緩梳理溫煦天氣，偶爾揮手撥散菸霧。小女孩大概四、五歲，嘟嘴扯弄著風箏，睫毛低垂，專注的模樣讓她想起女兒六歲時，曾花一下午時間坐在客廳，拿抽屜裡她用剩的毛線，密密纏縛最喜歡的一隻兔子玩偶，直到兔子變成一尊木乃伊，只露出兩隻粉色小耳朵……嘈雜廣場一隅，周圍人潮流動不息，她呆立著，觀看這齣家庭啞劇。

男人的，妻子女兒。

她留在原地一會才走掉。

回到家她把食物日用品塞進冰箱櫥櫃，倒杯開水，一口氣喝掉，汗珠從鬢邊滲出，頭髮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她伸手搔抓頭皮，用力耙梳幾下糾結髮束，手抓完出來，指甲縫黏嵌銀白皮屑，湊近鼻子，一股濃烈汗臭。

頭髮是溼的，臉是溼的，眼睛也是溼的，她是一株遭人折斷長莖的植物，汨汨流失生之慾。
 
她不愛男人，但他給她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即便他的數億隻精蟲能製造出多少相似軀體，女兒是她獨有的。

唇靠在杯緣，叮噹聲在水杯裡迴響。

屋裡隱隱傳來沙啞樂音，幼獸抽噎般澀滯。她走近聲源，陽台上，女兒正站著練習直笛。小學三年級，女兒含著吹嘴使勁吸氣吐氣，直短髮襯著臉蛋紅噴噴汗津津，像顆熟溶出水的桃子；手指僵屈按放指孔，大多吹出嘶嘶氣音，勉強滾爬攀跌成音階，來來回回艱難拖行。

那天如同許多晴朗午後，空氣薄膜般微微顫動，陽光照在對面樹上，風一吹明亮的綠皺摺出稜脈陰翳，迷眩了眼睛；風再拂過，細碎光點又暈糊為一團綠。女兒一直吹不好音階，鼻頭沁出許多汗點，小指斜翹顫抖，乳白塑膠笛身也跟著抖動，險些掉下地。她站著覺得全身都是汗，便走回廚房打開冰箱，拿罐飲料，坐在客廳喝。甜膩汁液流進嘴裡，潤澤了喉嚨，心情也稍微安定。她揚聲叫女兒休息一下，喝點涼的。

等一下。陽台傳來女兒沙啞的聲音。

音階繼續蹣跚跛行。她提高嗓門。

你在幹嘛？大熱天在陽台吹笛子？

廚房門砰一聲，女兒一手揮甩笛子，旋風般闖進客廳，把笛子丟到一張藤椅上，腳穿著拖鞋就盤起縮到沙發上，拿起桌上她喝剩的飲料，大口大口灌。她沒教訓女兒無禮。女兒咕嚕咕嚕喝光飲料，吁一口氣，抹抹滿頭滿臉的汗，兩隻拖鞋落地，大剌剌舉起腳靠在桌沿；覷她一眼，瞧她沒反應，索性伸長腳丫，故意用趾頭碰飲料罐，一點一點推近她。

她撿起藤椅上的直笛，握住中間一截笛身，用力旋開接口，拿前面沒有指孔，只有吹嘴和氣窗的那一截。黑眼珠亮亮盯著她，眼裡有好奇也有畏意。她張唇含住吹嘴，一手掌心抵著接口，再稍微鬆開掌心，吹出第一個音。女兒滿臉驚異。她慢慢調整掌肉按壓接口的距離和力度，單一笛音逐漸貫串成旋律，聲音較為脆裂單薄，歌名是Long Long Ago，小時候她只知道叫「往事難忘」。

「啊給我講那甜蜜老故事，
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啊給我唱那甜蜜老歌曲，
往事難忘不能忘。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
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

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
往事難忘不能忘。」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女人躺在床上，輕輕哼唱，剝落趾甲仍躺在掌心。空氣穿過嘴唇，愛撫每個字音，如盲人摸索點字般，所有細節都清晰浮凸出來。她記得她反覆吹了兩遍「往事難忘」，女兒放下翹得高高的腳，側耳靜聽。吹完後，她把笛身接好，遞給女兒，女兒問，她哪裡學會這種吹法？

自己發明的。小學音樂課學直笛，有一次練一練就把笛子拆開，試試看沒有洞還能不能吹。她問，要不要教你？

皺皺鼻子，女兒低頭看拖鞋前端露出的腳趾。你還是先教我正常的好了。

後來，女兒總算學會流暢吹奏音階，又學了許多首歌，「風鈴草」、「平安夜」、「瑪莉有隻小綿羊」之類，卻不學她的吹法。會有口水直接噴在手上。女兒淡淡回答。

這是我的女兒。她對自己說。十七歲、十三歲、六歲、九歲、生長、易怒、愛笑、嘴巴硬、敏感、美麗、倔傲、靜默、流變不定。

直到死。

……各個年齡階段的女兒影像，張著無牙的黑嘴洞，幢幢圍著她，走向她，在她身上輻輳聚合。頃刻她以為女兒躲回她的子宮，蜷縮著手腳，無晝無夜，酣眠於苔泥與羊齒葉間，但臍帶猝然斷裂……於是女兒的群影又穿過她，流離四散……她急急攫住其中一個抱緊，紅撲撲的嬰兒，皺起浮在皮肉上的五官，放聲嚎哭，胸乳脹痛回應著嬰兒哭聲，洶湧滿盈，她掀開上衣，嬰兒立即含住乳頭吸吮，臉頰擠壓著微墜乳房，乳汁與血同時滴落。她在痛楚中達到了高潮。

女人翻身下床，耳內轟隆一聲，血液衝下麻痺雙腿。她扶著牆壁，等待暈眩消散，拖步走出臥室，來到客廳，坐在冷藏棺旁。

她掀開鐵蓋，女兒依然閉著眼睛，眼皮微腫，彷彿睡得很熟，跟上次看沒有兩樣。玻璃罩表面因乾冰結了薄薄一層霧氣，她俯身扶著棺柩，指尖在水霧上緩緩抹畫：首先是微傾的四分之三側臉，肩臂輪廓圓渾，兩道上揚弧線構成擁抱的姿勢；臉上兩抹水痕代表眼睛，細長鼻樑一直溜下來，小指輕輕一挑，端凝容顏泛出微笑。她讓雙臂姿勢暗示的空缺留白，女兒臉頰揉擦的，可以是中世紀依成人尺寸縮小的聖嬰，可以是她。

