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0,2009
微細殘酷
例假日傍晚六七點是心理上的真空期,一切各有歸屬,只有自己空虛得快飄起來,沒有著落。剛好發現日前失眠時寫在影印紙背的文字,閃爍著化學綠光,便抄錄下來。
「愈接近生理期,身體愈暖燙,連褪下的衣物都殘留餘溫,彷彿包裹過一塊溫體豬肉。
回想白天寫的一篇文章,為什麼那樣苛刻?有聲音自問自答:那是大腦和卵巢鬥爭的結果,別太在意。
但這幾天實在被荷爾蒙折磨得難受。若它再不來,我寧可鑿開子宮,就當是演出亞陶的『血如噴泉』給自己看。」
September 7,2009
麻木前短暫思考
不做心理治療後,少了許多出門機會。長期待在家裡,大概因為周圍都是靜物,常常想到死亡。
英文still life,靜止的生命,指靜物畫;又有stillborn,靜默的生,意為死胎。這些辭彙似乎在佐證那句庸俗口號:要活就要動。但是有蛙類可以在乾旱時長期處於不動的偽死狀態,而許多死物,如摩天輪,往往動得比生命體更歡快。
電影膠卷是死的,貯藏的也是逝去的時間,但放映的光讓它轉動復生。包裹張曼玉身軀的美麗旗袍,步下階梯時使花樣年華款擺而來。隨著日文喃喃反覆,王菲足上的高跟鞋試探走出凝結時空,先於二零四六荒廢的回憶。王家衛的場面調度加杜可風風格化的攝影,讓災難後倖存的物質,比人類更鮮活。
寫完這段,想站起來,發現腿不能動,原來是麻了。也許麻木時流逝的時間,比感官更長久。
August 29,2009
衣裝身世之四‧不自由

據說富三代才懂得吃穿。家裡因為從來沒富過,對衣食一直有種戒慎態度,帶著清教徒對奢華事物的恐懼與艷羨。
兩者之中,又對穿比較有興趣。因為過敏,不能吃的東西太多,久而久之失去胃口。在衣著上,有較多空間供我創造展演,無論是走在街上領受陌生人眼光或在家攬鏡自照。
大學時期沒什麼錢,隨便買隨便穿。當時女大學生流行學院風A字裙,夏天配帆布鞋冬天長靴,很是俏麗可愛。娃娃臉同學還把齊肩黑髮綁成左右兩束,襯得周圍的人都老了十歲,如我這般老相的人簡直可當她阿姨,而且還是鄉下來的窮酸親戚。
自己賺錢後,終於有選擇衣服的自由。那時流行民族風,柔軟棉麻勾勒出飄忽線條,很有混淆視聽效果。為了怕這股浪潮太快退去,有一陣子買了好幾件囤積在衣櫃,直到我領悟這些為白人身材量裁的衣物不適合矮子,才把其中一些收起來,當居家服。
於是,被中產階級和後殖民審美觀拒斥的我,只得拖著這具皮囊,繼續尋衣苦旅。
這一兩年最大的轉變是發現了網路購物,自此一玩不能罷手。我對網路賣場從工廠批來的廉價新衣沒興趣,專挑別人出清的二手貨,倒也買到一些價格合理品質良好的衣物。對一秒鐘幾十萬上上下下的人來說,在網路上逐一比價估量大約是浪費時間金錢的事,但對我而言,不但免受服裝店店員言語騷擾,又有跳蚤市場淘寶的樂趣。時至今日,雖然尚未訓練出火眼金睛,對圖片和實品間的落差還是有點判斷力──反正世間一切不過是幻影,末日未至,救世主無蹤。
冬日在衣著上比較散漫,一襲二手灰大衣一包,裡面穿雪紡紗不會比較柔媚,衛生衣也無礙於他人目光。但衣領和下巴間一截空白,究竟要裹起毛衣高領?還是披掛圍巾?圍巾要密實麻花抑或鏤空圖樣?其間諸多細節,是樂趣也是細碎的折磨。反正無論如何都不自由。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三‧搭配何求

張愛玲在〈燼餘錄〉一文,寫一個華僑千金,戰爭來襲時首先關心的是有無合適衣服穿,諷刺入骨,驚艷見血。
不過有時衣櫃的深度的確很重要,大概任何女人都面臨過出門前望著滿床衣物興嘆的窘境。長裙配短衫,紫藕搭咖灰,細高根鞋步伐晃出絲紗裙襬法式浪漫風;小可愛外搭鉤織領口長版罩衫,下襬巧巧露出襯裙蕾絲,顯露日系少女俏皮味。若走民族風路線,穿繡銀燙金朱紅瑰紫的印度庫塔,得串瑯璫銀飾而非極簡不鏽鋼飾品。
大抵上坊間時尚雜誌就是在宣揚這套安全穿衣術,照刻板印象代入,容易被人歸類收納入某種類型範疇,好或壞,依想達成的目的而定。
