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2006
記憶迴路(二)
放映機倒轉著,沙沙雜音中,人成為時間,而時間陷入支離混亂的情態。
關於金錢的回憶,張愛玲提到那段凝固為鑄模的時間:「我不能夠忘記小時候怎樣向父親要錢去付鋼琴教師的薪水。我立在煙舖跟前,許久,許久,得不到回答。」這段拉長的沉默一點一點冷卻後,某種程度上形塑了她對中產階級生活的態度:旣憎厭又眷戀。
關於金錢的回憶,難堪到只能迂迴繞道,無力地說服自己,兩條路徑盡頭相去不遠……那是如此難以獲得同情與理解。曾有店員扔一個特價麵包,給擠在瘋狂人群裡拋出十元硬幣的我。我在寒冷骯髒的街頭,當場兩三口就吃掉,滿足又有些羞慚,因為心裡沒有湧生足夠份量的恥辱感,當時不知道,往後還有很多機會體會這種感覺。
中產階級生活,是走進咖啡店控制聲音不顫抖地點一塊蛋糕和一杯拿鐵?或是滂沱大雨中能叫得起一部計程車乾爽安坐,不用撐傘等四十分鐘公車困在黏膩汗臭肉體堆中直到被丟到馬路上?或是假裝物質環境就像包裹身體的彈性薄膜那樣合身俐落?由經驗學得的是,錢能買到尊嚴,錢能買到自由,錢能買到青春,但多數時刻我們是賣家而非買家,而且是血流成河的消耗。
張子靜《我的姊姊張愛玲》引胡蘭成語,提到張愛玲在給他的訣別信中附了三十萬元,她寫劇本賺的錢。胡書中談及張的文字,以女子角度看來,多數是謊言,唯有這裡我覺得很真實,她愛人的方式。
July 25,2006
甜蜜惡夢
杜汶澤的新片《伊莎貝拉》據說是關於父親和未曾謀面的女兒亂倫相愛的故事,新聞標題用了「男人最甜蜜的惡夢」來形容此片。這種遊走在禁忌邊緣的手法滑溜討喜,一方面滿足主流市場觀眾的意淫綺想,一方面又守住道德界限體貼地為觀眾去除罪惡感。狡猾歸狡猾,卻是有效的宣傳手法。
《聊齋》裡有一篇相似卻駭人得多的故事〈韋公子〉。大意是有個韋公子,「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同時「常載金數千,欲盡覽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無不至。」韋叔父不喜這種流蕩行徑,約束他讀書。數年後韋取得功名,叔父管束略為寬鬆,韋便又開始出入花街柳巷,但唯恐叔父知悉,都假托姓魏。
一日路過西安,韋勾搭上優伶羅惠卿,又聽說惠卿新婦頗有韻味,韋便和新婚夫婦玩起3P。韋想帶二人回家,遂問起惠卿背景,惠卿答:「母早喪,父存。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咸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即生餘。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韋赫然發現惠卿是親生子,一時無言以對,只得厚贈惠卿一筆資金,勸令改業,便托辭逃之夭夭。
後來韋到蘇州,迷上樂伎沈韋娘,戲說:「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沈韋娘回答:「非也。妾母十七為名妓,有咸陽公子,與公同姓,留三月,訂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別時,贈黃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媼,故從其姓。」
或許由於這一次遇到的是女兒,有懷孕之虞,所以韋下手狠了些,用鴆毒毒死韋娘。他因施賄而免於牢獄之災,但還是丟了官職。回家後韋頗悔前行,雖有妻妾五、六人,卻仍無子嗣,原想過繼叔父之孫,但叔父怕自家孫兒染上姪兒的好色習癖,要待韋年老後才准許過嗣。韋公子一怒之下欲召回惠卿,家人皆以為不可。數年後,韋大病,病中時時搥胸頓足:「淫婢宿妓者,非人也!」韋公子叔父聽聞此事,知道韋來日無多,便派一名孫兒到韋家,行兒孫晨昏定省之禮,不久韋便病死。