那對與她們面貌相似的母女，應該還活著。

那麼雙雙老去時，她們就可以像猩猩一樣，互相梳理日益稀疏的毛髮度日。

她把臉頰貼在玻璃罩上，溼冷冰涼盹去。

(今年夏天寫的小說，沒有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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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平躺的緣故，女兒鼻子高挺突兀，額頭寬闊，顴骨突出，粉白雙頰陷落，薄唇顏色已乾涸，露出縱深溝紋。化療後頭髮全掉光了，現在戴的是一頂黑色假髮，額心中分，長髮披垂肩頭。<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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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東正教聖像的聖母。女人想，我該讓她穿上天藍或金黃長袍，頭上箍一圈光環。<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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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死前喘氣喘了一個小時，張大口瞪著眼睛，出的氣多，入的氣少，風箱拉扯破碎氣音，最後喀一聲吐出一口深褐糞汁，因脫水而破皮滲血的口腔濘滑如沼澤，混濁瞳孔裡，兩點光塵逐漸暗去。<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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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棺最外一層是鐵製的，只在頭部的位置開口，掀開鐵蓋可以看到玻璃罩下，女兒的臉容，在乾冰氤氳煙霧中，恍若沉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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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火化。<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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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坐在沙發上，拿起電視遙控器一按，電視畫面出現一尾黃身黑斑的海蛞蝓，順著水流搖曳身軀。鏡頭對準牠的藍色口部，英語旁白解釋，牠已經盯上另一隻小海蛞蝓。突然，鏡頭猛然一晃，大海蛞蝓口部漲大成一頂藍浴帽，罩住掙扎的小海蛞蝓，旁白補充，海蛞蝓口部瞬間膨脹的功能不僅可以牢牢困住獵物，還能先試試味道。雙方纏鬥一陣，大海蛞蝓吐出小蛞蝓，鏡頭趁機給黝暗如深窟的口腔來個特寫，旁白故作幽默：顯然這隻小傢伙的味道不太好。<br />
<br />
她關掉電視，縮進沙發角落，雙手交叉抱住手臂，埋首於併攏膝頭，光進不來，無數星點閃迸流竄，指尖碰觸血液脈動。時鐘指針喀擦喀擦，一群昆蟲毛茸茸的長腳跑過耳膜，太陽穴隱隱作痛，她將頭埋得更深，嗅到雙腿間積鬱的陰部騷味。<br />
<br />
女人都有的味道。<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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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皮忽地跳了一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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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雜暗影中，一雙手浮現，左手托著一片已經展開的衛生棉，右手拿著衛生棉外層的薄封套，雪白棉墊如小動物坦露下腹，翅膀左右張開。十指靈巧地將薄封套的摺痕撫平攤開，疊在衛生棉下，包裹棉墊捲起，用封套前端膠帶固定，再將兩端翅膀內摺貼在背膠上，一個衛生棉捲便如幼鴿停棲於掌心。<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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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吧？女兒給她看摺好的衛生棉捲。<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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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艷血漬捲進棉墊，她也這樣捲衛生棉，如果不將翅膀摺起而是讓它伸展，很像在做手工藝，一隻隻內藏深深腥紅的潔白幼鴿，準備展翼飛翔。<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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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女人群居月經會一起來，她和女兒便常撞期。兩人換下的衛生棉假使疏忽沒摺好，塞塞疊疊，浴室垃圾量暴增，垃圾筒蓋關不牢，衛生棉白花花滿出邊緣，整間浴室充滿血腥味。洗澡時她握著蓮蓬頭，溫熱水柱沖淋下體，深紅夾雜褐暗血塊的經血從大腿流到磁磚地上，被排水孔吸入，腥臊氣味隨著熱氣蒸騰瀰漫一室，竄進鼻腔直衝腦門，令她呼吸困難，幾乎嗆出鼻水眼淚，狼狽中卻不由得想像，她和女兒的血，自身體深處湧出，在空氣中親密地混融為一。<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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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女兒的事，還有很多，多到足以淹沒她，使之滅頂……<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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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夏天，可能十三四歲左右，女兒喊褲襠裡悶熱，就坐在床上，臀部底下墊浴巾，用小剪刀剪短陰毛。她看了要女兒也替她剪，剪完後鼠蹊部微微刺癢，穿上內褲，幾根剛直短毛從纖維間冒出。女兒摸摸內褲的三角地帶，也摸摸她的，手縮回來，笑了：「你也刺刺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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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體溫比常人高，沒生病前，夏天穿件無袖背心，全身仍然紅通通，被她笑是無殼蝦。<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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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家裡似乎還沒裝冷氣，床前電風扇熱昏頭般來回旋轉，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懶洋洋躺下，張開大腿，身旁女兒黑髮舖了一枕。她側轉過頭，怔怔望著女兒側臉線條，眼皮、鼻樑、嘴唇都幼嫩新鮮，彷彿一從她子宮溜出來，就如此完好無瑕，沒有傷害，沒有疑懼，只有未來淡濛濛的影子掠過臉龐，絲毫沒有留下痕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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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蒼老，儘管內褲上幾根新剪的陰毛依然挺立。從女兒誕生那一天起，她眼見這個稚怯肉體逐漸豐盈，而自己的身軀卻不斷頹墮，猶如同時經歷生長與死亡，一邊趨光向上抽長抽高，一邊順服地心引力墜入幽暝，兩股力量拉扯著她，逼她戰戰兢兢扛起肩膀，承受雙倍恐懼，恐懼衰老，恐懼青春的脆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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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具她所生養的美麗肉體毀壞了，也許恐懼就能止息。<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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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風扇呼呼旋轉，女兒已熟睡，黑髮纏綿皙白頸脖，嘴唇微張。她默默注視那柔軟起伏的胸口，無法闔眼。<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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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從混沌中躍現，如一朵碩蕊巨花，花粉飄散全身，黏附肌膚，在每個毛孔中內爆，綻裂熾燙粒子。<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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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今晚要過。<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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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動腳拇趾，她感覺腳掌冰冷沉重如河床岩石，稍微移動，酸麻僵痛的電波就沿著腿肚竄上來。女人伸直了腿，雙手從膝蓋一路搓揉到腳背。<br />
<br />
她盡量維持坐姿端正，兩手空空，不曉得做什麼好，又拿起遙控器，遠遠一按，螢幕跳出一個穿卡其探險裝的金髮大男孩，笑出一口白牙，興奮地比畫手勢，嘴形錯開中文配音說：「……洞螈屬於兩棲綱有尾目的洞螈科，棲息在斯洛凡尼亞與波士尼亞……喀斯特地形水域。牠是唯一穴居的兩棲動物，也是最大型的完全穴居動物，無法在洞外生存，有人稱牠是人魚，也有人說是幼龍……種種神秘的傳說……帶您深入地底，一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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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鏦的東歐音樂響起，畫面快速切換成鳥瞰鏡頭，灰色岩壁聳立下削成陡峻山谷，河流像一條絞扭銀蟒，蜿蜒過綠色平原。接著跳出劃分為淡橘粉藍色塊的地圖，上面畫了許多黑點、粗黑曲線、紅圈，但她完全不明白有什麼意義。中文旁白嗡嗡誦唸一段嵌有許多專業名詞的經文，字幕密密麻麻擠成一條蠕蟲，她覺得視線正不由自主地飄浮，滑曳，游離，渙散……<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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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今天在梵蒂岡接見一群街頭藝術表演者……贊助……波蘭貧苦青少年……霹靂舞和饒舌歌。正當教宗微笑欣賞時，一名少年突然衝向教宗，向教宗吐口水並做出猥褻……上前制止這名少年……口出穢言。教宗受驚後，雙手不停顫抖，但仍表示願所有不安心靈……」<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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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都有販賣沙荷蛋糕，但沙荷企業集團經理表示，只有在本店能吃到最正宗的奧地利國寶級蛋糕……細緻綿密的海綿蛋糕中，夾著一層香甜杏桃醬，外面……巧克力糖衣……經理還提醒我們，享用沙荷蛋糕時，最好配上鮮奶油……幸福滋味……留下甜美回……」<br />
<br />
「……來的再生人，我曾見過，南十字星的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再生人，別忘記我；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在閃爍；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br />
<br />
轉到卡通台時，她終於停下不斷按遙控器而發抖的手指，移往電源鍵。<br />
<br />
噗吱。<br />
<br />
聲音與影像，都消失了。<br />
<br />
劇烈頭痛侵襲著她，頭顱內似乎有高溫岩漿奔流，正醞釀爆發。她掙扎走到廚房，倒水吞服下兩顆膠囊，喉頭卻一陣噁心，趴在水槽上嗆咳，倒嘔出膠囊。她張著嘴顫抖不已，口涎牽絲下墜，好一會才平靜下來。<br />
<br />
啐出口腔殘餘酸水，她用袖口擦淨嘴角唾沫，踉蹌走進臥室，癱倒床上。<br />
<br />
呼吸著被單、枕頭上的熟悉體味，她全身縮斂的毛孔舒張開來，分泌濁稠倦意，滲入溫暖床褥，包圍著她，宛如身處充滿羊水的子宮。她把頭埋進枕頭裡，撫摩起冰冷膝蓋，沿著小腿、腳踝、腳板，摸到小趾頭趾甲碎裂的一角，扯下。<br />
<br />
睜開眼睛，拇指與食指捏著一小片骯髒趾甲，她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層層灰黃角質，構成不潔的碎片。那總是柔順偎依無名趾，沒有意志的小肉塊，在她不知不覺時，已變成如此陌生的模樣。她舔舔趾甲，嚐到一絲苦鹹。<br />
<br />
……長久以來，她已忘記她所遺忘的一切，例如完整無缺的潔淨趾甲，在年輕日子裡。<br />
<br />
也是在年輕日子的某一天，燠熱頂樓房間，過程如何她已遺忘，只記得陰道蛞蝓般黏涎波動，渴欲脹縮吐息，尋求著什麼。她坐在床上，低頭審視大腿內側沾黏的半透明體液，像海洋生物卵團；視線掠過怒張陰毛叢，垂落延伸至腳板，十根腳趾形狀各異，併靠在一起卻排列成分岔魚尾。她無聊地輪流動動每根腳趾，彈奏無聲鋼琴。<br />
<br />
翻個身她面朝男人背部。男人身體皙白如雪原，沿著背部微微隆起的稜線滑過山腰，暗褐裂罅分臀部為兩半，臀肉結實聳起。<br />
<br />
她起了玩心，伸出食指在男人背部溜躂，指尖滑雪一樣來回。<br />
<br />
男人轉頭，拉起她對坐。他的腳掌靠著她的腹股溝，腳跟一路從她大腿滑向腳踝。她感覺到男人腳跟的硬繭，摩蹭出粗礪觸感，忍不住咯咯笑，也伸出腳輕撫男人的腿，玩弄一圈圈濃密腿毛。最後兩人下身交纏，她的乳頭如動物尾巴末端掃過他的胸膛，唇膠黏著唇啵啵吐出水泡。<br />
<br />
忘了誰先放開誰，她一頭黑髮後仰傾瀉如瀑，聳著胸乳喘笑。他手肘向後撐著胸膛一抬一抬，也笑得喘不過氣，好一會，笑著迸出一句：「給你看一樣東西。」<br />
<br />
他一隻手撐在床上，腰背下彎，另一隻手伸進黑漆漆的床底，探撈摸索半天，乾脆翻身下床，裸身蹲伏地板上找，陰莖夾在兩腿間垂晃，潤紅色澤未褪。他摸出兩個套在一起的鐵環，撥掉積久纏黏的灰塵，跳上床，誇張地隻手旋轉鐵環：「看過嗎？」<br />
<br />
「什麼？馬戲團嗎？」她笑得整個人快翻過去，他也笑了，一把將她拉到胸前：「仔細看。」<br />
<br />
叮噹一聲他的手一撥，套連的鐵環分開了，兩圈閃亮掛在他手臂上，泛出光的漣漪。<br />
<br />
「再一次。」她央求他。<br />
<br />
「看。」又是叮噹一聲，兩道光剎那交錯，鐵環又套疊在一起，交叉掛著晃盪。<br />
<br />
「再一次。」那天下午她半戲謔半認真，一再要求他，而他比做愛更賣力地反覆表演。她已忘記最後他有無告訴她鐵環是怎麼解套，只記得汗流浹背的熱天午後，一道道光痕烙在虹膜上，日蝕全盲分裂纖長絲狀物，如暗夜星隕，區隔出混沌生命的某個神秘時刻，明暗輪替滲出淚液。<br />
<br />
女兒是那時候有的嗎？<br />
<br />
她不確定。<br />
<br />
尖細透明的耳鳴抽搐閃光。時鐘指針喀擦喀擦，停不下來；耳鳴一點點戳刺著她，停不下來。<br />
<br />
很多年後，某個星期日路過城市廣場，她見到男人後來的女人。<br />
<br />
那是一個年輕少婦，蹲在小女孩身後，淡藍紗裙萎散在地，企圖解開纏結在小女孩洋裝背部鉤扣的髮絲；小女孩低頭任母親整理，粉紅小圓領托著臉蛋，自顧自玩弄手中的風箏。<br />
<br />
原本只是路過匆匆一瞥，但少婦恰巧抬頭，舉起手腕擦拭額角汗珠，照面令她一驚，容貌相似到，像撞見囚困鏡中的孿生姊妹。然後，男人停步回頭，不耐煩地皺眉，像是催促妻女。她愣了一愣，塵封古老底片不設防曝露在烈日下，驟然白晝。<br />
<br />
她無法轉移視線，因此任由事實顯影。<br />
<br />
男人依舊帶有幾分當年的散漫，指間一如以往焦躁夾一根菸，不時吸一口，菸味遠遠飄送過來。妻子雖然像她，輪廓卻是較柔和的粉臘筆畫，手指沒入小女孩長髮緩緩梳理溫煦天氣，偶爾揮手撥散菸霧。小女孩大概四、五歲，嘟嘴扯弄著風箏，睫毛低垂，專注的模樣讓她想起女兒六歲時，曾花一下午時間坐在客廳，拿抽屜裡她用剩的毛線，密密纏縛最喜歡的一隻兔子玩偶，直到兔子變成一尊木乃伊，只露出兩隻粉色小耳朵……嘈雜廣場一隅，周圍人潮流動不息，她呆立著，觀看這齣家庭啞劇。<br />
<br />
男人的，妻子女兒。<br />
<br />
她留在原地一會才走掉。<br />
<br />
回到家她把食物日用品塞進冰箱櫥櫃，倒杯開水，一口氣喝掉，汗珠從鬢邊滲出，頭髮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她伸手搔抓頭皮，用力耙梳幾下糾結髮束，手抓完出來，指甲縫黏嵌銀白皮屑，湊近鼻子，一股濃烈汗臭。<br />
<br />
頭髮是溼的，臉是溼的，眼睛也是溼的，她是一株遭人折斷長莖的植物，汨汨流失生之慾。<br />
 <br />
她不愛男人，但他給她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即便他的數億隻精蟲能製造出多少相似軀體，女兒是她獨有的。<br />
<br />
唇靠在杯緣，叮噹聲在水杯裡迴響。<br />
<br />
屋裡隱隱傳來沙啞樂音，幼獸抽噎般澀滯。她走近聲源，陽台上，女兒正站著練習直笛。小學三年級，女兒含著吹嘴使勁吸氣吐氣，直短髮襯著臉蛋紅噴噴汗津津，像顆熟溶出水的桃子；手指僵屈按放指孔，大多吹出嘶嘶氣音，勉強滾爬攀跌成音階，來來回回艱難拖行。<br />
<br />
那天如同許多晴朗午後，空氣薄膜般微微顫動，陽光照在對面樹上，風一吹明亮的綠皺摺出稜脈陰翳，迷眩了眼睛；風再拂過，細碎光點又暈糊為一團綠。女兒一直吹不好音階，鼻頭沁出許多汗點，小指斜翹顫抖，乳白塑膠笛身也跟著抖動，險些掉下地。她站著覺得全身都是汗，便走回廚房打開冰箱，拿罐飲料，坐在客廳喝。甜膩汁液流進嘴裡，潤澤了喉嚨，心情也稍微安定。她揚聲叫女兒休息一下，喝點涼的。<br />
<br />
等一下。陽台傳來女兒沙啞的聲音。<br />
<br />
音階繼續蹣跚跛行。她提高嗓門。<br />
<br />
你在幹嘛？大熱天在陽台吹笛子？<br />
<br />
廚房門砰一聲，女兒一手揮甩笛子，旋風般闖進客廳，把笛子丟到一張藤椅上，腳穿著拖鞋就盤起縮到沙發上，拿起桌上她喝剩的飲料，大口大口灌。她沒教訓女兒無禮。女兒咕嚕咕嚕喝光飲料，吁一口氣，抹抹滿頭滿臉的汗，兩隻拖鞋落地，大剌剌舉起腳靠在桌沿；覷她一眼，瞧她沒反應，索性伸長腳丫，故意用趾頭碰飲料罐，一點一點推近她。<br />
<br />
她撿起藤椅上的直笛，握住中間一截笛身，用力旋開接口，拿前面沒有指孔，只有吹嘴和氣窗的那一截。黑眼珠亮亮盯著她，眼裡有好奇也有畏意。她張唇含住吹嘴，一手掌心抵著接口，再稍微鬆開掌心，吹出第一個音。女兒滿臉驚異。她慢慢調整掌肉按壓接口的距離和力度，單一笛音逐漸貫串成旋律，聲音較為脆裂單薄，歌名是Long Long Ago，小時候她只知道叫「往事難忘」。<br />
<br />
「啊給我講那甜蜜老故事，<br />
往事難忘，往事難忘；<br />
<br />
啊給我唱那甜蜜老歌曲，<br />
往事難忘不能忘。<br />
<br />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br />
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br />
<br />
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br />
往事難忘不能忘。」<br />
<br />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女人躺在床上，輕輕哼唱，剝落趾甲仍躺在掌心。空氣穿過嘴唇，愛撫每個字音，如盲人摸索點字般，所有細節都清晰浮凸出來。她記得她反覆吹了兩遍「往事難忘」，女兒放下翹得高高的腳，側耳靜聽。吹完後，她把笛身接好，遞給女兒，女兒問，她哪裡學會這種吹法？<br />
<br />
自己發明的。小學音樂課學直笛，有一次練一練就把笛子拆開，試試看沒有洞還能不能吹。她問，要不要教你？<br />
<br />
皺皺鼻子，女兒低頭看拖鞋前端露出的腳趾。你還是先教我正常的好了。<br />
<br />
後來，女兒總算學會流暢吹奏音階，又學了許多首歌，「風鈴草」、「平安夜」、「瑪莉有隻小綿羊」之類，卻不學她的吹法。會有口水直接噴在手上。女兒淡淡回答。<br />
<br />
這是我的女兒。她對自己說。十七歲、十三歲、六歲、九歲、生長、易怒、愛笑、嘴巴硬、敏感、美麗、倔傲、靜默、流變不定。<br />
<br />
直到死。<br />
<br />
……各個年齡階段的女兒影像，張著無牙的黑嘴洞，幢幢圍著她，走向她，在她身上輻輳聚合。頃刻她以為女兒躲回她的子宮，蜷縮著手腳，無晝無夜，酣眠於苔泥與羊齒葉間，但臍帶猝然斷裂……於是女兒的群影又穿過她，流離四散……她急急攫住其中一個抱緊，紅撲撲的嬰兒，皺起浮在皮肉上的五官，放聲嚎哭，胸乳脹痛回應著嬰兒哭聲，洶湧滿盈，她掀開上衣，嬰兒立即含住乳頭吸吮，臉頰擠壓著微墜乳房，乳汁與血同時滴落。她在痛楚中達到了高潮。<br />
<br />
女人翻身下床，耳內轟隆一聲，血液衝下麻痺雙腿。她扶著牆壁，等待暈眩消散，拖步走出臥室，來到客廳，坐在冷藏棺旁。<br />
<br />
她掀開鐵蓋，女兒依然閉著眼睛，眼皮微腫，彷彿睡得很熟，跟上次看沒有兩樣。玻璃罩表面因乾冰結了薄薄一層霧氣，她俯身扶著棺柩，指尖在水霧上緩緩抹畫：首先是微傾的四分之三側臉，肩臂輪廓圓渾，兩道上揚弧線構成擁抱的姿勢；臉上兩抹水痕代表眼睛，細長鼻樑一直溜下來，小指輕輕一挑，端凝容顏泛出微笑。她讓雙臂姿勢暗示的空缺留白，女兒臉頰揉擦的，可以是中世紀依成人尺寸縮小的聖嬰，可以是她。<br />
<br />
那對與她們面貌相似的母女，應該還活著。<br />
<br />
那麼雙雙老去時，她們就可以像猩猩一樣，互相梳理日益稀疏的毛髮度日。<br />
<br />
她把臉頰貼在玻璃罩上，溼冷冰涼盹去。<br />
<br />
(今年夏天寫的小說，沒有得獎。)<br />
<br />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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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nk>http://blog.roodo.com/zoya/archives/491247.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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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Fri, 16 Sep 2005 21:42:01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南方基督(終)</title>
	<description><![CDATA[
			老闆娘兒子向他朋友借到了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後腦杓剃得發青，開得像飛一樣快。我望著窗外。天空仍是水墨般的蔭藍色。一團蒼白模糊的月影印在上面，像忘記擦拭掉的指紋。昨晚有月亮嗎？我不記得了。清晨四點多，已經有許多車在路上，載著農作物趕去批發市場。路邊也有老農穿著雨鞋，扛著兩個空竹簍上山。空氣潮濕而新鮮，翠綠的竹林宛如浸在水中。

    吃了ㄎㄧ的肉後，痛楚果然逐漸消失。現在我只感覺到像膝蓋擦傷那種程度的痛。我用沒受傷的手按著傷口止血。我女朋友和我一起坐在後座上。她手上捧著一個盛滿冰塊的玻璃杯，裡面插著用毛巾和保鮮膜包好的斷指，指向有著不明污漬的車頂。一路上她一直閉著眼睛沒有說話。由於車體在搖晃，冰塊融化的水不時濺出來。我們兩人的褲子都是溼的，坐墊被弄得髒兮兮。

    最後我們只花了兩個多小時就到N基。顯微接合的手術很成功。醫生和護士驚訝我們一行人是靜靜走進醫院來的。大部分掛急診的人不是昏迷不醒，就是叫得很淒厲。他們稱讚我的勇敢。我歪著嘴笑了一笑，假裝我正強忍著痛苦。

    可能ㄎㄧ的止痛效能也有時限。手術麻藥效力退了以後，我就笑不出來了。疼痛的感覺像金屬環緊箍在傷口上。對我而言，這大概是除了手淫外，手指最有存在感的時候。我女朋友在醫院外打電話。過了一會她回到病房，幫我換上乾淨的長褲，拿出在醫院福利社買的麵包牛奶給我吃。

「感覺怎麼樣？」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十指交叉在膝蓋上合攏。

「還好。」我用沒受傷的手拿著麵包。她幫我把吸管插入鋁箔包。

「我剛剛打電話給旅館。他們說昨天客人太多了，我們沒去房間就沒有保留。」她也換了新褲子，臉龐有點潮濕，可能剛洗過臉，看起來精神很好。「還有，小吃店老闆娘要幫我們出一半的醫藥費。」

「你又威脅人家是嗎？」

「不是。是她自己說的。她以為我會去報警。」我心想，老闆娘也真倒楣。好不容易弄到一隻ㄎㄧ，以為可以賣個好價錢，給兒子當退伍後創業的資本。偏偏遇到兩個城市來的掃把星，給弄得不得安寧。現在不但飯錢、房錢都拿不到，還要賠上醫藥費。其實她對我的受傷沒有任何責任。

    「那隻ㄎㄧ呢？」

    「喔。牠死了。」從她話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怎麼死的？」 

    「我也不清楚。老闆娘說，她把ㄎㄧ抓回水桶，重新裝滿水。可是牠一直想爬出水桶，還不停拉大便。老闆娘只好把牠放到地上。牠躺在地上喘氣，用手抓地板，拉了很多大便。然後就不動了。」

    我放下吃了一半的麵包，想起昨天和我女朋友在巴士上閒扯的話。死亡有很多種形式，但它的面貌只有一種，就是完完全全的物質狀態。原本保留在肉體中的非物質性就這樣消失而不可尋。ㄎ一這種生物，彷彿純粹是為了展現肉體的神聖性而降生到世間。也許正因如此，牠才會有如此滑稽的長相和荒謬的生理構造。我吸一口牛奶，莫名的哀愁從身體深處緩緩湧昇，向四方流溢。

   「真可惜牠就這麼死了。」感覺到我女朋友的視線，我趕緊裝出輕鬆的口吻。「你不是說，在你小時候就很稀少了嗎？」

   「嗯。」她拿起奘麵包的塑膠袋丟到垃圾桶。

   「結果你媽媽家那隻ㄎㄧ後來怎麼樣呢？」

   「我外公吃了三個多月就過世了。那隻ㄎㄧ特別長命，靠吃儲藏室裡的蟑螂、蜘蛛活了五六年。後來我念國中的時候，有一年颱風天，儲藏室淹水，那隻ㄎㄧ就趁機逃走了。」

   「那或許老闆娘那隻ㄎㄧ是同一隻呢。」

   「別傻了。」她壓扁我喝完的鋁箔包。「牠有可能經過這麼多年都不被人發現嗎？」

   「誰知道。ㄎㄧ是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生物。」

    她這一整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我伸出沒受傷的手，撫摸她柔脆的耳廓。

   「對了，我有買晚報，你要不要看？」她放下我的手，從塑膠袋裡拿出報紙遞給我。我把報紙平放在膝上。頭版是一則銀行貸款利率調升的消息。我只匆匆瀏覽了幾行，不想讓壞消息影響心情。翻到第四版，我的視線落到右下角的標題：「女子命喪輪下，肇事司機仰藥自盡。」副標題是：「花樣年華慘死荒郊野外，狗屍橫陳公寓；肇事司機仰藥自盡，送醫急救仍未脫險」。我趕緊叫我女朋友過來一起看。報導是這麼寫的：

陳榕夫、李敬文/T市、C縣報導
    昨晚十點半左右，一輛預定由T市到K鎮的大型遊覽巴士，在縣道一五二公里處，撞上一名女子。女子頭骨破裂，當場身亡。根據警方調查，死者是現年二十四歲的江雨苹。江女曾在T市市立動物園可愛動物布偶劇場中，擔任腳本撰寫與演出的工作。三個多月前因無故毆打參觀兒童，被園方解僱。園方表示，江女精神狀態不穩定，疑似有精神異常跡象。同時警方發現，江女左腕有多處刀片割傷痕跡，懷疑江女可能因為失業賦閒在家，一時想不開，才投身輪下。然而江女在T市租屋，活動範圍也多在T市，為何深夜會在C縣道路上出現，著實費人疑猜。

        今日上午警方到江女T市公寓調查時，赫然發現一具狗屍，疑被旁邊空瓶裡的殺蟲劑毒死，狀甚淒慘。記者電訪江女房東，他表示由於江女僅將房租匯到帳戶，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見過江女，不知江女是否有養狗，但飼養寵物會違反大廈管理條例。與江女住同一層樓的鄰居，則稱江女平日沉默寡言，很少與鄰居往來。他們對江女養狗一事一無所知，平日也沒有聽見狗叫聲。這具狗屍與江女車禍是否有關，是警方追蹤的重點。目前全案仍在偵查當中。