近幾年又有混搭一詞,Mix & Match,這花招耍起來需要多一點想像力,讓人錯覺多了一些創造空間。乖女孩田園風碎花荷葉邊裙,踢踏著龐克馬丁大夫靴;無懈可擊的白絲襯衫黑裙淑女,偏豎起拇指戴巨大孔雀綠假貝珠戒;道行厲害的,上身著印著大朵牡丹花阿嬤衫樣的無袖緊身萊卡背心,下身一條七分煙管褲,懶懶踩著漆皮酒紅細高跟瑪麗珍鞋,最適合上課鈴響後姍姍來遲,晃過全班同學和教授面前,囂張到冒煙。
賣力演出這麼多袖珍戲劇,無非為了突顯自己──可惜人很少能將自己穿出衣服外。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二‧成灰

以前認識一個女孩,大概看了太多法國藝術電影,堅持只穿黑或白或黑白,不穿灰。
黑和白看似絕決,但因正在光譜兩端,和任何氣質都保持一點現代社會容許的禮貌距離。反而灰色,容易讓人聯想到塵土,穿上身帶點髒污,能將之穿出精神的人很少。
著灰燼為鑽石的人,多半白而清冷,孤身在熱鬧場合,曖曖內含光。普通人穿灰,能做到溫雅就不錯,如能提升至宋本書的端潔,又是另一境界。
過去以為,若用灰色衣著遮掩某些觸目線條,可以沖淡視覺效應,豈料鐵灰淺灰,特別能突顯矛盾。真要大隱,不如卡其或灰褐,影子般曖昧不明,幾乎有發生車禍的危險。
灰藍是晨曦的顏色,只適合性子冷的人,業務最好別碰。如果在冷氣夠強又有點文化氣息的地方,如故宮,拿來當制服倒不錯,人不動時,彷彿古物上覆蓋了一層霜。
心目中的「暮色」是灰紫,沉鬱地緩緩擴散,如中年女子拖著垂地絲絨裙,所經之處夜空悄然降臨。一個年老而擁有美麗過去的角色,回憶裡點點星光,是摻雜其間的銀蔥在閃爍。
寒流來襲,被團團羊毛呢包裹成一朵灰撲撲的雲時,總是很感激這種馴善動物,願意和人類分享溫暖。當然這也只是互惠。新聞報導裡,有些從農場逃走的美麗諾綿羊幾年後被逮回,像一棵會移動的棉花樹,連一臉呆相都被遮沒了,可以想像夏日棉花樹下悶出汗雨的狼狽,所以我等人類只好勉強在冬季穿上灰暗羊毛衣,讓羊群擁有剪毛的機會──又是一種灰色邏輯。
不大有人會把灰黃穿上身,然而每年總有幾天,街上路人都披著一層灰黃。漫天沙塵暴,是愈來愈多城市共有的服色。
所以每到這時節,我總有理由不打扮、不出門。只是偶爾打開衣櫃,隨意翻看衣架,數數居然有12件灰衣。
原來連這內心空間也和城市一樣灰而悶,那可真不好。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一‧衣戀之道

新年在家閉關發呆,上班族收假後,才陪朋友出來買衣服。
朋友購物向來老派,去年買的一件長版雙層棉衫穿了好,今年又去買同一款式。
我也在店裡隨意瀏覽。朋友買完了,店員就把注意力轉向我,追問要找什麼。我懦懦說聲外套,她立即翻出夏季短版小罩衫、年後出清的厚重毛大衣、棉麻兩穿薄夾克,像個嫁女心切的母親。
然而,我的經濟狀況就像放無薪假的竹科小雜魚,雖然動心,只能辜負無緣的丈母娘的好意,拉著朋友逃之夭夭。
幸虧買衣是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愛了可以再愛,錯過才是平常。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August 27,2009
非預知災難
所有零碎事物在事後都變成徵兆:日蝕、紅色天空、水的形狀、飛禽走獸──然而這一些不是都源於感知嗎?一如川端的《山之音》。真正的災難在體內坍塌,熟悉的日常原是混沌宇宙。
災難與愛情,同樣巨大且,猝不及防。
「我知道你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
「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瞎眼、赤身的。」
──《聖經、啟示錄》
July 14,2009
去痣
動了一個小手術,去掉眼尾一個有擴大趨勢的痣。
說「小」是基於一般認知的手術規模,另外也是因為先抑後揚的三聲,正道出委隱曲折的情意結。
痣存在的九年間,曾被讚美愛撫過,也曾被嫌惡疑慮,一直到後來成為恐懼的對象。當它大到在視域邊緣隱約可見時,便提醒了我,回憶隨時會悄然歸返,停駐於近側。它提醒我,最初如何在涕泗紛流中揉搓出一星恥辱,爾後又是如何不斷摳挖它,試圖摸索出傷口真正的位置。