在篇末的「異史氏曰」,蒲松齡義憤填膺開罵:「盜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斷其首,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
「自食便液」、「非人頭而畜鳴者耶」等話語顯示,作者認為不分階級的濫交,可能導致亂倫行為,使人淪落到儒家社會倫理網絡外、身分秩序混沌不明的情況,不但可能誤「食」自身/社會賤斥(abject)的排泄物/賤民,甚至墮入類同禽獸的「非人」處境,而具體顯現的象徵就是中國文化最嚴厲的道德懲戒──絕嗣,也就是被逐斥岀繼承體系外。
這是讀聊齋後一些亂七八糟的感想。關於亂倫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說,例如日本漫畫中兄弟或父子戀現象……但無論如何,在「父」龐大的陰影下,亂倫絕非小男人綺想中青春女體和粉紅泡泡齊飛的「甜蜜惡夢」。
June 28,2006
嗝
寫這篇東西,是用來躲避一些一不小心就可能傾洩而出的嘔吐物,亦可說是替代嘔吐而爆出的嗝。
對話:認識的人不多,其中包括兩個政治立場在光譜兩端的人,兩人互相看對方不順眼,但對第三者而言,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沒有想像的能力,因此我從未和他們真正對話過。
滑溜:足球本是中下階級的運動,在台灣卻染上了菁英色彩。足球賽觀眾十之八九是大學生,有留學經驗的作家學者(特別是留英和留歐)紛紛撰文,顯示其引介優勢文化的身分,以及此一身分所暗示的豐厚文化資本。球是滑溜的,球賽的文化政治意涵和球員的淋漓男體亦如是。
創傷:曾在英文作文課指定的日記作業中寫了一個事件,描述在二手電影院看電影時,遇見一個台灣女子用英文大聲講手機,被其他觀眾斥責後便轉換成中文回罵。老師評道:假如這件事是真的,那真是不可思議。
反覆思索這段話,這是否意味著,一個會用準殖民語言講電話的人,必定比較文明,所以「比較不可能」在公共場合做出侵犯他人權利的行為?而無法熟練操作準殖民語言的人,如我,所說的話,就「比較難以被信任為真」?數年後讀法農的《黑皮膚‧白面具》,才明白疑問背後種種曖昧情結,源自被殖民者的「創傷」(trauma)經驗。
June 1,2006
《在動物園散步才是正經事》
最近在聽香港my little airport的《在動物園散步才是正經事》。
清新夢幻電音加甜蜜微啞女聲,年輕時不懂這套公式有什麼好,後來才明白,極欲抓住青春尾巴的人多麼需要這幾味藥,因而百嚐不膩。
十首歌裡只有三首中文創作,其餘皆是英文歌詞,少女呢喃搭配簡單節奏清淡字句,每首都是寫給朋友的一封信。想到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說:「英國的學生派是一種瀟灑的漠然,對於最要緊的事尤為瀟灑,尤為漠然。」my little airport的輕盈腔調,乾爽不列顛英語,頗似「英國學生派」態度。在Victor, fly me to stafford中,失去所愛後沒有搥胸頓足,只輕聲唱著 “It’s too late to say I miss you, Victor Ching.”表達遺憾。對Phobe明白道出 “you don’t wanna be my girlfriend. You just wanna show your beauty.”固然心痛,最後撂句“Cos you know I’m not the only one be missed by you as same as I don’t only miss you.”安慰自己一下也就雲淡風清,無須掙扎糾纏牽扯。
專輯文案引用MILK雜誌:「這時,我腦中想起岩井俊二的電影,想起〈花與愛麗絲〉……」除了音樂給予人的印象,大概也因為專輯封面是一對相依偎的制服少女。綜合文藝老青年喜愛的所有成分,還能不討人喜歡嗎?驚覺現在一開口就酸氣橫溢的人生失敗者都應該去聽聽這張專輯,回味曾經含一整天都不會融化的糖果滋味。
April 19,2006
馴服的兒子

