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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2005

火車南下,她靠窗斜坐,流逝的山巒蒸滲光霧。風吹過田野,稻穗翻掀起金黃波浪,如女子耙梳長髮。橋墩下,乾涸淺水坦露沙洲,土質像極膚色,浮腫裸屍一具泡在濁水裡。田中心竄出濃煙,火焰被風吹得飄搖恍惚,縷縷白煙半空散去,融入天上連綿雲層。

窗玻璃反映出她的身影──燃燒棕金色的頭髮,臉龐輪廓柔和,眼珠閃耀光芒。她舉起手,淡紅手指貼合著影子,如一對連體雙胞胎彼此對視,也像與脫離肉軀的生靈交談。白日的鬼魅隨著火車節奏掠過田野溪流,疊映在流邈影像上,彷彿隨手即可觸摸到嫩葉柔軟的表面,卻又隔著一層透明阻障,遙不可及。

火車愈深入南方平原,她內心的渴望就愈強烈。她渴望讓肌膚直接曝曬在陽光下,讓風輕拂手臂上的絨毛。她渴望撫摸閃著白光、燙得冒煙的紅鐵皮屋頂,就算手掌被撕走一層皮也無所謂。稻穗粗糙的榖粒、散落田疇的圓渾西瓜、植物滿佈莖葉的剛毛、葉緣的緻密銳齒、垂掛在竹棚下密密一層短鋸刺的絲瓜、水滴狀大朵花瓣質感一如稠面、紫黑漿果微皺的表皮散發巫魘光澤……所有她在閃逝速度中以視覺迅捷捕捉到的影像,她都想用手觸摸,確認真實的存在。

她的手指緊貼玻璃,幾乎就要推開高速行駛的强勁氣流,但冰冷堅硬的觸感將她阻絕在熾熱世界外。有人推開車廂的門走進來,一陣溫暖空氣灌入冷氣車廂。如果她站在兩節車廂間的過道上,在震耳轟隆聲中拉開門向前撲,她就能脫離移動的密閉空間,飛進廣袤的世界吧……但她並不想死,她如此熱愛物質,她希冀把思想抽空,只剩下軀殼,容納萬物的流動。

不知是誰,在她的座位前方打了個噴嚏,震飛走道上一個女孩手中的花束,花朵如煙火燦然墜地。奇異的事發生了。她發現手指陡然穿過玻璃的透明截面,被獵獵狂風打得發疼。她試著抬起肩膀擠壓窗面,肩膀像切開果凍毫不費力穿透玻璃,暴露在空氣中。

「看那裡!看那裡!」車廂起了騷動,人們紛紛轉頭朝她的座位張望。她的半邊身軀已掛在火車外面,另外半邊正緩緩融入玻璃溶液,被透明的混沌吞沒。

心臟砰砰撞擊胸口,體內狂喜的氣泡像要炸開般噗噗沸騰。當右腳趾尖離開玻璃,輕盈躍入空氣,她整個人便仆倒在路邊草地上。正午眩目的陽光下,她閉上眼睛,千萬顆光素粒子在黑暗中蠕動,耳膜傳來大地脈跳的音頻。她感到身體前所未有的暢遂,四肢舒展開來,毛孔綻放,血液以超高速搏動,她不僅觸碰到了真實,還正一點一滴融入物質世界中……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14回應(0)引用(0)

April 16,2005

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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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直射眼睛剎那,世界似乎起了變化:唇是橘色,睫毛是白色。少女黑髮大把大把脫落,老婦的皺垂乳頭噴注奶泉。藤蔓鑽破柏油路面抽長,密密纏裹超高層玻璃帷幕大樓。半空飄落羽絮,比慶典彩色氣球還要多的鳥群自遠方飛來,翅翼相連,將藍空割裂為片片浮冰,降下富含磷質的大量鳥糞,掩埋了停在路邊的汽車、機車、學校教室、銀行、郵局、金融大樓、連鎖大賣場、國宅、美術館、音樂廳、音樂廳對面的戲劇院、天文台、國會和總統府上的巴洛克式裝飾,形成壯觀的連綿雪景。人人蹲坐家裡,戴著口罩躲避鳥糞惡臭,消毒每一個角落,在夢魘和鳥噪織就的巨大音網中輾轉反側。

