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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9,2005

二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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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只有一人一貓,我和牠,在兩個房間。

搔抓頭皮傷口一個禮拜後,今天歇手。不用出門,隨便穿博物館的紀念紅T恤,和一條齊踝印度長裙,深藍底描銀藤花葉,大幅蕉葉般鬆鬆裹住雙腿,坐在客廳讀偵探小說。原本想告訴醫生書裡一個笑話,但上次約診時間睡過頭,沒機會說。

貓好不容易習慣搬家後的生活,就被抓去結紮。麻醉未退,腳步虛浮,走起路搖搖晃晃,但因為焦躁,貓不斷繞圈子,尾巴擺動間隱約露出睪丸上的縫線。

貓不屬於我,但牠喜歡人撫摸牠雙耳之間的頭,以及下巴、兩頰,搓揉一番後牠會瞇起棕綠眼,嘴角上揚像是在微笑,一個往上無盡拋高,又不知何時瞬間消失的,薄而柔軟的謎。

但我無法再愛撫牠,讓牠親暱摩蹭腿肚。每次和牠接觸後,皮膚總會泛起刺癢紅疹,儘管一再歸罪食物或環境,身體不說謊也不容忍。

所以現在,我和貓,如同U型管的兩端,各自在等高的水面上,想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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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玻璃白描

舊燈換新燈

淋浴出來後,乍見客廳大放光明,原來是換了燈泡。先前壞的是圓球燈泡,三顆併成三角形,有一陣子公園學校喜歡拿來當路燈,夜色裡三輪朦朧月,像鏡子戲法。現在換成細條燈管繞成一坨大便,共三坨,乳白色通體發亮。

剛洗完澡,全身熱烘烘的,走到燈下,白瓷磚地板映出人影,垂首頂一條濕毛巾。黑皮沙發一直二橫也像水洗過般潔淨,未近黃昏的下午。



花本來是一枝,開太多朵了裁成兩枝,瘦高墨綠酒瓶插一枝,淡紫濃紫雲霞團團;另一枝斜倚在寬口玻璃罐裡,肥圓杯型花朵底部瓷白,相當於杯緣的瓣梢染一抹淺紫,略起波浪。花心五根短雄蕊,花藥深紫,簇擁著兩根細長雌蕊,柱頭卻是星星鮮黃。

開了兩星期,有幾朵開始倒垂萎軟,色澤轉為爛紫的花瓣鬆散開來,如書頁裡的壓花,有些還沁出青黃霉斑,一種失了生命的詭譎豔異。我拿把剪刀,一一剪下萎頓的花朵,幾顆淤血紫漲的心臟捧在衛生紙裡,很輕。

花是高中將近畢業才初次看到,以前沒見過,叫洋桔梗。現在因為便宜,花期久,常常買。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8:41回應(1)引用(0)

May 3,2005

宮籟(舊文)

拿著半透明綠色A字夾,發出青綠色光澤的金屬圓環,將夾子固定成可以開合的器具,張開豐厚雙唇,輪流咬囓另一手五指指尖,纖細的痛感一下下按著鍵踩過音階。

指尖只是替代物,下意識想夾的是什麼?大鍵琴撥絃發聲,鋼琴用琴槌敲在腦神經上,長笛由吹孔吹進氣體,管腔內氣柱振動如愛語之於耳膜,小提琴琴弓劃開踝骨與腳後跟間的皮膚。有人將chora譯成「宮籟」,痛苦歡愉的渾沌,既溯生亦向死,萬流匯聚,潮湧復返侵擾現實世界。然而清醒時無法聽見宮籟,只有在因絕望而流淚的黑夜,才能聽見腹部溫暖柔軟的皮膚下,子宮內膜細微的剝落聲,緩緩泅游陰道,凝結成血塊。血與劇痛即是子宮的聖歌,懸浮迴盪的夢幻吟哦。

如果可能,我想用青綠色金屬圓環圈成的半透明綠色A字夾夾出腐壞的舌頭,它無法表述母性擁抱的顫慄,也無法闡示內爆焰火的光熱。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49回應(0)引用(0)

April 22,2005

四分之一(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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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因焦慮開著日光燈,一邊等電話一邊讀英文版《繁花聖母》,不知不覺睡著。

結果做了一個夢。

南方枯焦的夏日,日式宿舍老家正進行大翻修。咚咚的敲打聲,彷彿從幽邃鐘乳石洞窟傳來。父親、母親、兩個弟弟的臉龐散發金黃光暈,蒸騰出絲絲縷縷光跡,燥熱而迷亂。陽光撫觸攀上窗櫺的新綠藤蔓,穿射進玻璃窗,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空心亮圈。脆蝕褪淡的家具四處散落,陰影猶如漂浮海面的塑膠玩具般輕輕搖曳。

我躺在舊床褥上,毛孔滲出一層汗。朦朧裡傳來吱吱聲,是我的黑兔子在床邊叫餓。我翻身抱起牠,往廚房走去。

廚房觸目皆是黝膩油垢,發黃報紙密密遮蓋窗戶,醬菜的醃漬味悶存在不透風空間裡。一個明亮光潔的開放式大冰櫃,卻像從不同地層生長出來似地,矗立在角落,擺著各式蛋糕和冰品,色澤像礦石剖面般鮮豔。我選了一個「卡士達塔」(這幾個字發音清澈如鑿冰),先吃一半。每吃一口,香味就不斷從奶油糊深處冒出。