《美國天使》裡有句話很有趣。死不承認自己是同志的霸道權勢者Roy,對掙扎於同性情欲的年輕保守律師Joseph Pitt說:「一個人一生中最寶貴的資產,就是能做一個好孩子。」並舉自身和麥卡錫的關係為例,大談象徵性父子關係權力傳承的神聖高貴:「父子關係是一個人生命的中心。母親生育我們,但供養我們的,是父親。兒子把生命貢獻給父親,完成父親的夢想。」
這裡的「父子」粗糙解釋起來,並非physical的父子關係,而是類似拉岡象徵秩序的概念。然而由於否定了女性在此封閉系統中的認同位置,Roy的解讀成為以潛在同志情欲改寫家庭羅曼史的奇異變奏。納粹德國對「亞利安」英雄肉體的神化崇拜、日本帝國主義陰影下對「大和魂」的執著,都隱含此一陽剛美學的徵狀。
這張圖片是德國第三帝國時期雕刻家Fritz Klimsch的作品。年輕男子雙手握拳以示決心,臉朝上仰望「父」(天父、國家,或其他超越性的存有),峻厲面容顯現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使命感,提胸的動作彷彿竭力將精神擴張至肉體極限。說到這裡似乎必須提起Leni Riefenstahl《意志的勝利》和《奧林匹克》。她在2003年去世一事,啟發了我去瞭解「馴服的兒子」,那由於我過於天真封閉而無法理解的人種。
January 22,2006
力竭者與苦戀者
剛剛讀衛報一篇文章,不小心按了幾個鍵,就忘了之前是點哪個連結進去,只記得 “the deadbeat and lovelorn”,力竭者與苦戀者。
數月來她(貨真價實的第三人稱)不斷重複同樣的話,當然是他所說的話,彷彿不斷用刀刮除凝結的血痂,儘管壓抑著哀愁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我曾為憂鬱的女子、滄桑的女子、頹墮的女子、迷惘的女子心有戚戚焉,然而沒有人能比這個被鉛鑄在語言內的女子更讓我難過。
這朵最早開的鬱金香屬於「甘地」品種,腴麗明媚,絲毫無法聯想到甘地。十多歲時喜歡歷史課本上甘地繫一條布盤腿坐在紡織機旁的照片,雖然今日看來,光頭尖耳像外星哲學家,瘦削無性別的乾燥裸體仍讓人感到性感。
衛報有篇文章報導俄國寒冬因溫室效應更趨嚴酷,十月來已有107名莫斯科人凍死,交通癱瘓,供電短缺,有些企業協定只維持辦公室基本運作。一位報紙編輯形容燈火俱滅只有電腦運作的新聞編輯室:「這時候看起來有點像只有樂譜架亮著的交響樂團。」為何生命總是這樣,令人費解。
January 19,2006
傷者痛
人一生聽過許多故事,有的故事含有道德教訓,有的具備商業價值,有的抒發作者情懷,也有一些兼有前三者功能。受寫實主義影響,現代故事被要求有頭有尾有情節有邏輯,但真正的生活卻是沒有緣由、連續不斷的苦難。握有書寫權力的人可以用文字補綴改寫過去的罪愆,被敘述者卻無能抵抗織就的網羅,她們在人生被劫取,被剽竊,被斷章取義後,仍必須獨自面對傷口的創痛,那是文字無法抹滅的。
在壹週刊上看到駱以軍一篇文章,大約是在講他眾人渣朋友中某人,曾在法國遇見一個出國療情傷的女孩。在人渣的敘述中,那女孩才智平庸,品味膚淺,但容貌美麗脫俗,似乎暗示她是男人即使傷害了也不需要感到罪疚的類型。人渣回憶,女孩曾哭了四五個鐘頭,斷斷續續告訴他,她之前相信某個男人深愛她並且會娶她,所以就(很老套地)把第一次奉獻給這人,結果卻被拋棄。在這四五個小時間,人渣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解開女孩衣服,他嘴上敷衍女孩,手卻一直試圖向她胸前進攻。
最後他當然上了那個女孩,也一樣拋棄了她。
文章結尾,人渣緬懷完少不更事的過往,小小懺悔了一下,一貫駱式風格。
這讓我記起有人曾經說,他覺得駱以軍眾人渣朋友的行為很可恥,但他們先前就大剌剌承認:「對,我就是人渣,你要怎樣?」他因而無話可說。
事後回想,這人之所以耽溺駱的文采又嫌惡筆下諸男無賴德性,不知是否可用Kristeva「賤斥」(abjection)理論解釋。