割除後痣被裝在一個小塑膠袋,拿去作病理切片。我瞄了一眼,褐黑顆粒黏附一絲血肉,過去我會當那是眼角滾落的黑色淚珠,現在只覺得像文明人臉上不小心沾上的一顆西瓜籽。
隨口說出感想。護士說,你比喻得真好。
我感覺麻醉的一小角皮膚,凝成了笑紋,漏出一點點酸。
June 23,2009
廈大的魯迅
然而蜜蜂即使匆匆來去,也可能遺落些許花粉。我們還是去了。
紀念館在魯迅居住過的集美樓二樓。尚未舉步,仰頭就望見樓梯轉角一幅魯迅的頭像,用色黃黃藍藍綠綠,帶點蘇聯寫實畫派風格,望之儼然,和一般偉人肖像算是多胞胎兄弟。
紀念室黑沈沈的,置放著木頭桌椅、床帳、書櫃、鍋具等生活用品,據說是按魯迅給許廣平信的手繪圖,佈置成舊日起居室模樣,在透過古老玻璃窗的朦朧光線下,散發著刻意而為的家常氣息,像古裝片佈景。
一些來參觀的少年少女很失望,但畢竟年輕,畢竟是假期,他們還是在家具前輪流擺姿勢,嬉笑數著一二三,輕率疊印上身影。
另一間「魯迅與許廣平」專題展室是新增建的,陳列了兩人獨子周海嬰捐贈的文物。
我看到了魯迅赴日留學的獎學金證明,上有欽差大臣四個大字,學生署名周樹人;在仙台讀醫科時的日文講義和人體解剖圖;任教浙江省山會初級師範學院時發給學生的畢業證書,這時他已是監督了,學生另有其人,叫莫廣州。
這些細瑣事物堂皇陳列起來,拼湊出清末民初一個小知識青年在人生階段怪異荒誕的細節,異樣契合展覽室氣氛──川流不息的人頭,愉悅地向熟人打招呼,談十一長假去了哪些旅遊勝地,抱怨交通和天氣。孩子瞪著泛黃紙張和黑白照片,一會便失去興趣,轉而大聲背誦起唐詩,母親在一旁stand by提詞。
此情此景陌生又熟悉,彷彿魯迅筆下人物繁殖出眾多變形肉身,光天化日下行走於市。雖然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新中國,雖然聽聞過孔乙己連鎖酒樓,雖然魯迅曾孫女已上過台灣綜藝節目,仍是無端端生出一種恐怖。
出了展覽室,再次經過樓梯轉角。似乎是文字的記憶作祟,畫像呆板的臉孔,突然對盲目的朝覲者,咧開了一絲微笑。
June 21,2009
清淨寺
在泉州塗門街上,無意間遇見清淨寺,中國最古老的伊斯蘭建築。
原本只是在車窗外閃逝而過,但優美的穹形頂尖拱門使我們下了車。
據資料記載,清淨寺建於1009年,當時泉州是世界大港,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商人聚居於此,修築了這座寺院,原名音譯為「艾蘇哈卜清真寺」,號稱中國十大寺之一。至於清淨,想是清真的漢化版本。
介紹寫得堂皇,但寺院正值整修期間,沒有什麼人參觀。入口處,一家三口似乎是售票員。父親放下剛買回來的便當,默默收錢、撕票。
熱鬧街市的午後,彷彿平空冒出一座廢墟。
自早晨一直有些陰沈的天氣突然轉晴。寺院前庭,椰子樹一節一節高而白的樹幹,伸進發亮的藍空,幾乎像一張異國風景明信片,風裡一點火就冒出白煙。
穿過尖弧門,灰黃石柱釘在地上,柱外有門,門內又有柱,軟弱的人定必迷失方向,只能抬頭仰望深不可測的天,恍惚生出宗教情懷──旅行原是時間與空間的斷層;站在時空荒漠中,宗教是意識裡的海市蜃樓。可以想像千年前深目高鼻的航商,惶惑凝望同樣深邃的藍,心中琢磨如何以磚石化幻象為真。
然後,異鄉人留了下來,一代代與當地人的通婚柔和了輪廓,泉州腔福佬話取代了母語,改漢名漢姓,但祭祖仍不忘以牛肉取代豬肉,不拜神主牌,即便數百年後遠渡台灣仍是如此……
鹿港丁家為泉州阿拉伯後裔來台經商後衍生的家族,是這異國譜系樹在海島上繁榮的分枝,清代有人考取進士,祖厝成了全台唯一沒有神主牌的進士第。
朋友與鹿港丁家有血緣關係,也有億萬分之一阿拉伯血統,雖從形貌上已看不出遺傳痕跡,來到此地仍然心潮洶湧。
地上幾排以待整修的石碑斷塊,上有阿拉伯花體字爬過平整表面,有陰刻也有陽刻;陰刻像粉筆在黑板上的塗鴉,陽刻凸起的字體有些繁麗如帶捲鬚的藤蔓,有些肥碩樸實些,受版面所限擠成一團,壅塞沉默著。
寺院亦沉默如是,在永恆的變幻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