李敬文/C縣市報導
    T市女子江雨苹車禍一案肇事駕駛，四十三歲的巴士司機施懷力今日凌晨仰藥自盡，被家人發現，送往C市基督教醫院急救，目前仍未脫離險境。

    施妻表示，昨晚施懷力值班返家，神情鬱悶不樂。施妻以為是工作過於疲累所致，沒有加以理會。凌晨兩點多，施妻起床上廁所時，聽到客廳傳來呻吟聲，發現施懷力臉色發黑，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桌上有一瓶半滿的農藥。施妻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火速將施送到C市基督教醫院予以灌腸急救，目前施懷力仍在加護病房觀察中。C基醫師林正吉表示，施所喝的農藥量太大，未來情況並不樂觀。

    施妻認為，施懷力為人正直，重視名譽。可能因為無意間撞死江女，自責過深，才選擇拋下妻子和就讀國小三年級的稚女自殺。她相信施懷力開車不會出錯。而警方的紀錄也顯示，當時施所駕駛的巴士並沒有超速。至於車上乘客則表示，當時天色太黑，並不清楚車禍發生的過程。

     我放下報紙，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躺在路上，頭骨碎裂，腦漿流到長髮上的年輕女子，穿著密不透氣的大型企鵝絨布裝，在舞台上搖晃著步伐跑跳，忽然跳下台抓起前排一個大笑的胖小孩，狠狠揍他一拳的樣子。然後畫面猛然切換到流著汗，眼睛纏滿血絲的巴士司機臉皮紫漲，嘴唇焦黑，從不停顫抖的齒列間冒出白沫。為什麼寧願忍受如此大的痛苦，也要求得一死？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畢竟只是一個會吃活魚三吃、腦殼被敲碎的小羊做的香草煎羊排，靠ㄎㄧ來減輕肉體痛苦的人。只要不常常檢查鞋底，日子總還過的下去。

    「被車子撞死、喝農藥自殺、被殺蟲劑毒死，」我女朋友摺疊起報紙。「真的很像一首詩。」她對著我一笑。「本來應該還要加上，被精神異常女友砍斷手指，失血過多而死。」

    「幸虧該名男子女友及時處理傷口，目前傷勢已無大礙。」我也笑了。「其實是ㄎㄧ救了我。」

    「牠只是能止痛而已，幫你止血的可是我。」她斜睨著我。

    「可是我很怕痛。而且，」我再度微笑。「我吃了牠的肉。」

    「就像耶穌和他的門徒一樣對吧。」她別過頭去，看著醫院玻璃窗外的天空。

    「嗯？」

    「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這是我的血，為你們流的……」她模仿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分餅的模樣。「看哪，那賣我之人的手與我一同在桌子上。」

    「下一句呢？」我故意逗她。

    「人子固然要照所預定的去世，但賣人子的人有禍了！」

    「再下一句？」

    「我將於南方復甦，是謂南方的基督。」她微微一笑。

    「南方的基督。」我重複念一遍。這名字感覺不錯。「也對。既然有南京的基督，沒道理沒有南方的基督。」

    「唉，」她伸伸懶腰。「雖然和史實不符，我還是寧願基督長得像巴提斯圖塔。」

    「我寧願基督是擁有再生能力的怪物。」我牽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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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老闆娘兒子向他朋友借到了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後腦杓剃得發青，開得像飛一樣快。我望著窗外。天空仍是水墨般的蔭藍色。一團蒼白模糊的月影印在上面，像忘記擦拭掉的指紋。昨晚有月亮嗎？我不記得了。清晨四點多，已經有許多車在路上，載著農作物趕去批發市場。路邊也有老農穿著雨鞋，扛著兩個空竹簍上山。空氣潮濕而新鮮，翠綠的竹林宛如浸在水中。<br />
<br />
    吃了ㄎㄧ的肉後，痛楚果然逐漸消失。現在我只感覺到像膝蓋擦傷那種程度的痛。我用沒受傷的手按著傷口止血。我女朋友和我一起坐在後座上。她手上捧著一個盛滿冰塊的玻璃杯，裡面插著用毛巾和保鮮膜包好的斷指，指向有著不明污漬的車頂。一路上她一直閉著眼睛沒有說話。由於車體在搖晃，冰塊融化的水不時濺出來。我們兩人的褲子都是溼的，坐墊被弄得髒兮兮。<br />
<br />
    最後我們只花了兩個多小時就到N基。顯微接合的手術很成功。醫生和護士驚訝我們一行人是靜靜走進醫院來的。大部分掛急診的人不是昏迷不醒，就是叫得很淒厲。他們稱讚我的勇敢。我歪著嘴笑了一笑，假裝我正強忍著痛苦。<br />
<br />
    可能ㄎㄧ的止痛效能也有時限。手術麻藥效力退了以後，我就笑不出來了。疼痛的感覺像金屬環緊箍在傷口上。對我而言，這大概是除了手淫外，手指最有存在感的時候。我女朋友在醫院外打電話。過了一會她回到病房，幫我換上乾淨的長褲，拿出在醫院福利社買的麵包牛奶給我吃。<br />
<br />
「感覺怎麼樣？」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十指交叉在膝蓋上合攏。<br />
<br />
「還好。」我用沒受傷的手拿著麵包。她幫我把吸管插入鋁箔包。<br />
<br />
「我剛剛打電話給旅館。他們說昨天客人太多了，我們沒去房間就沒有保留。」她也換了新褲子，臉龐有點潮濕，可能剛洗過臉，看起來精神很好。「還有，小吃店老闆娘要幫我們出一半的醫藥費。」<br />
<br />
「你又威脅人家是嗎？」<br />
<br />
「不是。是她自己說的。她以為我會去報警。」我心想，老闆娘也真倒楣。好不容易弄到一隻ㄎㄧ，以為可以賣個好價錢，給兒子當退伍後創業的資本。偏偏遇到兩個城市來的掃把星，給弄得不得安寧。現在不但飯錢、房錢都拿不到，還要賠上醫藥費。其實她對我的受傷沒有任何責任。<br />
<br />
    「那隻ㄎㄧ呢？」<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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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牠死了。」從她話裡聽不出什麼情緒。<br />
<br />
    「怎麼死的？」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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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清楚。老闆娘說，她把ㄎㄧ抓回水桶，重新裝滿水。可是牠一直想爬出水桶，還不停拉大便。老闆娘只好把牠放到地上。牠躺在地上喘氣，用手抓地板，拉了很多大便。然後就不動了。」<br />
<br />
    我放下吃了一半的麵包，想起昨天和我女朋友在巴士上閒扯的話。死亡有很多種形式，但它的面貌只有一種，就是完完全全的物質狀態。原本保留在肉體中的非物質性就這樣消失而不可尋。ㄎ一這種生物，彷彿純粹是為了展現肉體的神聖性而降生到世間。也許正因如此，牠才會有如此滑稽的長相和荒謬的生理構造。我吸一口牛奶，莫名的哀愁從身體深處緩緩湧昇，向四方流溢。<br />
<br />
   「真可惜牠就這麼死了。」感覺到我女朋友的視線，我趕緊裝出輕鬆的口吻。「你不是說，在你小時候就很稀少了嗎？」<br />
<br />
   「嗯。」她拿起奘麵包的塑膠袋丟到垃圾桶。<br />
<br />
   「結果你媽媽家那隻ㄎㄧ後來怎麼樣呢？」<br />
<br />
   「我外公吃了三個多月就過世了。那隻ㄎㄧ特別長命，靠吃儲藏室裡的蟑螂、蜘蛛活了五六年。後來我念國中的時候，有一年颱風天，儲藏室淹水，那隻ㄎㄧ就趁機逃走了。」<br />
<br />
   「那或許老闆娘那隻ㄎㄧ是同一隻呢。」<br />
<br />
   「別傻了。」她壓扁我喝完的鋁箔包。「牠有可能經過這麼多年都不被人發現嗎？」<br />
<br />
   「誰知道。ㄎㄧ是一種我們不能理解的生物。」<br />
<br />
    她這一整天來第一次露出笑容。我伸出沒受傷的手，撫摸她柔脆的耳廓。<br />
<br />
   「對了，我有買晚報，你要不要看？」她放下我的手，從塑膠袋裡拿出報紙遞給我。我把報紙平放在膝上。頭版是一則銀行貸款利率調升的消息。我只匆匆瀏覽了幾行，不想讓壞消息影響心情。翻到第四版，我的視線落到右下角的標題：「女子命喪輪下，肇事司機仰藥自盡。」副標題是：「花樣年華慘死荒郊野外，狗屍橫陳公寓；肇事司機仰藥自盡，送醫急救仍未脫險」。我趕緊叫我女朋友過來一起看。報導是這麼寫的：<br />
<br />
陳榕夫、李敬文/T市、C縣報導<br />
    昨晚十點半左右，一輛預定由T市到K鎮的大型遊覽巴士，在縣道一五二公里處，撞上一名女子。女子頭骨破裂，當場身亡。根據警方調查，死者是現年二十四歲的江雨苹。江女曾在T市市立動物園可愛動物布偶劇場中，擔任腳本撰寫與演出的工作。三個多月前因無故毆打參觀兒童，被園方解僱。園方表示，江女精神狀態不穩定，疑似有精神異常跡象。同時警方發現，江女左腕有多處刀片割傷痕跡，懷疑江女可能因為失業賦閒在家，一時想不開，才投身輪下。然而江女在T市租屋，活動範圍也多在T市，為何深夜會在C縣道路上出現，著實費人疑猜。<br />
<br />
        今日上午警方到江女T市公寓調查時，赫然發現一具狗屍，疑被旁邊空瓶裡的殺蟲劑毒死，狀甚淒慘。記者電訪江女房東，他表示由於江女僅將房租匯到帳戶，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見過江女，不知江女是否有養狗，但飼養寵物會違反大廈管理條例。與江女住同一層樓的鄰居，則稱江女平日沉默寡言，很少與鄰居往來。他們對江女養狗一事一無所知，平日也沒有聽見狗叫聲。這具狗屍與江女車禍是否有關，是警方追蹤的重點。目前全案仍在偵查當中。<br />
<br />
李敬文/C縣市報導<br />
    T市女子江雨苹車禍一案肇事駕駛，四十三歲的巴士司機施懷力今日凌晨仰藥自盡，被家人發現，送往C市基督教醫院急救，目前仍未脫離險境。<br />
<br />
    施妻表示，昨晚施懷力值班返家，神情鬱悶不樂。施妻以為是工作過於疲累所致，沒有加以理會。凌晨兩點多，施妻起床上廁所時，聽到客廳傳來呻吟聲，發現施懷力臉色發黑，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桌上有一瓶半滿的農藥。施妻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火速將施送到C市基督教醫院予以灌腸急救，目前施懷力仍在加護病房觀察中。C基醫師林正吉表示，施所喝的農藥量太大，未來情況並不樂觀。<br />
<br />
    施妻認為，施懷力為人正直，重視名譽。可能因為無意間撞死江女，自責過深，才選擇拋下妻子和就讀國小三年級的稚女自殺。她相信施懷力開車不會出錯。而警方的紀錄也顯示，當時施所駕駛的巴士並沒有超速。至於車上乘客則表示，當時天色太黑，並不清楚車禍發生的過程。<br />
<br />
     我放下報紙，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躺在路上，頭骨碎裂，腦漿流到長髮上的年輕女子，穿著密不透氣的大型企鵝絨布裝，在舞台上搖晃著步伐跑跳，忽然跳下台抓起前排一個大笑的胖小孩，狠狠揍他一拳的樣子。然後畫面猛然切換到流著汗，眼睛纏滿血絲的巴士司機臉皮紫漲，嘴唇焦黑，從不停顫抖的齒列間冒出白沫。為什麼寧願忍受如此大的痛苦，也要求得一死？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畢竟只是一個會吃活魚三吃、腦殼被敲碎的小羊做的香草煎羊排，靠ㄎㄧ來減輕肉體痛苦的人。只要不常常檢查鞋底，日子總還過的下去。<br />
<br />
    「被車子撞死、喝農藥自殺、被殺蟲劑毒死，」我女朋友摺疊起報紙。「真的很像一首詩。」她對著我一笑。「本來應該還要加上，被精神異常女友砍斷手指，失血過多而死。」<br />
<br />
    「幸虧該名男子女友及時處理傷口，目前傷勢已無大礙。」我也笑了。「其實是ㄎㄧ救了我。」<br />
<br />
    「牠只是能止痛而已，幫你止血的可是我。」她斜睨著我。<br />
<br />
    「可是我很怕痛。而且，」我再度微笑。「我吃了牠的肉。」<br />
<br />
    「就像耶穌和他的門徒一樣對吧。」她別過頭去，看著醫院玻璃窗外的天空。<br />
<br />
    「嗯？」<br />
<br />
    「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這是我的血，為你們流的……」她模仿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分餅的模樣。「看哪，那賣我之人的手與我一同在桌子上。」<br />
<br />
    「下一句呢？」我故意逗她。<br />
<br />
    「人子固然要照所預定的去世，但賣人子的人有禍了！」<br />
<br />
    「再下一句？」<br />
<br />
    「我將於南方復甦，是謂南方的基督。」她微微一笑。<br />
<br />
    「南方的基督。」我重複念一遍。這名字感覺不錯。「也對。既然有南京的基督，沒道理沒有南方的基督。」<br />
<br />
    「唉，」她伸伸懶腰。「雖然和史實不符，我還是寧願基督長得像巴提斯圖塔。」<br />
<br />
    「我寧願基督是擁有再生能力的怪物。」我牽起她的手吻了一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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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nk>http://blog.roodo.com/zoya/archives/255065.html</link>
	<guid>http://blog.roodo.com/zoya/archives/255065.html</guid>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Sat, 09 Jul 2005 20:21:44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南方基督(五)</title>
	<description><![CDATA[
			我倒退一步，靠在門上，試著讓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順下來。

「你在幹什麼？」一股力道推開了門。我女朋友穿著皺巴巴的加莫多龍T恤站在門口。「我就知道你會跑到這裡來。」她走進小房間，反手把門推上。

「這就是ㄎㄧ嗎？你今天吃的就是這個東西？」我並不想問這個問題。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但我一看到她的臉，問題就像忍不住尿急般衝口而出。

我女朋友點點頭，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東西。」現在ㄎㄧ的音調又和剛才不太一樣，是一種像嬰兒般細嫩的聲音。

「你沒看過的東西太多了。」她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呵欠。「在我小時候ㄎㄧ就已經很稀少了，你當然不太可能有機會看到。」

「你以前是怎麼看到這東西的？」

「拜託，回去睡覺好不好？」她拉住我的手。「明天還得上山到旅館去，希望坐車不用坐太久。」

我抓住她的手。「你不說我不回房間。」

「幹嘛啦。」她甩開我的手，狠狠瞪我一眼。

「如果你三更半夜碰到一個怪物，你睡得著嗎？」

她考慮了一下。「說完你會回去睡覺？」

 「嗯。」

 「你記得我跟你講過，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

 「嗯。」我點點頭。水桶裡撲通一聲。一條墨綠色的水草滑出桶外，掉到地上。

 「他們離婚的時候協議好，我和我弟歸我爸，一起住在S城，我媽回她南方的娘家。我很少跟我媽見面，不過她有時候會打電話給我。」她盯著塑膠水桶，好像這麼做可以幫助她召喚出記憶。

  「有一次，我在小學裡被兩個高年級的男生欺負。他們從操場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想把沙子灌進我的制服裡去。」

  「我拼命地向前跑，那兩個男生跟在後面追。他們追了一會，沙子都從指縫漏掉了。他們又從圍牆旁邊扯下一大把雞屎藤。你一定不知道什麼是雞屎藤。那是一種白花綠葉的爬藤植物。花小小的很可愛，香味也很濃，但葉子卻有一股臭味，所以叫雞屎藤。他們想把雞屎藤塞進我衣服裡。我邊跑邊喊，希望有人看見來幫我。可是那時候是吃完午飯的休息時間，所有人都在操場上玩瘋了，根本沒有人理我。」

 「那兩個男生四年級。我二年級。我沒跑多久又被抓住了。這次他們學聰明了，一個男生先反抓住我的手，另一個拉開我的衣領，準備把比我還高的雞屎藤塞進去。」

 「我被他們的舉動激怒了，向後踢了架住我的男生一腳。他嚇一跳，鬆開我的手。我立刻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往那個抓著雞屎藤的男生臉上丟過去。」

 「石頭打中了他的額頭。他用一隻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間流下來，很痛苦地慢慢蹲下來，跌坐在沙地上。」

 「另外那個男生膽子小。一看到血，他心一慌就跑走了。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那裡。我看到被我打中的男生抱著頭呻吟，心裡充滿報復的快意，但又擔心老師會發現。想了一想，我跑回教室拿出錢包，假裝要去買東西吃，從學校側門溜了出去。」

「我家其實離學校很近。我走在路上一直在想，如果那個男生對老師提到我的名字和斑級，我一定會被叫到司令台上罰站。老師還會通知我爸，暗示單親家庭會對小孩心理造成影響。我不希望我爸為這件事再婚。最後我決定去找我媽，問她我能不能和她一起住。」