至於那個被人渣再次傷害,被作家當成商品素材,被壹週刊讀者消費咀嚼完支離人生的女孩,現在在哪裡?我想,她會在故事的敘述與閱讀中,一遍又一遍死去,帶著不結痂的膿傷。
December 26,2005
彼時有病
當時我讀了覺得很不平,疾病在身原本就是一種苦難,人們更兼以歧視眼光流放,退求一點物質的零星歡愉自慰,也被視為貪婪,似乎必得消滅主體輻射的光與熱,萎縮成內固礦石,成為絕緣客體,方能見容於世。即便如此,仍有人嫌殘餘原慾顯現的形狀醜陋,欲淨化一切污物渣滓,除之而後快。奉行工具理性的社會走到極端,便出現希特勒治下的人種偽科學,將不符合標準的生理特徵視為疾病,同時也是道德敗壞的隱喻,最好連根剷除,或當帝國機器的燃料。
我的畫作多呈現顏面傷殘或僵直怪異的女體,偏愛製造「詭異」(uncanny)氣質。借用劉瑞琪在《陰性顯影》一書中,盧索(Mary Russo)引佛洛伊德〈論詭異〉之語:「詭異是那類令人恐懼的事物,會指向老早就熟知的事物。」(頁199)但某些人似乎視之為一般色情圖片裡被凝視的女體,貼了許多色情連結回應。在這個感官疲乏的時代,軟性色情對某些人之所以仍是新鮮刺激的來源,也許是因為凝視帶來的宰制快感,啟動了意淫的行動;或是感覺受到畫面「刺點」(非男非女的曖昧身體、誘惑又嘲諷的眼神、結合軍事和露淫意象的姿態)觸犯,因而貼文反擊。這兩者前提都把畫中女子當成作者的agent,為此我似乎應當有點表示,於是在談疾病的文後寫了這一段。
December 19,2005
病中記
少女時期讀西西的《飛氈》,當花初三在床上摟抱著妻子葉重生,她不許他再抱別的女人,否則要用斧頭把他剁成一塊塊,收進抽屜。後來花初三救火時不得不抱一女岀火場,被葉重生撞見,一溜煙逃走。此後葉重生簽名都寫,葉蟲生,又將女兒花豔顏寫成,花厭顏。
病中無事可做又無法靜心休息,只是伴花長坐。
這株非洲堇已盛放一星期。它是少數能在室內開花的植物,冷氣房日光燈亦可馴養,毛茸茸的肥圓綠葉,托起紅褐莖梗上抽出的藍紫花朵,呈雨後天霽色,燈下瑩然細膩,觸感如絲如絹,花心抱著團團黃蕊,可以想見聖保羅男爵在東非高原叢林蔭影下,發現這精工造物的驚喜。
非洲堇被男爵帶到歐洲後,迅速成為最受歡迎的室內植物,並由人工培育出多種花型:重瓣、鑲邊、噴點、皺摺、沾染、刷印。除了賞花外也有人賞葉,於是也衍生出心型、圓型、捲邊、波浪、白脈、斑葉等葉型。花色則由原本的藍紫發展出深藍、淺藍、大紅、粉紅、紫紅、純白等。荷蘭「十大畫家」系列都以畫家命名,又有「經典搖滾」、「藍兔子」、「糖梅仙子之夢」、「旋轉星星」、「春霧」、「繽紛華麗鬧彩虹」、「音樂盒舞者」、「古典愛爾蘭水晶」、「天使唱詩班」、「櫻桃香草」、「快樂的蟋蟀」、「蜂蜜泡芙」、「小月長石」、「波斯貓」、「維多利亞緞帶」、「安娜塔西亞」諸多品種,各逞其豔。目前人們還想研發出黃花堇和香味堇。綠花堇?有純綠色、純白綠鑲邊、淡紫綠鑲邊、粉紅綠鑲邊,令人想起「紅玫瑰」嬌蕊對中國鮮辣熱烈的冒瀆。
流感病毒持續肆虐,鼻水涔涔下。
November 9,2005
冰雹
後來知道《壞教慾》裡濃嗆俗麗的變性歌手Gael Garcia Bernal在《摩托車日記》演格瓦拉。歷史上青年英雄多如繁星,左派右派都有人崇拜,但理想崇高的男人仍常對女人很惡毒,譬如布萊希特。既然只解放一半人口,叛逆左派青年和其他男性英雄其實沒有太大差異。
變性歌手的大膽激進,左派青年遠遠不及。影片裡的戲中戲,他主動為睡夢中的初戀情人肛交。張愛玲有言:「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現實中自己決定把他放進體內,仍是異性戀女人的海市蜃樓,因為身不由己,更嚮往這種決烈。
發動戰爭何其輕易,摧毀愛和純真何其輕易,一個愚蠢中年男子寥寥幾句話(而且文法還會出錯),便有千萬人流血喪命。生命到底無法像變性歌手一般冶艷歡縱,吸毒者的容顏才是生活。如此還顧慮倫理道德清潔衛生有點可笑,當然有約束才有權力資源。與其在汪洋中孤身漂流,多數人寧可擠在奴隸船上。
積累多時的話像冰雹一顆顆落下,化作一片泥濘,姑且先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