剩下一半給我的黑兔子吃。以往每年初春,我都會買一盒草莓,一人一半。牠吃得比我快,低頭掃光熟軟果實後,就會舔舔盒底汁液,抬起沾染草莓汁的粉紅色鼻頭,用前腳撥抓籠門向我示意,我會再分牠一兩顆。此時牠窩在我懷裡,貪饞地啃食糕點,鼻頭、嘴巴和鬍鬚沾滿粉屑。

突然,我注意到一方之前沒看到的透亮平面,是一扇窗,窗外整修工人兩眼灼灼盯著室內。我意識到我正赤裸上身,暴露在他人視域內,趕緊從兔子嘴裡奪過蛋糕放回冰櫃,抱著牠衝回房間,胸乳緊貼小心臟狂跳,溼熱呼吸一噴一噴,在頸脖上。

驚醒後仰望天花板,灰色方格輕微顫動一下,恍若夢境與現實的斷層,介於無感有感之間的地震。日光燈仍然亮著。夢裡兩個人去年死了:父親和我的黑兔子。老家七年前被鄉公所收回拆毀,荒棄至今。

《繁花聖母》停留在一二七頁。

「一天, 聖母自然吐露了謀殺一事。達林承認他與德凡生活。」

眼下已經過四分之一世紀五個月又二十二天。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3:56回應(4)引用(0)

April 20,2005

A級控訴雜感與其他(舊文)

截稿日前,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存在著。即使吃飯、睡覺,也像全身被綑綁起來,閉鎖水箱內準備哨聲一響就動身逃脫的魔術師,滿滿浸泡在相關知識(史前壁畫、文化工業、詮釋學……)和未完成的急迫感中。只有當工作的必備條件,也就是書籍暫時離手時,才突然冒上喝光氣泡飲料打嗝吐氣的輕鬆感。在表面上「不得不」的強迫狀態下,喜孜孜享受竊取時間的快感,暗示了被資本主義壓榨成習的奴性。

我想艾騰‧伊格言的新作《A級控訴》是失敗了。儘管他在歷史與虛構、真實與謊言之間穿插數條故事線,傾全力雜揉各種媒材(傳記、繪畫、書面紀錄、電影、V8畫面)追逐主題──亞美尼亞大屠殺,試圖一步步逼近核心,殊不知有些事,譬如戰爭,是沒有核心的。數百萬人在地球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曾為歷史所知覺,意義內核純然是怵目的空白,如片中海關檢查員攤手純白的海洛英(此一畫面倒是絕佳的隱喻),只餘外殼碎片,讓好萊塢式剪輯與音效虛構的戰爭奇觀輕易吸嗅消耗掉。

也許描述戰爭,未能言述的戰爭,最好的方式應當是「空」,一如揚秋在《紅與白》當中十幾分鐘不中斷不歇止地迫人凝視這一切:天空、森林、水池、燒毀的村莊、分不清敵我的士兵、女人、小孩……當消逝在臨死之人瞳仁深處的宇宙萬物,以寜静到透明的速度,回放重現,流過觀者視網膜時,戰爭空無的本質才全然顯現。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19回應(0)引用(0)

April 12,2005

兒戲

孩童是可佈的。

米蘭‧昆德拉的《笑忘書》裡,流亡到巴黎的捷克女子塔米娜,來到一個孩童主宰的國度。她的性徵勾起孩童的好奇心,他們以遊戲勝負爭逐接近成熟女體的權力。昆德拉用故作天真的狡詐口吻描寫夜裡,在床上,孩子如何貪饞地探索塔米娜的肉體,碰觸、嬉弄她的性器,觀察有何反應。

昆德拉筆下的孩童形象,令人不快地感受到原慾獸性的成分,但又微妙喚起色情想像。讀到這一章,腦海不禁浮起佛洛伊德描繪的圖像:小男孩仰望母親聳立如巨柱的雙腿,視線盡處是陰阜,一切神秘的源起。

把女體「地景化」的手法在文本中並不少見。費里尼敬畏凝視妓女的龐大身形,恍若謨拜靜佇萬年尚未風化成粉屑的岩石。阿莫多瓦在《悄悄告訴她》穿插了一段默片「縮小的情人」,乾脆讓小男人永遠安居女人濕潤溫暖的巢穴,真是終極的地母神話。

然而,在地母神話裡,有一行用隱形墨水寫成的法則:一旦沉靜的大地震動,就成了無可寬貸的背叛,得馬上反擊,最好趁她還沒叛變前先下手。原先戀慕塔米娜的孩童,即為了爭奪與佔有,惡狠狠地掐捏她的乳頭。

男孩恐懼匱缺,憎恨拒絕滿足需求的乳房,因此要捶打、教訓它。妄想發酵成可佈的兒戲,分成兩隊,白線之外非我族類,最後衍為戰爭、種族屠殺與集體性暴力。

原始崇拜的祭儀,女人身陷兒戲囹圄,每一雙仰望母神的眼睛都潛藏著殘虐的能量。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0:32回應(1)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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