 「我提出存款簿裡的錢買了一張火車票，搭火車到南方找我媽。那天早上S城是大晴天，但到了南方就下起傾盆大雨。我在車站打電話給我媽。奇怪她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驚訝，好像在非假日白天接到女兒電話是正常的事。我一個人站在車站門口，看著她從計程車門口爬出來，淋了一身雨。她的臉色蒼白，眼框泛黑，水珠不斷從她豐厚的瀏海裡滴下來。」

   「她沒有說什麼就帶我上計程車回家。我外公家是傳統的四合院，大廳供奉著祖先牌位。我外公外婆住在後進的房間，左廂房是我媽和未出嫁的阿姨的。右翼空著，讓我舅舅一家節日回來住。我媽帶我回來後，把我丟在大廳的綠色大理石椅上，就匆匆往裡面走。我穿著制服躺在冰涼的大理石椅上。大門開著，明亮的雨水從天上落下來，濺起水花和泡沫，像一個過分清晰的夢。看著看著我睏了，就倒在椅子上睡覺。」

    我女朋友停下她的敘述，靠著牆壁坐在地上。我也跟著坐在她旁邊。她打了一個呵欠又繼續說：「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媽搖醒了我。她把一碗東西放在大理石矮几上，拋下一句：『趁熱吃』又走進去。我爬起來看看那碗東西，碗裡盛著熱騰騰的湯，還有幾塊微帶藍紫色的光滑肉塊。」

    「我喝了一口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點點肉。肉美味到讓我一天的憤懣和疲倦都消失了。我慢慢喝湯吃肉，心情放鬆後流下的淚水鹹鹹地滑進嘴裡。」

   「吃了一碗後我胃口大開，還想要第二碗。我跑進廚房，卻找不到肉湯的蹤跡。我想去問我媽。我猜她在我外公的房間裡，於是我跑到房子最裡面，也就是我外公的房間前。屋子靜得像沒有人在。我偷偷打開門一條縫，從門縫中看到我外公躺在床上。他的臉色蠟黃，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放在有橘紅牡丹圖案的被子上，睡衣袖口露出浮著青筋的蒼白手腕。後來我媽告訴我，那時他已經是肝癌末期了。房間地板上有一個煮湯的小爐子。我媽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捧著一碗湯，一匙一匙餵我外公。偶爾湯灑出來，她就用一條手帕擦他的領子。」

    我女朋友沉默下來。

   「結果後來怎麼樣？」

   「沒怎麼樣啊。」她恢復平日表情。「晚上我爸打電話給我媽，我媽就叫我阿姨送我回家。」

   「那個男生呢？」

   「聽說他額頭上縫了五針。大概因為被二年級的女生打傷很丟臉，也沒有跟老師告狀。」

   「喔。」我點點頭。「那這個ㄎㄧ可以治療癌症囉？」

   「才不是。」她看看我。「它有止痛的功效，比嗎啡的效果還要好，所以我媽才買來給我外公吃。」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她。真不可思議。這種外型怪異的生物會是強力止痛劑。我想一想又問：「那你是怎麼拿牠來威脅老闆娘的？」

   「我猜老闆娘想偷偷將牠高價出售。我騙她這是保育類動物，獵捕販售宰殺都是違法的，除非她弄一碗湯給我喝，要不然我要去報警。」

   「不過她用牠煮湯，也算是宰殺啊。」我向四周張望。「奇怪，這裡只有一個水桶。既然她為你宰了一隻，應該還有一個空水桶才對。」

    我女朋友盯著我一會，突然笑了起來。

   「你搞錯了。」她站起身，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ㄎㄧ很奇怪。牠的再生能力很強。割了他的肉，過一段時間又會長出來。」

    我坐在地上望著她。「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吃的肉，是從水桶裡那隻ㄎㄧ身上割下來？」

   「嗯。」她伸伸懶腰。「要不要回去睡？好像已經快天亮了。」 

   「我怎麼可能睡的著。」我試圖站起來，卻差一點跌倒。「你在一隻動物還活著的時候吃牠的肉。」

    她把手抱在胸前。

   「老闆娘是用刀子割牠身上的肉，用來煮湯給你喝。」  

   「那又怎麼樣呢？」她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媽也是這麼料理。」

   「但是牠會痛。」我無法想像反覆忍受刀割的痛苦是什麼感覺。也許只有一生都被關在獸欄裡，接著管子抽取膽汁的熊能明白。而我更不了解的是這個我自以為很了解的年輕女子到底在想什麼。或者說，我心裡早就知道，只是我一直不願注視黏附在鞋底的塵土。

   「被丟進滾油裡的活魚會痛，」她蹲下來，很認真地看著我。「被鐵棒敲碎腦殼的小羊也會痛。但人們吃活魚三吃或香草煎小羊排時並不去想這些事。說真的，你又知道多少有關ㄎㄧ的事？也許ㄎㄧ並不覺得痛。」

    是這樣嗎？我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她，只好執拗地重複：「牠會痛。你聽，牠的叫聲像在呻吟。」在水桶裡的ㄎㄧ像是聽到我的話，頻頻發出柔和的鳴聲，但我無法確定牠是要表達何種情緒。

    我女朋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我想她是生氣了。我把頭垂在弓起的膝蓋之間，心裡沮喪得像要流出硫酸。

    約莫過了五分鐘，聽到開門的聲音，我抬起頭。我女朋友走進來，手上拿著一把可能是從廚房拿來的菜刀。「我們來試試，牠到底會不會痛。」說完，她往水桶走過去。

    我衝上前想拉開她，但她已經舉起刀子。我推開她，不小心撞翻了水桶。水草和水一起傾倒在地上，ㄎㄧ龐大光滑的身軀也滑了出來。牠一邊發出口哨般的嗶嗶聲，一邊在地板上四處游動。我女朋友在尖叫。我死命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突然我的手一涼，我低頭一看，菜刀和我的半截食指掉到水裡，鮮血噴湧出來。

    我放開我女朋友手腕，她抱住我的背，兩人一起跌坐在水裡。「哦。」她從喉嚨裡發出短短一聲，好像突然失去說話的能力。ㄎㄧ繞過我們兩個游到門前，不停用頭撞著門板想逃出去。

   「發生什麼事？」老闆娘猛然推開門，把ㄎㄧ夾在門板和牆壁之間。牠發出急促的嗶嗶聲。她看到我們坐在血水裡，氣急敗壞地大叫：「夭壽喔，你們在搞什麼鬼啦─」

   「你趕快去叫救護車啊！」在劇痛中，我聽到我女朋友大叫。「你跟他們說，叫他們把他送到C基。」我猜C基是指C市的基督教醫院。

    老闆娘跑出門。我女朋友一手壓住傷口止血，一手伸到水裡撈起我的斷指。ㄎㄧ縮在角落，斷斷續續發出細微的聲音。

    老闆娘不一會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C基說他們沒辦法動這種手術，叫你們到N基去。」

   「N基？」我女朋友大叫。「從這裡坐車到N基他早就痛死了！」

   「有什麼辦法，這裡一直是這樣……」老闆娘站在水裡，肥肉橫生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我痛得實在受不了，小聲對我女朋友說：「你叫她先叫救護車來，把我送到附近的診所止血。手指等一下再接。」

   我女朋友凝視著我。我勉強對她微笑。她轉過頭對老闆娘說：「拜託幫我們叫一輛救護車─」她還沒說完，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誰在裡面？」

  「啊，我兒子回來了。」老闆娘打開門，一個理著平頭，穿草綠軍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外。「這是怎麼回事？」他嚼著口香糖，探頭往房間裡看。

  「夭壽喔！你不是說昨天要回來？」老闆娘罵他。

  「我先去網咖一下。」他看到我女朋友拿著我的斷指。「哇，真炫。」

   老闆娘拉住她兒子：「你那個同學阿明不是有車？你跟他借一下，送人家去N基啦！」 

   年輕人點點頭走出去，老闆娘也跟著離開。臨走前轉過頭對我說：「再忍一下噢，我兒子去借車了啦。」我想向她道謝，但血水浸濕了我下半身，疼痛的感覺像一柄電鑽在傷口上反覆挖鑿。我眼前的景象漸漸變暗。我猜我快要昏倒了。我女朋友扶住我的肩膀，慢慢把我移到牆邊，靠在牆壁上。

   「你等一下。」她輕柔的聲音伴隨著沒刷牙的口臭吹到我耳邊。

    我閉上眼睛，聽到她移動所發出的水聲。突然一聲脆稚的尖叫聲響起。我睜開眼，ㄎㄧ有如睡蓮般的藍紫色身軀漲成深靛色。牠的兩條前肢瘋狂拍打著牆壁，後肢像青蛙一樣往外踢划，濺起許多水花。我女朋友放下菜刀，刀身上面墨綠色的體液和我的血流融在一起。我女朋友走回我靠著的牆邊，拿著一片藍紫色的肉，放在我因車禍流血結痂的嘴唇旁。「吃下去吧。吃下去就不會痛了。」

    我順從地張開嘴，略帶腥氣的肉在瞬間滑過舌頭，溜進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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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退一步，靠在門上，試著讓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順下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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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一股力道推開了門。我女朋友穿著皺巴巴的加莫多龍T恤站在門口。「我就知道你會跑到這裡來。」她走進小房間，反手把門推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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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ㄎㄧ嗎？你今天吃的就是這個東西？」我並不想問這個問題。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但我一看到她的臉，問題就像忍不住尿急般衝口而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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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朋友點點頭，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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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東西。」現在ㄎㄧ的音調又和剛才不太一樣，是一種像嬰兒般細嫩的聲音。<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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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看過的東西太多了。」她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呵欠。「在我小時候ㄎㄧ就已經很稀少了，你當然不太可能有機會看到。」<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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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是怎麼看到這東西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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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回去睡覺好不好？」她拉住我的手。「明天還得上山到旅館去，希望坐車不用坐太久。」<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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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她的手。「你不說我不回房間。」<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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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啦。」她甩開我的手，狠狠瞪我一眼。<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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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三更半夜碰到一個怪物，你睡得著嗎？」<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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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考慮了一下。「說完你會回去睡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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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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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記得我跟你講過，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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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點點頭。水桶裡撲通一聲。一條墨綠色的水草滑出桶外，掉到地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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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離婚的時候協議好，我和我弟歸我爸，一起住在S城，我媽回她南方的娘家。我很少跟我媽見面，不過她有時候會打電話給我。」她盯著塑膠水桶，好像這麼做可以幫助她召喚出記憶。<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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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在小學裡被兩個高年級的男生欺負。他們從操場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想把沙子灌進我的制服裡去。」<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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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拼命地向前跑，那兩個男生跟在後面追。他們追了一會，沙子都從指縫漏掉了。他們又從圍牆旁邊扯下一大把雞屎藤。你一定不知道什麼是雞屎藤。那是一種白花綠葉的爬藤植物。花小小的很可愛，香味也很濃，但葉子卻有一股臭味，所以叫雞屎藤。他們想把雞屎藤塞進我衣服裡。我邊跑邊喊，希望有人看見來幫我。可是那時候是吃完午飯的休息時間，所有人都在操場上玩瘋了，根本沒有人理我。」<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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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男生四年級。我二年級。我沒跑多久又被抓住了。這次他們學聰明了，一個男生先反抓住我的手，另一個拉開我的衣領，準備把比我還高的雞屎藤塞進去。」<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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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他們的舉動激怒了，向後踢了架住我的男生一腳。他嚇一跳，鬆開我的手。我立刻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往那個抓著雞屎藤的男生臉上丟過去。」<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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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打中了他的額頭。他用一隻手捂住傷口，血從指縫間流下來，很痛苦地慢慢蹲下來，跌坐在沙地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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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那個男生膽子小。一看到血，他心一慌就跑走了。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那裡。我看到被我打中的男生抱著頭呻吟，心裡充滿報復的快意，但又擔心老師會發現。想了一想，我跑回教室拿出錢包，假裝要去買東西吃，從學校側門溜了出去。」<br />
<br />
「我家其實離學校很近。我走在路上一直在想，如果那個男生對老師提到我的名字和斑級，我一定會被叫到司令台上罰站。老師還會通知我爸，暗示單親家庭會對小孩心理造成影響。我不希望我爸為這件事再婚。最後我決定去找我媽，問她我能不能和她一起住。」<br />
<br />
 「我提出存款簿裡的錢買了一張火車票，搭火車到南方找我媽。那天早上S城是大晴天，但到了南方就下起傾盆大雨。我在車站打電話給我媽。奇怪她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驚訝，好像在非假日白天接到女兒電話是正常的事。我一個人站在車站門口，看著她從計程車門口爬出來，淋了一身雨。她的臉色蒼白，眼框泛黑，水珠不斷從她豐厚的瀏海裡滴下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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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說什麼就帶我上計程車回家。我外公家是傳統的四合院，大廳供奉著祖先牌位。我外公外婆住在後進的房間，左廂房是我媽和未出嫁的阿姨的。右翼空著，讓我舅舅一家節日回來住。我媽帶我回來後，把我丟在大廳的綠色大理石椅上，就匆匆往裡面走。我穿著制服躺在冰涼的大理石椅上。大門開著，明亮的雨水從天上落下來，濺起水花和泡沫，像一個過分清晰的夢。看著看著我睏了，就倒在椅子上睡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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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女朋友停下她的敘述，靠著牆壁坐在地上。我也跟著坐在她旁邊。她打了一個呵欠又繼續說：「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媽搖醒了我。她把一碗東西放在大理石矮几上，拋下一句：『趁熱吃』又走進去。我爬起來看看那碗東西，碗裡盛著熱騰騰的湯，還有幾塊微帶藍紫色的光滑肉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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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喝了一口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點點肉。肉美味到讓我一天的憤懣和疲倦都消失了。我慢慢喝湯吃肉，心情放鬆後流下的淚水鹹鹹地滑進嘴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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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一碗後我胃口大開，還想要第二碗。我跑進廚房，卻找不到肉湯的蹤跡。我想去問我媽。我猜她在我外公的房間裡，於是我跑到房子最裡面，也就是我外公的房間前。屋子靜得像沒有人在。我偷偷打開門一條縫，從門縫中看到我外公躺在床上。他的臉色蠟黃，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放在有橘紅牡丹圖案的被子上，睡衣袖口露出浮著青筋的蒼白手腕。後來我媽告訴我，那時他已經是肝癌末期了。房間地板上有一個煮湯的小爐子。我媽坐在床旁邊的椅子上，捧著一碗湯，一匙一匙餵我外公。偶爾湯灑出來，她就用一條手帕擦他的領子。」<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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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女朋友沉默下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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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後來怎麼樣？」<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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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怎麼樣啊。」她恢復平日表情。「晚上我爸打電話給我媽，我媽就叫我阿姨送我回家。」<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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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男生呢？」<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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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他額頭上縫了五針。大概因為被二年級的女生打傷很丟臉，也沒有跟老師告狀。」<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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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我點點頭。「那這個ㄎㄧ可以治療癌症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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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是。」她看看我。「它有止痛的功效，比嗎啡的效果還要好，所以我媽才買來給我外公吃。」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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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她。真不可思議。這種外型怪異的生物會是強力止痛劑。我想一想又問：「那你是怎麼拿牠來威脅老闆娘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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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老闆娘想偷偷將牠高價出售。我騙她這是保育類動物，獵捕販售宰殺都是違法的，除非她弄一碗湯給我喝，要不然我要去報警。」<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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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她用牠煮湯，也算是宰殺啊。」我向四周張望。「奇怪，這裡只有一個水桶。既然她為你宰了一隻，應該還有一個空水桶才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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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女朋友盯著我一會，突然笑了起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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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搞錯了。」她站起身，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ㄎㄧ很奇怪。牠的再生能力很強。割了他的肉，過一段時間又會長出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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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地上望著她。「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吃的肉，是從水桶裡那隻ㄎㄧ身上割下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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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伸伸懶腰。「要不要回去睡？好像已經快天亮了。」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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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麼可能睡的著。」我試圖站起來，卻差一點跌倒。「你在一隻動物還活著的時候吃牠的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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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手抱在胸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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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娘是用刀子割牠身上的肉，用來煮湯給你喝。」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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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怎麼樣呢？」她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媽也是這麼料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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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牠會痛。」我無法想像反覆忍受刀割的痛苦是什麼感覺。也許只有一生都被關在獸欄裡，接著管子抽取膽汁的熊能明白。而我更不了解的是這個我自以為很了解的年輕女子到底在想什麼。或者說，我心裡早就知道，只是我一直不願注視黏附在鞋底的塵土。<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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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丟進滾油裡的活魚會痛，」她蹲下來，很認真地看著我。「被鐵棒敲碎腦殼的小羊也會痛。但人們吃活魚三吃或香草煎小羊排時並不去想這些事。說真的，你又知道多少有關ㄎㄧ的事？也許ㄎㄧ並不覺得痛。」<br />
<br />
    是這樣嗎？我想不出任何話來反駁她，只好執拗地重複：「牠會痛。你聽，牠的叫聲像在呻吟。」在水桶裡的ㄎㄧ像是聽到我的話，頻頻發出柔和的鳴聲，但我無法確定牠是要表達何種情緒。<br />
<br />
    我女朋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我想她是生氣了。我把頭垂在弓起的膝蓋之間，心裡沮喪得像要流出硫酸。<br />
<br />
    約莫過了五分鐘，聽到開門的聲音，我抬起頭。我女朋友走進來，手上拿著一把可能是從廚房拿來的菜刀。「我們來試試，牠到底會不會痛。」說完，她往水桶走過去。<br />
<br />
    我衝上前想拉開她，但她已經舉起刀子。我推開她，不小心撞翻了水桶。水草和水一起傾倒在地上，ㄎㄧ龐大光滑的身軀也滑了出來。牠一邊發出口哨般的嗶嗶聲，一邊在地板上四處游動。我女朋友在尖叫。我死命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突然我的手一涼，我低頭一看，菜刀和我的半截食指掉到水裡，鮮血噴湧出來。<br />
<br />
    我放開我女朋友手腕，她抱住我的背，兩人一起跌坐在水裡。「哦。」她從喉嚨裡發出短短一聲，好像突然失去說話的能力。ㄎㄧ繞過我們兩個游到門前，不停用頭撞著門板想逃出去。<br />
<br />
   「發生什麼事？」老闆娘猛然推開門，把ㄎㄧ夾在門板和牆壁之間。牠發出急促的嗶嗶聲。她看到我們坐在血水裡，氣急敗壞地大叫：「夭壽喔，你們在搞什麼鬼啦─」<br />
<br />
   「你趕快去叫救護車啊！」在劇痛中，我聽到我女朋友大叫。「你跟他們說，叫他們把他送到C基。」我猜C基是指C市的基督教醫院。<br />
<br />
    老闆娘跑出門。我女朋友一手壓住傷口止血，一手伸到水裡撈起我的斷指。ㄎㄧ縮在角落，斷斷續續發出細微的聲音。<br />
<br />
    老闆娘不一會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C基說他們沒辦法動這種手術，叫你們到N基去。」<br />
<br />
   「N基？」我女朋友大叫。「從這裡坐車到N基他早就痛死了！」<br />
<br />
   「有什麼辦法，這裡一直是這樣……」老闆娘站在水裡，肥肉橫生的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我痛得實在受不了，小聲對我女朋友說：「你叫她先叫救護車來，把我送到附近的診所止血。手指等一下再接。」<br />
<br />
   我女朋友凝視著我。我勉強對她微笑。她轉過頭對老闆娘說：「拜託幫我們叫一輛救護車─」她還沒說完，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誰在裡面？」<br />
<br />
  「啊，我兒子回來了。」老闆娘打開門，一個理著平頭，穿草綠軍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外。「這是怎麼回事？」他嚼著口香糖，探頭往房間裡看。<br />
<br />
  「夭壽喔！你不是說昨天要回來？」老闆娘罵他。<br />
<br />
  「我先去網咖一下。」他看到我女朋友拿著我的斷指。「哇，真炫。」<br />
<br />
   老闆娘拉住她兒子：「你那個同學阿明不是有車？你跟他借一下，送人家去N基啦！」 <br />
<br />
   年輕人點點頭走出去，老闆娘也跟著離開。臨走前轉過頭對我說：「再忍一下噢，我兒子去借車了啦。」我想向她道謝，但血水浸濕了我下半身，疼痛的感覺像一柄電鑽在傷口上反覆挖鑿。我眼前的景象漸漸變暗。我猜我快要昏倒了。我女朋友扶住我的肩膀，慢慢把我移到牆邊，靠在牆壁上。<br />
<br />
   「你等一下。」她輕柔的聲音伴隨著沒刷牙的口臭吹到我耳邊。<br />
<br />
    我閉上眼睛，聽到她移動所發出的水聲。突然一聲脆稚的尖叫聲響起。我睜開眼，ㄎㄧ有如睡蓮般的藍紫色身軀漲成深靛色。牠的兩條前肢瘋狂拍打著牆壁，後肢像青蛙一樣往外踢划，濺起許多水花。我女朋友放下菜刀，刀身上面墨綠色的體液和我的血流融在一起。我女朋友走回我靠著的牆邊，拿著一片藍紫色的肉，放在我因車禍流血結痂的嘴唇旁。「吃下去吧。吃下去就不會痛了。」<br />
<br />
    我順從地張開嘴，略帶腥氣的肉在瞬間滑過舌頭，溜進喉嚨裡。<br />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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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nk>http://blog.roodo.com/zoya/archives/248551.html</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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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Thu, 07 Jul 2005 15:57:43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南方基督(四)</title>
	<description><![CDATA[
			老修士長著白睫毛的眼睛越過一整塊大陸凝視著我。我用力眨著黏了眼屎的眼睛，想起我現在是在小吃店老闆娘兒子的房間裡。房間燈沒關，我看到睡前依平時習慣脫掉的手錶丟在地板上。我撿起手錶。現在是半夜三點。隔壁網咖傳來網路遊戲的音效聲。我轉頭看看我女朋友。她裹著被子趴在床上，臉朝著我的方向，嘴巴半開在流口水。這是她熟睡時的習慣。每次和她一起睡，第二天早上總會發現我的臉頰又溼又臭。我踮起腳走到床前捏住她的鼻子，她無意識地嚥口口水又繼續張著嘴巴呼呼大睡。你就睡吧。我無聲地說。我還有事要做。

