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了就要倒吊

看了〈凡尼亞在四十二街〉，路易馬盧最後一部片。

一群人在紐約四十二街舊劇場排練契訶夫的〈凡尼亞舅舅〉。幽闇的房間彷彿只有一盞燈從天花板垂下，陰影與幽靈混溶成薄幕籠罩臉龐，所有輪廓都有了深度。戲劇和電影之間分際模糊，休息時人們頂著相同的燈光喝柳橙汁、吃麵包，演員與觀者面對面共坐長桌，鏡頭悠然拋來一個眼波。

俄國電影裡，人們每每喃喃自語，夢囈般飄忽斷續，字句消散成嘴裡吐出的氤氳白煙。有時正面對著觀眾，話並不對誰講，而是講給更高的那個存在(塔可夫斯基名之為神，蘇古諾夫名之為俄羅斯)。道路漠漠向前延伸，望不見荒曠盡頭，創世紀以來渾沌的夢魘。人寒瑟地縮在皮領裡，別過頭去，枝椏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落了一地白茫茫，卻露出黝黑樹皮，生命舔舐過的濕潤色澤。

契訶夫的人物應有俄國永恆的疲憊，但美國演員嗓門太大，新鮮粗俗的聲音砰砰撞擊生活表皮，極力反抗，做不到從袖口中伸出一隻手，軟軟垂下，或把膝蓋縮攏在白緞子裙下，跪坐綠茵。剛好這部戲在談工作，美國人更理所當然使勁，果真是「在四十二街」。

昨天與水位觀察員一起去看愛情影片。不知是由於看了三或四次，或者是因為這些年來有些鏡頭，一直於腦中反覆播放，造成強烈的既視感，總之整部影片像是從我的視網膜投射到銀幕上，熟稔又陌生。

揮之不去的鏡頭有兩個：一個是少年對女子告白後，逃竄到頂樓，用冰雪擦揉紅通通的臉頰，無意識地吞下半融的雪塊；另一個是少年自殺後，女子到他的公寓詢問情況。少年朋友母親目光炯炯，打量女子焦灼的臉龐，還是說出了他的名字：Tomek。

在觸犯誡律的快感與焦慮中，影片迫使觀眾窺探現代生活的空洞，我們跟著那男孩，一起凝縮到只剩下一隻眼睛，急切地搜尋女子的生活軌跡，既想看又不想看，眼簾起起落落，恐懼地行過愛情的死蔭。

只有那兩個鏡頭，以觸覺與聽覺抽象的力量，釋放了抽搐痙攣的原欲，暫時逃離視覺泥淖。我的雙頰，感覺到冰雪觸碰肌膚剎那，毛細孔猛然收縮的刺痛；我的雙唇，互相輕觸後又立即分開，依隨老婦的唇形，摩擦空氣，發出母音與子音神秘的結合：Tomek，如音叉短短的一響。

然而這，還是十誡中的一誡，因此在逃離所愛之人的目光時，少年的表情，仍洋溢著出神的狂喜；而女子唸出他的名字時，臉上也流露信仰長久流失後，再度呼喚聖名的光暈。甚至連回憶，也時時逼迫我，去看，去注視導演要你看的一切。

你，不可姦淫。

不相信誡律，但不得不感覺，不得不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