河水倒流回中央山脈,帶走城市搖爍影像,只餘裸岩泥濘,死魚的腥臭吸引大批蒼蠅,嗡嗡匯聚成靜滯的藍黑色河流。稻田穀物萎頹,花朵忘了時令,一夕之間勃然綻放,發現自己被矇騙後又憤怒凋零,血流滿地,偶有幾根殘蕊結出心臟大小的果實,剖開後每顆蛀空的硬核都住著盲蛾。原已決裂的情人緊緊相擁,嵌入彼此身軀的岬角灣弧,直到雨水酸蝕皮膚,黏連貼合成奇異的塑像。人們隨著海潮湧入陸地缺口,國界消失,時間如水銀分岔光簇,父親拖曳著一行吸食屍液的姬蛇目蝶,口含純白大花曼陀羅,在晨曦混融陰灰草葉的薄霧時分,徒步走回他親手搭建的房子,在床舖上,在女人合攏的雙腿前,洩射淡綠卵堆,排列成符碼密布的迷陣,浸滲腹水與膿汁,永遠封鎖在山林的永恆中,無人能解讀此脈雙螺旋的譜牒(那名為子嗣的女子只是顆未受精的卵粒,她為此狂喜至內臟顫抖,彷彿漫長的愛與傷痛只是一場夢)。

「長針眼了,還不只一顆。」女醫師扯動我下眼瞼的手指鬆開。强光熄滅。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7:19回應(0)引用(0)

旁觀

一個側影攀爬在紅鐵皮屋頂屋脊上。

她懷著一肚子沉甸甸的便意,關上廁所的門。四壁貼滿心形瓷磚,瓷磚間的灰泥縫隙,陳年污垢蜿蜒成超長蚯蚓。淋浴設備和抽水馬桶塞在同一個狹隘空間,酷熱難耐。她望向窗外。

時間如糞便一小截一小截擠壓前進。被紗網割裂成無數小方格的窗框,鑲嵌著高高低低的鐵皮屋頂和水塔、天線,陽光下反射眩目光芒,漫衍成灼熱白霧浮動,彷彿密封在玻璃球裡的微縮風景就要燒熔。

她眨眨酸澀雙眼。

一個側影攀爬在不遠處紅鐵皮屋頂屋脊上。

裙襬下露出的小腿顯示女孩還很年輕,白皙的肌膚被日光曬得通紅,肩膀兩側垂落長髮遮沒臉頰。

一波波絞痛電擊她的腹部,眉稍沁出汗水,大腿和馬桶坐墊接觸的皮膚溼滑黏膩,整個人差點滑進那一窟水窪。角落垃圾桶頂蓋半掀,散發出排泄物臭味。

「咚!」女孩手沒抓緊屋頂稜線,瞬間滑了下來,她眼睜睜看著女孩摔倒時露出紅腫脫皮的腳底板,同時糞便從她的肛門口脫落,掉入馬桶,發出濺水聲。

整天積累在下腹的壓力消失了,樓下傳來一聲巨響,在被紗網割裂成無數小方格的窗框外。

她只能看到這裡。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17:15回應(0)引用(0)

April 12,2005

公園的樹

女人推開電梯鏡子裡的自己。

於是她變成公園的樹,牢牢紮根在水泥框出的一小方土地。膽汁從樹根逆流入矗生藍天的枝椏,曝白的高度令她暈眩,但她無法動彈,只能任由稠綠波浪在頂上搐動。

孩童在裝了彈簧的彩色木馬上竄躍,化著淡妝的年輕母親一旁抱著手臂。鞦韆架下,小女孩一上一下,以脊柱為軸心,不停左右轉動,馬尾咻咻掃出圓弧。她腿往後彎,身軀前傾飛騰,笑聲像玻璃渣揚灑於半空。

女人全身顫抖起來,當小女孩的尖叫貫穿樹身,劈裂粗碩主幹,漫天綠浪流洩於地,裸露烈日般巨大的傷口。樹心一點深紅,是人的殘餘。

哪裡傳來神秘叮噹聲,四片嵌成十字的玫瑰狀鐵片旋轉互觸,如此輕盈,彷彿重力頓時消失。



Posted by zoyazoya at 樂多Roodo!0:51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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