我提著鞋子走到門邊，轉動喇叭鎖，拉開門又輕輕關上。樓下一點聲音都沒有。赤腳套上鞋子，我在黑暗中扶著樓梯扶手慢慢移動步伐。南方的秋夜還是有點涼意，裸露的皮膚接觸到冷空氣起了雞皮疙瘩。鐵扶手因為年代久遠，掉漆起泡的情形很嚴重，摸起來冰涼而粗糙，宛如扶著一條纖長的蜥蜴背脊一直走進故事神秘的核心。我飽食羊肉的胃沉甸甸地往下墜，心也跟著吊在半空中。

到了樓梯口，我向外望望。小吃店門口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來了。桌子摺起來靠著牆壁，圓凳子成雙套疊在一起。老闆娘，根據我的猜測應該在頂樓睡覺。我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和呼吸，輕手輕腳走到浴室門前側耳傾聽。裡面沒有動靜。我握住喇叭鎖緩緩轉動四分之一圈，拉開一道門縫，湊近眼睛往裡面瞧。門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我乾脆用力按下門旁邊的電燈開關。燈一亮，猛然竄出一隻褐色的大蟑螂撲到我胸口。我揮動著手想拍下牠，忙亂中撞到了門板，門喀地一聲關上。我停下動作，擔心我女朋友和老闆娘被吵醒。過了一會沒有反應，我鼓起勇氣，大膽拉開浴室的門。

這間浴室貼的是糯米色的磁磚。老闆娘平時大概忙著賺錢，沒有時間清掃。地上到處都是她梳下的髮絲。之前偷看到的棗紅馬桶水箱上放著一盒面紙。旁邊裝有同樣顏色的洗臉檯。浴缸買回來時應該是米白色，現在積了一層汗垢，變成舊肥皂的膚灰色。上方鐵架掛了幾條卡通圖案的毛巾。一隻剛才騷擾我的蟑螂朋友，伸著長長的觸鬚，停在天花板與牆壁之間的角落。

沒有屍體。沒有暹邏雙胞胎。也沒有臉色像壁癌的痲瘋病人。

我真是白痴。

可能由於心情鬆懈下來，也可能因為身在浴室，我產生了大便的慾望。我用面紙擦擦還算乾淨的馬桶墊，一屁股坐下，視線剛好對著牆上的蟑螂。這隻蟑螂顏色很花俏，觸鬚是一節一節黑白的。不知道牠會不會飛。我上完大號，正打開水龍頭洗手，外面傳來一陣我從未聽過的聲音。

關上水龍頭，我垂著溼淋淋的手仔細傾聽。聲音是從建築物外面傳來的，但不是從網咖那邊。它不像我所熟知的任何一種聲音。它沒有樂器金屬的質感，也沒有數位音樂的人工味。它是由生物肉體顫動所發出的，但是比常聽到的貓、狗或鳥叫聲更加悠長細微。與其說是聲音，更像薄荷條涼爽的香味，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滲入房子的牆壁，溫柔地流進我的耳朵。

我用掛在鐵架上的毛巾擦乾溼手，驚擾了花蟑螂。牠一溜煙躲進牆壁裂縫裡(我想可能是前年大地震造成的結果)。聲音斷斷續續出現。我屏住呼吸，推開浴室的門，小心追蹤這幽渺的訊息。沿著浴室外面走道往屋子裡面走，底端有一間黑暗的房間。我打開日光燈，看到房間角落有一台大冰箱。地上堆著一箱箱醬油、沙拉油和味精。我一邊移走這些障礙物，一邊提防蟑螂偷襲。就在我清理出一條長約二十公分的走道時，那個聲音消失了。蹲在瓶瓶罐罐中間，我閉上眼睛，竭力搜尋它的蹤跡，但除了某種生物窸窸窣窣的振翅聲外什麼也沒聽到。我嘆口氣，折起兩條腿坐在地板上，心中滿是挫敗的感覺。出發前我以為這趟旅行可以讓我和女朋友好好放鬆心情，呼吸新鮮空氣，在乾淨的床單上做愛。沒想到我會在凌晨三點坐在骯髒的地板上，為了找尋一個神秘的聲音而感到莫名的絕望。

「白痴。」我聽見我乾澀的聲音對著醬油瓶這麼說。「白痴。」

突然，我的心一跳，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這次它是從冰箱的方向發出來的，比之前的節奏要急，有一種纏綿流轉的韻味。我站起來，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把面前的東西移開，一步一步悄悄往冰箱走去。當我碰到冰箱把手，聲音又停止了。不過沒有關係。我深吸一口氣，抓住把手，啪地打開冰箱。裡面像尋常冰箱一樣塞滿一大堆凍得硬梆梆的雞鴨魚肉。我還看到我女朋友今天吃的那種肉包在保鮮膜裡。大概買的份量太多，一次煮不完。總之，這裡沒有會發出聲音的生物。所有東西早就死得比施洗約翰的頭還徹底了。我關上冰箱的門，心想我該拿那條凍結在霧狀冰塊裡的魚來敲我的頭。

那個聲音又幽幽響起。我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它的來源。不對。它不在冰箱裡。我告訴自己。這次我確定，它是從冰箱後面傳出來的。

我繞到冰箱側面往後看，那裡隱藏著一道門。冰箱和牆壁間的空間，大約可以塞進像我女朋友那樣身材的人。我的話就沒辦法。不過如果用點力，我應該可以搬動冰箱，讓它挪出些空間。那位身材壯碩的老闆娘可能也是用同樣的方法，地板上的灰塵還留有冰箱移動的痕跡。但我猜我的力氣沒有她大，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弄出一個我收小腹可以擠進的空間。我側著身體把自己塞進去後，很困難地抬起手，手肘頂住冰箱屈成四十五度，向內推開門，走進一間不到兩坪大的房間。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到我胸口這麼高的鮮橘色塑膠桶。桶子上有蓋子，但沒有完全蓋緊。桶口邊緣垂下一些溼漉漉的水草，水滴到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桶子裡傳出之前我聽到的輕柔聲音，伴隨著類似呼吸的氣息，和物體移動激起的水聲。

我站在桶子前盯著它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我不太怕一般人覺得噁心的場面，像車禍、手術。甚至有一次不小心在電影院看到生產畫面，我還可以面不改色地吃爆米花。但我害怕一個人面對事實。

然而事實總是非常狡猾。即使你再怎麼小心避開，逃到世界盡頭你抬起腳，還是會在鞋底的泥巴裡看見它在蠕動。

我伸出手掀開蓋子，低頭往桶子裡看。黑暗中，我看到在混濁的水裡，泡著一個睡蓮般藍紫色的龐大生物。說是生物，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牠是什麼東西。牠似乎沒有骨骼，全身都是柔軟光滑的肉，像軟體動物一樣在水中晃動。但牠也不是軟呼呼的一團。牠有固定的形狀。而且看久了以後，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緣故，我覺得牠的形體輪廓相當接近人類。牠有一個主要的軀幹，在手腳的位置分裂出粗長的肉塊。變細的部位有如人類的脖子。頂端的一團肉球上，有兩個用來呼吸的小圓孔。小孔下是一條類似肛門的窄縫。從那道不停收縮擴張的肉縫中，正發出之前聽到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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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老修士長著白睫毛的眼睛越過一整塊大陸凝視著我。我用力眨著黏了眼屎的眼睛，想起我現在是在小吃店老闆娘兒子的房間裡。房間燈沒關，我看到睡前依平時習慣脫掉的手錶丟在地板上。我撿起手錶。現在是半夜三點。隔壁網咖傳來網路遊戲的音效聲。我轉頭看看我女朋友。她裹著被子趴在床上，臉朝著我的方向，嘴巴半開在流口水。這是她熟睡時的習慣。每次和她一起睡，第二天早上總會發現我的臉頰又溼又臭。我踮起腳走到床前捏住她的鼻子，她無意識地嚥口口水又繼續張著嘴巴呼呼大睡。你就睡吧。我無聲地說。我還有事要做。<br />
<br />
我提著鞋子走到門邊，轉動喇叭鎖，拉開門又輕輕關上。樓下一點聲音都沒有。赤腳套上鞋子，我在黑暗中扶著樓梯扶手慢慢移動步伐。南方的秋夜還是有點涼意，裸露的皮膚接觸到冷空氣起了雞皮疙瘩。鐵扶手因為年代久遠，掉漆起泡的情形很嚴重，摸起來冰涼而粗糙，宛如扶著一條纖長的蜥蜴背脊一直走進故事神秘的核心。我飽食羊肉的胃沉甸甸地往下墜，心也跟著吊在半空中。<br />
<br />
到了樓梯口，我向外望望。小吃店門口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來了。桌子摺起來靠著牆壁，圓凳子成雙套疊在一起。老闆娘，根據我的猜測應該在頂樓睡覺。我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肌肉和呼吸，輕手輕腳走到浴室門前側耳傾聽。裡面沒有動靜。我握住喇叭鎖緩緩轉動四分之一圈，拉開一道門縫，湊近眼睛往裡面瞧。門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我乾脆用力按下門旁邊的電燈開關。燈一亮，猛然竄出一隻褐色的大蟑螂撲到我胸口。我揮動著手想拍下牠，忙亂中撞到了門板，門喀地一聲關上。我停下動作，擔心我女朋友和老闆娘被吵醒。過了一會沒有反應，我鼓起勇氣，大膽拉開浴室的門。<br />
<br />
這間浴室貼的是糯米色的磁磚。老闆娘平時大概忙著賺錢，沒有時間清掃。地上到處都是她梳下的髮絲。之前偷看到的棗紅馬桶水箱上放著一盒面紙。旁邊裝有同樣顏色的洗臉檯。浴缸買回來時應該是米白色，現在積了一層汗垢，變成舊肥皂的膚灰色。上方鐵架掛了幾條卡通圖案的毛巾。一隻剛才騷擾我的蟑螂朋友，伸著長長的觸鬚，停在天花板與牆壁之間的角落。<br />
<br />
沒有屍體。沒有暹邏雙胞胎。也沒有臉色像壁癌的痲瘋病人。<br />
<br />
我真是白痴。<br />
<br />
可能由於心情鬆懈下來，也可能因為身在浴室，我產生了大便的慾望。我用面紙擦擦還算乾淨的馬桶墊，一屁股坐下，視線剛好對著牆上的蟑螂。這隻蟑螂顏色很花俏，觸鬚是一節一節黑白的。不知道牠會不會飛。我上完大號，正打開水龍頭洗手，外面傳來一陣我從未聽過的聲音。<br />
<br />
關上水龍頭，我垂著溼淋淋的手仔細傾聽。聲音是從建築物外面傳來的，但不是從網咖那邊。它不像我所熟知的任何一種聲音。它沒有樂器金屬的質感，也沒有數位音樂的人工味。它是由生物肉體顫動所發出的，但是比常聽到的貓、狗或鳥叫聲更加悠長細微。與其說是聲音，更像薄荷條涼爽的香味，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滲入房子的牆壁，溫柔地流進我的耳朵。<br />
<br />
我用掛在鐵架上的毛巾擦乾溼手，驚擾了花蟑螂。牠一溜煙躲進牆壁裂縫裡(我想可能是前年大地震造成的結果)。聲音斷斷續續出現。我屏住呼吸，推開浴室的門，小心追蹤這幽渺的訊息。沿著浴室外面走道往屋子裡面走，底端有一間黑暗的房間。我打開日光燈，看到房間角落有一台大冰箱。地上堆著一箱箱醬油、沙拉油和味精。我一邊移走這些障礙物，一邊提防蟑螂偷襲。就在我清理出一條長約二十公分的走道時，那個聲音消失了。蹲在瓶瓶罐罐中間，我閉上眼睛，竭力搜尋它的蹤跡，但除了某種生物窸窸窣窣的振翅聲外什麼也沒聽到。我嘆口氣，折起兩條腿坐在地板上，心中滿是挫敗的感覺。出發前我以為這趟旅行可以讓我和女朋友好好放鬆心情，呼吸新鮮空氣，在乾淨的床單上做愛。沒想到我會在凌晨三點坐在骯髒的地板上，為了找尋一個神秘的聲音而感到莫名的絕望。<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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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我聽見我乾澀的聲音對著醬油瓶這麼說。「白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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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的心一跳，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這次它是從冰箱的方向發出來的，比之前的節奏要急，有一種纏綿流轉的韻味。我站起來，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把面前的東西移開，一步一步悄悄往冰箱走去。當我碰到冰箱把手，聲音又停止了。不過沒有關係。我深吸一口氣，抓住把手，啪地打開冰箱。裡面像尋常冰箱一樣塞滿一大堆凍得硬梆梆的雞鴨魚肉。我還看到我女朋友今天吃的那種肉包在保鮮膜裡。大概買的份量太多，一次煮不完。總之，這裡沒有會發出聲音的生物。所有東西早就死得比施洗約翰的頭還徹底了。我關上冰箱的門，心想我該拿那條凍結在霧狀冰塊裡的魚來敲我的頭。<br />
<br />
那個聲音又幽幽響起。我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它的來源。不對。它不在冰箱裡。我告訴自己。這次我確定，它是從冰箱後面傳出來的。<br />
<br />
我繞到冰箱側面往後看，那裡隱藏著一道門。冰箱和牆壁間的空間，大約可以塞進像我女朋友那樣身材的人。我的話就沒辦法。不過如果用點力，我應該可以搬動冰箱，讓它挪出些空間。那位身材壯碩的老闆娘可能也是用同樣的方法，地板上的灰塵還留有冰箱移動的痕跡。但我猜我的力氣沒有她大，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弄出一個我收小腹可以擠進的空間。我側著身體把自己塞進去後，很困難地抬起手，手肘頂住冰箱屈成四十五度，向內推開門，走進一間不到兩坪大的房間。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到我胸口這麼高的鮮橘色塑膠桶。桶子上有蓋子，但沒有完全蓋緊。桶口邊緣垂下一些溼漉漉的水草，水滴到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桶子裡傳出之前我聽到的輕柔聲音，伴隨著類似呼吸的氣息，和物體移動激起的水聲。<br />
<br />
我站在桶子前盯著它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我不太怕一般人覺得噁心的場面，像車禍、手術。甚至有一次不小心在電影院看到生產畫面，我還可以面不改色地吃爆米花。但我害怕一個人面對事實。<br />
<br />
然而事實總是非常狡猾。即使你再怎麼小心避開，逃到世界盡頭你抬起腳，還是會在鞋底的泥巴裡看見它在蠕動。<br />
<br />
我伸出手掀開蓋子，低頭往桶子裡看。黑暗中，我看到在混濁的水裡，泡著一個睡蓮般藍紫色的龐大生物。說是生物，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牠是什麼東西。牠似乎沒有骨骼，全身都是柔軟光滑的肉，像軟體動物一樣在水中晃動。但牠也不是軟呼呼的一團。牠有固定的形狀。而且看久了以後，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緣故，我覺得牠的形體輪廓相當接近人類。牠有一個主要的軀幹，在手腳的位置分裂出粗長的肉塊。變細的部位有如人類的脖子。頂端的一團肉球上，有兩個用來呼吸的小圓孔。小孔下是一條類似肛門的窄縫。從那道不停收縮擴張的肉縫中，正發出之前聽到的低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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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Wed, 06 Jul 2005 13:36:10 +08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南方基督(三)</title>
	<description><![CDATA[
			老闆娘往店後面黑漆漆的走道一比，表示浴室在那裡。我女朋友揉著眼睛往裡面走。老闆娘目送她的背影，一手拿著抹布，一手叉腰站在我的桌子旁邊：「女朋友嗎？」

我點點頭，趁機問她能不能讓我們借住一晚。她轉過穿著米黃碎花短褲的龐大臀部走回流理檯：「可能不方便喔。我兒子在做兵，晚一點要回來啦。」

我正想搬出其他理由哀求她，我女朋友突然從裡面衝出來。她眼睛發亮，和進去時眼皮快掉下來的樣子大不相同。她把老闆娘拉到一旁，附耳低聲說了一些話。老闆娘的臉一白，猛搖著頭，轉身拿起菜刀剁豬骨。我女朋友湊過去，又小聲嘀咕幾句。老闆娘停下菜刀，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嚇得起身準備跑過去拉開我女朋友。出乎我意料之外，老闆娘氣勢洶洶地把菜刀一放跑了出去。我看看我女朋友，她聳聳肩，走回我們的桌子。

我夾起一筷羊肉絲，偷偷觀察著她。她不吃羊肉，只夾著白飯小口小口往嘴裡送，看起來像是在等待什麼。之前的睡意消失了，現在她臉上一副難以解讀的神秘表情。隔壁那桌喝酒的人為了付賬的事，說話音量越來越大。每個人都紅著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發表他決心請客的宣言。我想問我女朋友她和老闆娘說了什麼，但那四個人說的又多又響亮，醉言醉語交纏在一起佔滿整個聽覺空間。我插不進話。

當我吃完整碟羊肉，老闆娘從走道走出來，端著一碗湯放到我們桌上。臨走前她瞪了我女朋友一眼，我女朋友很開心地向她道謝。那是一碗清澈透明的肉湯，裡面沉著幾塊靜脈色澤的藍紫色肉塊。湯的香味很清爽。我女朋友把湯澆到白飯上，津津有味地配著肉吃。不久一碗白飯就沒了。她又向老闆娘要了一碗。我從沒看過她胃口這麼好過。

「這是什麼東西？」我往碗裡看。老闆娘肉剁得很厚，但質地似乎非常柔軟，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扁下去。我女朋友嘴裡塞滿東西，嚼了好一陣子才含著飯說：「ㄎ一。」

「什麼是ㄎㄧ？」

「ㄎㄧ就是ㄎㄧ。」她連頭也不抬，埋頭繼續大吃。

隔壁桌的人吵了好一會後，一個動作快的人趁老闆娘來收拾杯盤時，把一張大鈔塞進她米黃碎花短褲的臀後口袋，隨即邁著大步跨出店門。其他人衝出去，繼續追纏著要算清人情。我放下筷子。那一碗肉湯已經見底。我女朋友吞進最後一塊肉，擦淨嘴角的湯汁，站起來一臉滿足地對老闆娘說：「老闆娘，飯錢跟房錢一起算好不好？我們要在你這裡借住一晚。」

老闆娘肥胖滲汗的五官皺了起來。然而她沒有多說什麼，就帶著我們往店後面走。我女朋友剛才進去的浴室在樓梯口旁邊。經過時我偷偷往半開的門縫裡看，只瞥見棗紅色馬桶一角。我們跟著老闆娘走上樓梯，來到一扇掛著鯨魚海報的門前。「這是我兒子房間的鑰匙。」她把溼黏的鑰匙放在我手裡。「你們不要亂動他的東西。」她轉動厚重的小眼睛，憂慮地打量我們，然後搖搖頭走下樓梯。

我打開房門，迎面的書桌架上擺了一整排漫畫。有“Monster”、《末日》、《漂流教室》，和冬目景的《羔羊之歌》一、二集。我女朋友脫掉鞋子，往書桌旁那張舖著藍綠色床單的木板床走去，整個人撲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我走到床邊推推她：「喂，你要不要找老闆娘換條床單？」我沒說我覺得她用年輕男人的床單不太好。

「不要。我要睡覺了。」她用模糊的聲音回答。

「如果你知道男人會在床上做多少事，你會睡不著。」我試著拉她起來。

「是嗎？」她翻過身。「那說不定老闆娘的兒子是對著它在打手槍。」她指著天花板上的一張海報。那是一個面容憂傷的俄羅斯修士，站在一座有九顆彩色圓頂的美麗大教堂前。

「你別鬧了。剛才吃飯精神還那麼好。」我再使勁拉她一把，她又翻過身去不理我，大概真的累壞了。

我脫掉鞋襪，在床邊大約只有我身長一半的巧拼地毯上躺下。背一接觸到地面，酸痛就從四肢末端襲來。今天塞車真的塞太久了。我望著天花板上的東正教修士。他的臉色蒼白，配上白鬍子、全黑的修道服和縱橫的皺紋陰影，簡直就是黑白人像。然而他身後的大教堂色彩卻有如童話般天真絢爛。我想到我女朋友不給我看的畫冊，現在就在她的背包裡，而她的背包在我腳邊。但我已經失去偷看的興致，我也不想去探究浴室的秘密。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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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
			老闆娘往店後面黑漆漆的走道一比，表示浴室在那裡。我女朋友揉著眼睛往裡面走。老闆娘目送她的背影，一手拿著抹布，一手叉腰站在我的桌子旁邊：「女朋友嗎？」<br />
<br />
我點點頭，趁機問她能不能讓我們借住一晚。她轉過穿著米黃碎花短褲的龐大臀部走回流理檯：「可能不方便喔。我兒子在做兵，晚一點要回來啦。」<br />
<br />
我正想搬出其他理由哀求她，我女朋友突然從裡面衝出來。她眼睛發亮，和進去時眼皮快掉下來的樣子大不相同。她把老闆娘拉到一旁，附耳低聲說了一些話。老闆娘的臉一白，猛搖著頭，轉身拿起菜刀剁豬骨。我女朋友湊過去，又小聲嘀咕幾句。老闆娘停下菜刀，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嚇得起身準備跑過去拉開我女朋友。出乎我意料之外，老闆娘氣勢洶洶地把菜刀一放跑了出去。我看看我女朋友，她聳聳肩，走回我們的桌子。<br />
<br />
我夾起一筷羊肉絲，偷偷觀察著她。她不吃羊肉，只夾著白飯小口小口往嘴裡送，看起來像是在等待什麼。之前的睡意消失了，現在她臉上一副難以解讀的神秘表情。隔壁那桌喝酒的人為了付賬的事，說話音量越來越大。每個人都紅著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發表他決心請客的宣言。我想問我女朋友她和老闆娘說了什麼，但那四個人說的又多又響亮，醉言醉語交纏在一起佔滿整個聽覺空間。我插不進話。<br />
<br />
當我吃完整碟羊肉，老闆娘從走道走出來，端著一碗湯放到我們桌上。臨走前她瞪了我女朋友一眼，我女朋友很開心地向她道謝。那是一碗清澈透明的肉湯，裡面沉著幾塊靜脈色澤的藍紫色肉塊。湯的香味很清爽。我女朋友把湯澆到白飯上，津津有味地配著肉吃。不久一碗白飯就沒了。她又向老闆娘要了一碗。我從沒看過她胃口這麼好過。<br />
<br />
「這是什麼東西？」我往碗裡看。老闆娘肉剁得很厚，但質地似乎非常柔軟，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扁下去。我女朋友嘴裡塞滿東西，嚼了好一陣子才含著飯說：「ㄎ一。」<br />
<br />
「什麼是ㄎㄧ？」<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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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ㄎㄧ就是ㄎㄧ。」她連頭也不抬，埋頭繼續大吃。<br />
<br />
隔壁桌的人吵了好一會後，一個動作快的人趁老闆娘來收拾杯盤時，把一張大鈔塞進她米黃碎花短褲的臀後口袋，隨即邁著大步跨出店門。其他人衝出去，繼續追纏著要算清人情。我放下筷子。那一碗肉湯已經見底。我女朋友吞進最後一塊肉，擦淨嘴角的湯汁，站起來一臉滿足地對老闆娘說：「老闆娘，飯錢跟房錢一起算好不好？我們要在你這裡借住一晚。」<br />
<br />
老闆娘肥胖滲汗的五官皺了起來。然而她沒有多說什麼，就帶著我們往店後面走。我女朋友剛才進去的浴室在樓梯口旁邊。經過時我偷偷往半開的門縫裡看，只瞥見棗紅色馬桶一角。我們跟著老闆娘走上樓梯，來到一扇掛著鯨魚海報的門前。「這是我兒子房間的鑰匙。」她把溼黏的鑰匙放在我手裡。「你們不要亂動他的東西。」她轉動厚重的小眼睛，憂慮地打量我們，然後搖搖頭走下樓梯。<br />
<br />
我打開房門，迎面的書桌架上擺了一整排漫畫。有“Monster”、《末日》、《漂流教室》，和冬目景的《羔羊之歌》一、二集。我女朋友脫掉鞋子，往書桌旁那張舖著藍綠色床單的木板床走去，整個人撲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我走到床邊推推她：「喂，你要不要找老闆娘換條床單？」我沒說我覺得她用年輕男人的床單不太好。<br />
<br />
「不要。我要睡覺了。」她用模糊的聲音回答。<br />
<br />
「如果你知道男人會在床上做多少事，你會睡不著。」我試著拉她起來。<br />
<br />
「是嗎？」她翻過身。「那說不定老闆娘的兒子是對著它在打手槍。」她指著天花板上的一張海報。那是一個面容憂傷的俄羅斯修士，站在一座有九顆彩色圓頂的美麗大教堂前。<br />
<br />
「你別鬧了。剛才吃飯精神還那麼好。」我再使勁拉她一把，她又翻過身去不理我，大概真的累壞了。<br />
<br />
我脫掉鞋襪，在床邊大約只有我身長一半的巧拼地毯上躺下。背一接觸到地面，酸痛就從四肢末端襲來。今天塞車真的塞太久了。我望著天花板上的東正教修士。他的臉色蒼白，配上白鬍子、全黑的修道服和縱橫的皺紋陰影，簡直就是黑白人像。然而他身後的大教堂色彩卻有如童話般天真絢爛。我想到我女朋友不給我看的畫冊，現在就在她的背包裡，而她的背包在我腳邊。但我已經失去偷看的興致，我也不想去探究浴室的秘密。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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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Tue, 05 Jul 2005 00:16:5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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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南方基督(二)</title>
	<description><![CDATA[
			她瞪我一眼。現在電視螢幕上，穿著白衣的女歌手正在高及胸口的草叢裡晃來晃去。老人專注地拿著麥克風，跟著字幕大聲唱出每一個字。雖然音色很糟糕，但滲透力卻令人吃驚，簡直像拿著澆花的橡皮管把水柱灌進耳朵裡。在這種情況下，要想像一群穿著藍白球衣的足球員坐在這些發出除草機噪音的老人位子上並不容易。但我女朋友被我的提議hook住了。從她把手肘靠在車窗邊緣，皺眉看著窗外的樣子就知道。她一向喜歡在無聊瑣碎的細節上動腦筋。我敢說她已經忘了鴨子屁股和痲瘋病人，現在滿心只有那些矮小的阿根廷人。搞不好還拼命回想以前差點被當掉的西班牙文，試圖拼湊出一些破碎的句子，傾吐她幼稚的崇拜之情。

我嘆口氣。路上車流變少了。巴士像割開肌膚般駛過天色漸暗的南方平原。這裡的住宅分布零散。經常一大塊空地只有一棟樓房，孤獨地佇立在路邊，默默注視飛逝而過的車輛。偶爾經過市區，才會有一串燈光咕嚕咕嚕滾過。其餘空間從黴菌般的灰橘色、茶褐色，到沉澱的炭黑色都有。由於天黑，車上點亮了燈。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前面有一個老頭抱著小女孩唱歌。小女孩的側面有一種日本人形妖異的美感。皮膚皎白，純黑的髮絲披垂在肩上，嘴唇紅艷如草莓糖葫蘆。她唱歌不像一般小孩喜歡把尾音拉長，反而有種拉開易開罐拉環的爽脆感。我看看我女朋友。她也注視著前方，但眼神卻顯得呆滯。也許是受到歌聲的干擾，苦惱不能精確描繪出某個球員的捲髮。二十三個男人搭乘的巴士。車廂裡應該充塞著恐怖的腳臭吧。我很好奇她幻想中的景象有沒有散發氣味。

到了一個稍微熱鬧一點的小鎮，車上半數的人都下了車，包括那個美麗小女孩和她的爺爺或外公。剩下結伴旅行的四五個大學生，我和我女朋友，以及六七個乘客。那六七個人很巧合地都是一個人坐車，帶著沉重的行李，臉上帶著被祖孫這種家族組合折磨到失去耐心的疲憊神情。他們對人生沒有期望，最大的心願是把自己埋進黑暗涼爽的土壤深處，永遠不要醒來。那群大學生正好相反。聽他們的對話，似乎是一個本地的傢伙帶朋友來他的家鄉玩。擺脫了可怕的卡拉OK歌聲，他們盡情發揮大學生吵鬧的本領。一個人說冷笑話，其餘的人都忙著插嘴。興奮的笑聲一陣陣爆開來，那些形容憔悴的孤鳥幾乎想用翅膀護住身軀來抵擋聲浪。

我女朋友仍然望著窗外。天已經完全暗了，接下來的路程全是伴隨稻田或甘蔗田的道路。隔很長的距離才有一盞路燈，照亮一小叢植物和蚊群。車子行駛的速度似乎無法縮短我們和前方黑色遠山的距離。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問，到底到了沒有。出生在這個偏僻地方的男孩回答，還要再往上。不知道為什麼，我彷彿吸收了那些獨自旅行的人的感覺，覺得大學生發出的噪音讓人難以忍受。但我又希望我女朋友能說說話。寂靜與噪音造成的對比比單獨一種情況更為可怕。

「還在想阿根廷？」我推推她的肩膀。

「才沒有。」她伸直胳臂打個呵欠。「你那什麼爛問題。如果他們都在，我當然是一個一個去要簽名，所以只有順序問題而已。」

「那你剛剛在想什麼？」我很高興她恢復了精神。

「在想死亡呢。」

「什麼樣的死亡？」我看著她放下鬆散的馬尾，用髮圈重新紮起來。

「各式各樣的啊。」她突然把頭靠在我肩上。「有人在十字架上被釘死，有人被自殺炸彈客炸死，有人被從天而降的女人壓死。」她用鼻子揉揉我的肩膀。「聽起來像不像一首詩？」

「也有人被流彈打死，從二萬五千呎的高空中摔死，在水裡抱著五百年前的古畫淹死。」我撫平被她扯皺的襯衫。「我看過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修士，發現了一顆新彗星。他趕快要紀錄下來，可是還來不及拿起筆就被隕石砸死了。」

「騙人。」她斜睨著我。「既然他死了，那這個故事怎麼流傳下來的？」

「旁邊剛好有助理修士目睹這一切，所以他就趕快紀錄下來啦。」

啦的尾音未歇，一股猛烈的力道把我拉向前。我撞上前面椅背，門牙磕進毛毛的絨布面。有個年輕女孩在尖叫。車廂陷入一片混亂。

確定車子已經停下來，我抬起頭，看到我女朋友也正看著我。她的額頭撞到前面的橫槓，腫起一道發紅的方形印子。其他地方看起來沒事。 

「你的嘴唇流血了。」她從背包口袋拿出面紙遞給我。我舔舔發熱的嘴唇，果然有點鹹腥。前方傳來驚恐的叫聲：「撞到人了！」

整個車廂騷動起來。那群精力旺盛的大學生發狂般擠到車門口，想下車看個究竟。其他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昂起頭，像鵝一樣轉頭四處張望。他們疲倦遲鈍的臉，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一嚇，每個人表情都變得很怪異。有一個中年男子鼻翼旁的肌肉甚至抽搐起來。

「我們也下去看看。」我女朋友抓住我的手跑到車門旁。還沒下車，我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在人牆外，有個女孩把臉埋在男生胸膛裡。

我女朋友拉著我的手走進人群裡。人們自動讓出一條路。在車燈強烈光芒的照耀下，可以清楚看見，一個穿著白上衣和淺藍色短褲的年輕女孩躺在地上。她的頭被撞碎了，灰白的腦漿混融著鮮血流下長髮，眼鏡跌在不遠的地方。女孩明顯已經沒救了，但她的肉體還存在。她穿著涼鞋的腳後跟貼著防止皮膚被磨破的OK繃，左腕戴著一隻綠色手錶。看到這些物品穿戴在一個生命逐漸流失的身體上，有種讓人全身一凜的恐怖感。

司機從某個地方鑽了出來。他用手帕抹著不停淌下來的汗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衝出來的……」圍觀的人沒有吭氣。事情發生地太快，外面又太黑，根本沒有人確定真相到底是什麼。但人們臉上清楚顯露出他們的疑惑：為什麼一個年輕女孩會在深夜衝到公路上？這裡是小鎮和小鎮之間的無人地帶。道路兩旁甚至沒有農作物，而是比人還高的雜草叢。這個空曠的空間飽含夜晚寂靜的魔力，連風吹動葉片的聲音都低調到難以分辯，只有昆蟲的鳴聲像極限音樂般反覆迴響。

有人怯怯地開口：「要不要打電話給警察？」這句話趕跑了人們的失神狀態。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對喔，我怎麼沒想到要叫警察」的表情。一個大學生揮揮手機：「剛才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人們聽了，臉色又是一變。他們既然已經返回現實世界，不得不考慮別的事。塞車塞了八小時，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如果警察把整車人留下來問話，到午夜可能都還到不了目的地。在這種鄉下地方又沒有捷運。我看看司機。他坐在路邊，繼續用揉成一團的手帕擦汗。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讓司機繼續開車，那就不用更動原先的計劃。司機也可以免掉因為小小疏忽造成的麻煩。至於死去的女孩，既然她已經死了，屍體過一夜再被發現也沒什麼分別。其他人可能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他們臉上才會出現混雜羞愧與期待的怪異表情。不過沒有人敢說出這麼卑劣的話。大家還是站在路上輕聲交談，等待警察來處理車禍現場。

我女朋友蹲在路邊。她一直注視著女孩的臉。我也蹲下來。女孩的臉色蒼白，凌亂乾燥的長髮披散在脖子上。我女朋友抬頭向我伸出手，表示要菸抽。我摸摸口袋，掏出一根壓扁的給她，自己也拿了一根。我們一起在女孩的屍體旁抽菸。

遠方傳來警笛聲，警車終於到了。

問過所有人話後，警察同意司機可以先把我們載到目的地。現在已經是半夜。司機開得飛快，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想要全部乘客和他一起送死。受了意外事件的影響，大學生暫時安靜下來。氣氛有點凝重，明亮的車廂在黑夜中沉默如靈車。

一站站過去，車上人數逐漸減少。我估計我和我女朋友會是最後一對離開的。到了終點站，我們還要搭計程車一段路才能到山上的旅館。我擔心三更半夜的，在這種鬼地方恐怕不容易招到計程車。我女朋友想一想：「隨便找間民宿住吧。」

「如果沒有民宿要怎麼辦？搞不好我們會在一個全村只有三戶人家的地方下車。」

「你想太多了。如果真的這樣，那隨便敲一戶人家的門嘛，他們會讓我們借住的。」她看我一眼。「而且，你以為巴士會經過那種小村子？這裡街上看起來雖然冷清，其實都有人住。只是他們習慣早睡，晚上不出來活動。街上才會黑矇矇的。」

我半信半疑地靠回椅背上。最後那群大學生也下車了。馬路旁邊站了一群年輕人，一邊招手一邊大聲呼叫他們。坐了十個鐘頭的車，他們絲毫沒有疲態，咚咚咚地跳下車，和外面的人笑鬧成一團。看來他們今天雖然遇到有人死掉，大概不會放在心上，反而高興多了一個團康故事可以用來嚇女孩子。事實上，在車子開走前，我就聽到一個男生的聲音蓋過其他人說：「我跟你們說，我們今天發生車禍……」

大學生走了以後，車廂完全沉寂下來。又過半小時，司機停下車，轉頭對我們說：「總站到了。」我趕緊搖醒我女朋友。她拿下置物架上的行李。我把兩張票拿給司機。他的眼白纏滿血絲。我和她下了車，回頭看到司機頭趴在方向盤上。這裡停了好幾部大型巴士。車站裡透出明亮的燈光。有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出來，走到巴士門口和司機說話。

終點站附近比我想像的要熱鬧。雖然道路兩旁是幽暗的竹林，空地上有辦桌請客搭起的棚子。兩個女人在收拾紅塑膠桌套上殘餘的菜餚，倒進大型餿水桶裡。棚子旁邊停著一台電子琴花車(我已經很多年沒看到電子琴花車)。兩三個穿著黑蕾絲裙和寶藍亮片小馬甲的女人坐在車上抽菸，和一些看完脫衣舞秀留下來的男人聊天。看到她們裸露的一身白肉，我忽然覺得餓了起來。我們下午只吃了麵包，算算超過八個小時沒吃飯。我女朋友一直在打呵欠。我問她：「你餓不餓？」她疲倦地點點頭，指著辦桌棚子旁的小吃店：「我們去那邊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再問他們可不可以讓我們借住一晚。」

這家小吃店隔壁是一間網咖。店裡有四個打赤膊的男人圍著一張桌子喝酒。他們差不多已經喝到了尾聲，正準備展開付賬的拉鋸戰。我點了炒羊肉和白飯。老闆娘有張油汗淋漓的大餅臉，蝌蚪形狀的左眉比右眉高，是那種你會擔心做菜時挖完鼻孔不洗手的女人。但她炒的羊肉出奇的美味。我把羊肉絲倒進碗裡，大口大口扒飯吃。我女朋友睏得臉幾乎要埋進飯裡。我拉住她的胳臂，問老闆娘可不可以讓她洗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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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瞪我一眼。現在電視螢幕上，穿著白衣的女歌手正在高及胸口的草叢裡晃來晃去。老人專注地拿著麥克風，跟著字幕大聲唱出每一個字。雖然音色很糟糕，但滲透力卻令人吃驚，簡直像拿著澆花的橡皮管把水柱灌進耳朵裡。在這種情況下，要想像一群穿著藍白球衣的足球員坐在這些發出除草機噪音的老人位子上並不容易。但我女朋友被我的提議hook住了。從她把手肘靠在車窗邊緣，皺眉看著窗外的樣子就知道。她一向喜歡在無聊瑣碎的細節上動腦筋。我敢說她已經忘了鴨子屁股和痲瘋病人，現在滿心只有那些矮小的阿根廷人。搞不好還拼命回想以前差點被當掉的西班牙文，試圖拼湊出一些破碎的句子，傾吐她幼稚的崇拜之情。<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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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口氣。路上車流變少了。巴士像割開肌膚般駛過天色漸暗的南方平原。這裡的住宅分布零散。經常一大塊空地只有一棟樓房，孤獨地佇立在路邊，默默注視飛逝而過的車輛。偶爾經過市區，才會有一串燈光咕嚕咕嚕滾過。其餘空間從黴菌般的灰橘色、茶褐色，到沉澱的炭黑色都有。由於天黑，車上點亮了燈。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前面有一個老頭抱著小女孩唱歌。小女孩的側面有一種日本人形妖異的美感。皮膚皎白，純黑的髮絲披垂在肩上，嘴唇紅艷如草莓糖葫蘆。她唱歌不像一般小孩喜歡把尾音拉長，反而有種拉開易開罐拉環的爽脆感。我看看我女朋友。她也注視著前方，但眼神卻顯得呆滯。也許是受到歌聲的干擾，苦惱不能精確描繪出某個球員的捲髮。二十三個男人搭乘的巴士。車廂裡應該充塞著恐怖的腳臭吧。我很好奇她幻想中的景象有沒有散發氣味。<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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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個稍微熱鬧一點的小鎮，車上半數的人都下了車，包括那個美麗小女孩和她的爺爺或外公。剩下結伴旅行的四五個大學生，我和我女朋友，以及六七個乘客。那六七個人很巧合地都是一個人坐車，帶著沉重的行李，臉上帶著被祖孫這種家族組合折磨到失去耐心的疲憊神情。他們對人生沒有期望，最大的心願是把自己埋進黑暗涼爽的土壤深處，永遠不要醒來。那群大學生正好相反。聽他們的對話，似乎是一個本地的傢伙帶朋友來他的家鄉玩。擺脫了可怕的卡拉OK歌聲，他們盡情發揮大學生吵鬧的本領。一個人說冷笑話，其餘的人都忙著插嘴。興奮的笑聲一陣陣爆開來，那些形容憔悴的孤鳥幾乎想用翅膀護住身軀來抵擋聲浪。<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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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朋友仍然望著窗外。天已經完全暗了，接下來的路程全是伴隨稻田或甘蔗田的道路。隔很長的距離才有一盞路燈，照亮一小叢植物和蚊群。車子行駛的速度似乎無法縮短我們和前方黑色遠山的距離。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問，到底到了沒有。出生在這個偏僻地方的男孩回答，還要再往上。不知道為什麼，我彷彿吸收了那些獨自旅行的人的感覺，覺得大學生發出的噪音讓人難以忍受。但我又希望我女朋友能說說話。寂靜與噪音造成的對比比單獨一種情況更為可怕。<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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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阿根廷？」我推推她的肩膀。<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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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沒有。」她伸直胳臂打個呵欠。「你那什麼爛問題。如果他們都在，我當然是一個一個去要簽名，所以只有順序問題而已。」<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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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剛剛在想什麼？」我很高興她恢復了精神。<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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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死亡呢。」<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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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死亡？」我看著她放下鬆散的馬尾，用髮圈重新紮起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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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樣的啊。」她突然把頭靠在我肩上。「有人在十字架上被釘死，有人被自殺炸彈客炸死，有人被從天而降的女人壓死。」她用鼻子揉揉我的肩膀。「聽起來像不像一首詩？」<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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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被流彈打死，從二萬五千呎的高空中摔死，在水裡抱著五百年前的古畫淹死。」我撫平被她扯皺的襯衫。「我看過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修士，發現了一顆新彗星。他趕快要紀錄下來，可是還來不及拿起筆就被隕石砸死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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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她斜睨著我。「既然他死了，那這個故事怎麼流傳下來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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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剛好有助理修士目睹這一切，所以他就趕快紀錄下來啦。」<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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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的尾音未歇，一股猛烈的力道把我拉向前。我撞上前面椅背，門牙磕進毛毛的絨布面。有個年輕女孩在尖叫。車廂陷入一片混亂。<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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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車子已經停下來，我抬起頭，看到我女朋友也正看著我。她的額頭撞到前面的橫槓，腫起一道發紅的方形印子。其他地方看起來沒事。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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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嘴唇流血了。」她從背包口袋拿出面紙遞給我。我舔舔發熱的嘴唇，果然有點鹹腥。前方傳來驚恐的叫聲：「撞到人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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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車廂騷動起來。那群精力旺盛的大學生發狂般擠到車門口，想下車看個究竟。其他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昂起頭，像鵝一樣轉頭四處張望。他們疲倦遲鈍的臉，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一嚇，每個人表情都變得很怪異。有一個中年男子鼻翼旁的肌肉甚至抽搐起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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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下去看看。」我女朋友抓住我的手跑到車門旁。還沒下車，我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在人牆外，有個女孩把臉埋在男生胸膛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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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朋友拉著我的手走進人群裡。人們自動讓出一條路。在車燈強烈光芒的照耀下，可以清楚看見，一個穿著白上衣和淺藍色短褲的年輕女孩躺在地上。她的頭被撞碎了，灰白的腦漿混融著鮮血流下長髮，眼鏡跌在不遠的地方。女孩明顯已經沒救了，但她的肉體還存在。她穿著涼鞋的腳後跟貼著防止皮膚被磨破的OK繃，左腕戴著一隻綠色手錶。看到這些物品穿戴在一個生命逐漸流失的身體上，有種讓人全身一凜的恐怖感。<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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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從某個地方鑽了出來。他用手帕抹著不停淌下來的汗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衝出來的……」圍觀的人沒有吭氣。事情發生地太快，外面又太黑，根本沒有人確定真相到底是什麼。但人們臉上清楚顯露出他們的疑惑：為什麼一個年輕女孩會在深夜衝到公路上？這裡是小鎮和小鎮之間的無人地帶。道路兩旁甚至沒有農作物，而是比人還高的雜草叢。這個空曠的空間飽含夜晚寂靜的魔力，連風吹動葉片的聲音都低調到難以分辯，只有昆蟲的鳴聲像極限音樂般反覆迴響。<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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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怯怯地開口：「要不要打電話給警察？」這句話趕跑了人們的失神狀態。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對喔，我怎麼沒想到要叫警察」的表情。一個大學生揮揮手機：「剛才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人們聽了，臉色又是一變。他們既然已經返回現實世界，不得不考慮別的事。塞車塞了八小時，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如果警察把整車人留下來問話，到午夜可能都還到不了目的地。在這種鄉下地方又沒有捷運。我看看司機。他坐在路邊，繼續用揉成一團的手帕擦汗。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讓司機繼續開車，那就不用更動原先的計劃。司機也可以免掉因為小小疏忽造成的麻煩。至於死去的女孩，既然她已經死了，屍體過一夜再被發現也沒什麼分別。其他人可能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他們臉上才會出現混雜羞愧與期待的怪異表情。不過沒有人敢說出這麼卑劣的話。大家還是站在路上輕聲交談，等待警察來處理車禍現場。<br />
<br />
我女朋友蹲在路邊。她一直注視著女孩的臉。我也蹲下來。女孩的臉色蒼白，凌亂乾燥的長髮披散在脖子上。我女朋友抬頭向我伸出手，表示要菸抽。我摸摸口袋，掏出一根壓扁的給她，自己也拿了一根。我們一起在女孩的屍體旁抽菸。<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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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傳來警笛聲，警車終於到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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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過所有人話後，警察同意司機可以先把我們載到目的地。現在已經是半夜。司機開得飛快，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想要全部乘客和他一起送死。受了意外事件的影響，大學生暫時安靜下來。氣氛有點凝重，明亮的車廂在黑夜中沉默如靈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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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站站過去，車上人數逐漸減少。我估計我和我女朋友會是最後一對離開的。到了終點站，我們還要搭計程車一段路才能到山上的旅館。我擔心三更半夜的，在這種鬼地方恐怕不容易招到計程車。我女朋友想一想：「隨便找間民宿住吧。」<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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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民宿要怎麼辦？搞不好我們會在一個全村只有三戶人家的地方下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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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太多了。如果真的這樣，那隨便敲一戶人家的門嘛，他們會讓我們借住的。」她看我一眼。「而且，你以為巴士會經過那種小村子？這裡街上看起來雖然冷清，其實都有人住。只是他們習慣早睡，晚上不出來活動。街上才會黑矇矇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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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信半疑地靠回椅背上。最後那群大學生也下車了。馬路旁邊站了一群年輕人，一邊招手一邊大聲呼叫他們。坐了十個鐘頭的車，他們絲毫沒有疲態，咚咚咚地跳下車，和外面的人笑鬧成一團。看來他們今天雖然遇到有人死掉，大概不會放在心上，反而高興多了一個團康故事可以用來嚇女孩子。事實上，在車子開走前，我就聽到一個男生的聲音蓋過其他人說：「我跟你們說，我們今天發生車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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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走了以後，車廂完全沉寂下來。又過半小時，司機停下車，轉頭對我們說：「總站到了。」我趕緊搖醒我女朋友。她拿下置物架上的行李。我把兩張票拿給司機。他的眼白纏滿血絲。我和她下了車，回頭看到司機頭趴在方向盤上。這裡停了好幾部大型巴士。車站裡透出明亮的燈光。有一個中年女人從裡面出來，走到巴士門口和司機說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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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站附近比我想像的要熱鬧。雖然道路兩旁是幽暗的竹林，空地上有辦桌請客搭起的棚子。兩個女人在收拾紅塑膠桌套上殘餘的菜餚，倒進大型餿水桶裡。棚子旁邊停著一台電子琴花車(我已經很多年沒看到電子琴花車)。兩三個穿著黑蕾絲裙和寶藍亮片小馬甲的女人坐在車上抽菸，和一些看完脫衣舞秀留下來的男人聊天。看到她們裸露的一身白肉，我忽然覺得餓了起來。我們下午只吃了麵包，算算超過八個小時沒吃飯。我女朋友一直在打呵欠。我問她：「你餓不餓？」她疲倦地點點頭，指著辦桌棚子旁的小吃店：「我們去那邊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再問他們可不可以讓我們借住一晚。」<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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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小吃店隔壁是一間網咖。店裡有四個打赤膊的男人圍著一張桌子喝酒。他們差不多已經喝到了尾聲，正準備展開付賬的拉鋸戰。我點了炒羊肉和白飯。老闆娘有張油汗淋漓的大餅臉，蝌蚪形狀的左眉比右眉高，是那種你會擔心做菜時挖完鼻孔不洗手的女人。但她炒的羊肉出奇的美味。我把羊肉絲倒進碗裡，大口大口扒飯吃。我女朋友睏得臉幾乎要埋進飯裡。我拉住她的胳臂，問老闆娘可不可以讓她洗把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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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Sat, 02 Jul 2005 23:10:13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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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
	<title>南方基督(一)</title>
	<description><![CDATA[
			(本文曾以筆名謝凜嶽發表於《中外文學》2003年5月號)

我和我的女朋友到南方去旅行。

我們坐的是大型巴士。放假日。車上滿是大人帶著吵鬧的小孩。路上則塞滿出遊的車龍，以蚯蚓蠕動的速度前進。

女朋友坐在我身邊，穿著印有加莫多龍的T恤，翻看一本畫冊。

我們坐在巴士後段。前方的電視螢幕正在播放「貓狗大戰」。小孩子很開心，頻頻發出克羅馬儂人狩獵的歡呼聲。窗外巨大的看板上，一個有點過氣的男偶像歌手握著飲料罐露齒微笑。我湊近女朋友肩頭，想知道她看什麼那麼專心。

「好看嗎？」

「什麼？」她沒有抬頭，兩眼緊盯著一幅基督受難圖。畫中人物的輪廓由粗黑線條勾出，熾紅暗赭的油彩堆積出厚重的肌理。看起來不太像一般宗教畫。

「我說這幅畫。你覺得怎麼樣？」我把放在她膝上的畫冊挪過來一點。

「感覺很鹹。」

「很鹹？」

「你看耶穌，流汗流到顏料滴下來。沙漠裡的太陽真大。」

的確如此。畫中看起來像是耶穌的男子有一身粗礪的皮膚，溼亮的汗水夾雜沙礫。他的嘴唇微張。額頭和脖子上的皺紋陰影有如深溝，枯黑的亂髮在夢一般的熱氣中顫動。他不像是上帝的兒子，反倒更像一個無意間闖進海市蜃樓的迷途旅人，不知為何被釘在十字架上，獨自一人面對眩目巨大的沙漠太陽。

「好奇怪的表現手法。」我想翻到封面看畫家的名字。她推開我的手，把畫冊移回她膝蓋上。

「聽說那時候的猶太人是黑人。」她著迷地盯著這幅畫。「你能想像耶穌是黑人的樣子嗎？想想看，在攝氏三四十度的沙漠裡，風吹得眼睛和嘴巴滿是沙子。一個瘦削的黑人被綁在十字架上，手腳被粗麻繩磨出血痕，被釘穿的淺琥珀色手心不停冒出鮮血，滴落在下面的沙地上。前一天被士兵痛揍的眼睛腫起一大包，鼻骨斷裂，嘴角也在流血。圍觀的群眾往他身上吐口水，砸石塊。陽光一照，冒泡的唾液和血液在他瘦黑的身軀上閃閃發光。對啦。雖然在很多電影和畫像上，他腰部有圍一小塊布，可是暴民受到狂熱情緒和天候的影響，說不定就惡意地扯下那塊布，讓他從未使用過的可憐生殖器暴露在母親和妓女眼中呢……」

「不過猶太人都會行割禮的喔。」我心裡暗笑她有關生殖器的想法。「你怎麼會想到這些事？」

「因為前天看巴提斯圖塔的照片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好像耶穌。後來一想，就算耶穌真的是金髮藍眼，一個木匠的兒子，怎麼可能有充足的蛋白質把頭髮養得閃閃發亮。動不動就跑到曠野接受試驗，也不太可能有足球員壯碩的體格。」

「難說。他會用五餅二魚變出流水席，我猜應該不會挨餓。」我開始跟著她胡扯。「可是大家還是喜歡把他想像成營養不良的饑民，這樣比較有悲天憫人的氣質吧。他又喜歡和乞丐啦，妓女啦這些人混在一起。」

「還有痲瘋病人。」她把畫冊收進背包裡。我決定等她晚上睡著後翻出來偷看。「結果以後有心追隨他的人可倒楣了。不是要殺獅子，就是要親吻缺了三根指頭的手。」

「像約瑟‧達米安神父？」我想起我在電視上看過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

「唔。他幾乎可以算是『痲瘋愛好者俱樂部』的會長。」

我把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抓在掌心裡，假裝親吻痲瘋病人殘缺的手。同時腦海浮現電影裡的一個畫面。在莫洛凱島上服務多年後，神父終於發現自己出現病癥。他跪地禱告，感謝上帝之前賜給他健康的身體。如果我女朋友看到這個灑狗血鏡頭，大概會諷刺他是喜極而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開始想像神父和痲瘋病人握手時，驚惶地發現自己健康的皮膚突然浮現死亡的斑痕；而病人畸形的手，卻在恢復正常的瞬間抽離，帶走他此生唯一遭逢過的奇蹟。

「現在好像比較少人想當聖徒。」我女朋友的手背從我嘴唇下移開。「要不經過那麼多世紀，上帝應該增加一點成聖的難度，比如用鴨子屁股代替痲瘋病人。」「鴨子屁股？」

「對某些人而言，親吻鴨子屁股可比親痲瘋病人更難。」

「可能吧。」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認識的鴨子是在大學人工湖裡游來游去的生物，偶爾牠們也會跑到岸邊，如果有人走近，又急忙晃著屁股跳進水裡。很難將牠們和耶穌基督、痲瘋病人，或聖徒聯想在一起。

「你覺得呢？你會選擇親鴨子屁股還是痲瘋病人的手。」

這就算不是她問過我最無聊的問題(排名第一的無聊問題是：你喜歡公蝸牛還是母蝸牛)，應該也可以列入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我開始在腦中描繪鴨子高高翹起的雪白屁股，上面常沾著綠色的污泥、苔蘚或糞便。至於痲瘋病人的手，我只在電影和照片上看過。他們灰白斑駁的皮膚、空缺的手指根部和扭曲的指節，總讓人想起白堊化的死珊瑚枝椏。無論我的嘴唇碰觸兩者中的哪一個，都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不過，對虔誠的信徒來說，親吻痲瘋病人或許真的比較容易。信徒可以把對疾病和異形物體的恐懼當作是上天的試煉。一旦宗教激情克服了厭惡與恐懼，在病菌啃噬的肉體上留下一絲唾液並不困難。但我想即使是信心最堅定的人，也沒辦法消除親吻鴨子屁股難以忍受的愚蠢低級感。想想那些神情肅穆的老修士捧著一隻呱呱叫的畜生，一邊竭力按住拍動的翅膀，一邊緩緩湊近嘴唇的樣子。這種事比較適合市井無賴來做。宗教最大的敵人通常不是異教徒，而是長相猥瑣的小癟三。

我女朋友在我肩上一拍，打斷我一連串的思潮。「喂，你到底選哪一個？」她盯著我看，一副非逼出答案不可的樣子。我覺得她真的很奸詐，表面上在等我回答，實際上篤定我會選鴨子屁股。雖然我也是這麼想，但我不甘心被她耍著玩。我決定放一記暗箭。

「我問你，」我看著車廂前方的電視。貓狗大戰已經結束，司機換上一捲伴唱帶。有些在車廂前段的座位旁邊附有麥克風。老人們拿起麥克風打開開關，發出從清喉嚨到哈囉之類的怪聲試音。「假設阿根廷國家隊坐在這輛巴士上。二十三個人全都在喔。你想找誰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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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曾以筆名謝凜嶽發表於《中外文學》2003年5月號)<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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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女朋友到南方去旅行。<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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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的是大型巴士。放假日。車上滿是大人帶著吵鬧的小孩。路上則塞滿出遊的車龍，以蚯蚓蠕動的速度前進。<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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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坐在我身邊，穿著印有加莫多龍的T恤，翻看一本畫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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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巴士後段。前方的電視螢幕正在播放「貓狗大戰」。小孩子很開心，頻頻發出克羅馬儂人狩獵的歡呼聲。窗外巨大的看板上，一個有點過氣的男偶像歌手握著飲料罐露齒微笑。我湊近女朋友肩頭，想知道她看什麼那麼專心。<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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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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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她沒有抬頭，兩眼緊盯著一幅基督受難圖。畫中人物的輪廓由粗黑線條勾出，熾紅暗赭的油彩堆積出厚重的肌理。看起來不太像一般宗教畫。<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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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幅畫。你覺得怎麼樣？」我把放在她膝上的畫冊挪過來一點。<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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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很鹹。」<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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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鹹？」<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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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耶穌，流汗流到顏料滴下來。沙漠裡的太陽真大。」<br />
<br />
的確如此。畫中看起來像是耶穌的男子有一身粗礪的皮膚，溼亮的汗水夾雜沙礫。他的嘴唇微張。額頭和脖子上的皺紋陰影有如深溝，枯黑的亂髮在夢一般的熱氣中顫動。他不像是上帝的兒子，反倒更像一個無意間闖進海市蜃樓的迷途旅人，不知為何被釘在十字架上，獨自一人面對眩目巨大的沙漠太陽。<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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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表現手法。」我想翻到封面看畫家的名字。她推開我的手，把畫冊移回她膝蓋上。<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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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時候的猶太人是黑人。」她著迷地盯著這幅畫。「你能想像耶穌是黑人的樣子嗎？想想看，在攝氏三四十度的沙漠裡，風吹得眼睛和嘴巴滿是沙子。一個瘦削的黑人被綁在十字架上，手腳被粗麻繩磨出血痕，被釘穿的淺琥珀色手心不停冒出鮮血，滴落在下面的沙地上。前一天被士兵痛揍的眼睛腫起一大包，鼻骨斷裂，嘴角也在流血。圍觀的群眾往他身上吐口水，砸石塊。陽光一照，冒泡的唾液和血液在他瘦黑的身軀上閃閃發光。對啦。雖然在很多電影和畫像上，他腰部有圍一小塊布，可是暴民受到狂熱情緒和天候的影響，說不定就惡意地扯下那塊布，讓他從未使用過的可憐生殖器暴露在母親和妓女眼中呢……」<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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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猶太人都會行割禮的喔。」我心裡暗笑她有關生殖器的想法。「你怎麼會想到這些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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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前天看巴提斯圖塔的照片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好像耶穌。後來一想，就算耶穌真的是金髮藍眼，一個木匠的兒子，怎麼可能有充足的蛋白質把頭髮養得閃閃發亮。動不動就跑到曠野接受試驗，也不太可能有足球員壯碩的體格。」<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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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說。他會用五餅二魚變出流水席，我猜應該不會挨餓。」我開始跟著她胡扯。「可是大家還是喜歡把他想像成營養不良的饑民，這樣比較有悲天憫人的氣質吧。他又喜歡和乞丐啦，妓女啦這些人混在一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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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痲瘋病人。」她把畫冊收進背包裡。我決定等她晚上睡著後翻出來偷看。「結果以後有心追隨他的人可倒楣了。不是要殺獅子，就是要親吻缺了三根指頭的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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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約瑟‧達米安神父？」我想起我在電視上看過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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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他幾乎可以算是『痲瘋愛好者俱樂部』的會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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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抓在掌心裡，假裝親吻痲瘋病人殘缺的手。同時腦海浮現電影裡的一個畫面。在莫洛凱島上服務多年後，神父終於發現自己出現病癥。他跪地禱告，感謝上帝之前賜給他健康的身體。如果我女朋友看到這個灑狗血鏡頭，大概會諷刺他是喜極而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開始想像神父和痲瘋病人握手時，驚惶地發現自己健康的皮膚突然浮現死亡的斑痕；而病人畸形的手，卻在恢復正常的瞬間抽離，帶走他此生唯一遭逢過的奇蹟。<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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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像比較少人想當聖徒。」我女朋友的手背從我嘴唇下移開。「要不經過那麼多世紀，上帝應該增加一點成聖的難度，比如用鴨子屁股代替痲瘋病人。」「鴨子屁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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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某些人而言，親吻鴨子屁股可比親痲瘋病人更難。」<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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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吧。」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認識的鴨子是在大學人工湖裡游來游去的生物，偶爾牠們也會跑到岸邊，如果有人走近，又急忙晃著屁股跳進水裡。很難將牠們和耶穌基督、痲瘋病人，或聖徒聯想在一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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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你會選擇親鴨子屁股還是痲瘋病人的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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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算不是她問過我最無聊的問題(排名第一的無聊問題是：你喜歡公蝸牛還是母蝸牛)，應該也可以列入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我開始在腦中描繪鴨子高高翹起的雪白屁股，上面常沾著綠色的污泥、苔蘚或糞便。至於痲瘋病人的手，我只在電影和照片上看過。他們灰白斑駁的皮膚、空缺的手指根部和扭曲的指節，總讓人想起白堊化的死珊瑚枝椏。無論我的嘴唇碰觸兩者中的哪一個，都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經驗。<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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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虔誠的信徒來說，親吻痲瘋病人或許真的比較容易。信徒可以把對疾病和異形物體的恐懼當作是上天的試煉。一旦宗教激情克服了厭惡與恐懼，在病菌啃噬的肉體上留下一絲唾液並不困難。但我想即使是信心最堅定的人，也沒辦法消除親吻鴨子屁股難以忍受的愚蠢低級感。想想那些神情肅穆的老修士捧著一隻呱呱叫的畜生，一邊竭力按住拍動的翅膀，一邊緩緩湊近嘴唇的樣子。這種事比較適合市井無賴來做。宗教最大的敵人通常不是異教徒，而是長相猥瑣的小癟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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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朋友在我肩上一拍，打斷我一連串的思潮。「喂，你到底選哪一個？」她盯著我看，一副非逼出答案不可的樣子。我覺得她真的很奸詐，表面上在等我回答，實際上篤定我會選鴨子屁股。雖然我也是這麼想，但我不甘心被她耍著玩。我決定放一記暗箭。<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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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我看著車廂前方的電視。貓狗大戰已經結束，司機換上一捲伴唱帶。有些在車廂前段的座位旁邊附有麥克風。老人們拿起麥克風打開開關，發出從清喉嚨到哈囉之類的怪聲試音。「假設阿根廷國家隊坐在這輛巴士上。二十三個人全都在喔。你想找誰要簽名？」<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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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小說</category>
	<pubDate>Wed, 29 Jun 2005 23:33:13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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