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2007
一個美,一個不美
在許多家庭合照中,這張她常常拿出來看。
她有兩個女兒,一個美,一個不美。
美麗的女兒像她丈夫,不美的女兒像她。
照相館呆板的藍色背景前,不美的女兒坐中央,丈夫站在右側,一手搭在女兒肩上;她站在左側,另一手摟著美麗女兒。
每個人都微笑。丈夫和美麗女兒笑起來像時尚雜誌的模特兒,她和不美的女兒笑起來像地方電視台蓋台廣告裡的土氣演員。
丈夫有許多情人,從婚前到婚後。
他娶她,因為她不會找他那些美麗時髦的情婦理論;而且每當情人向他爭名分,他可以掏出她的照片,說:你年輕漂亮,還有很多機會,而她只有我。
很方便。
她有時會疑惑:被諸多美貌女子妒忌,是不是件應該得意的事?她又想,不知美麗女兒長大後,是否會像丈夫的美麗情婦般,為了平庸的元配和男人哭鬧、爭吵、自殘?而不美的女兒長大後,是否會如她一般,隨隨便便和一個男人結婚,隨隨便便大了肚子,為懷孕時便外遇不斷的丈夫生下兩個女兒──一個美,一個不美?
她不常思考這些問題,但在某些寧靜夜晚,掛斷女人的騷擾電話後,她會走到廚房,坐下來,花一杯熱水變涼的時間,想想和她同住一個屋簷下的三個人。
她的平淡人生,出乎意料之外,被一件事打斷了。
她的兩個女兒,手牽著手,從十樓跳了下來。等她趕到現場,掀開白布,已經分不清哪個美,哪個不美。
遺書隨隨便便用卡通磁鐵吸附在冰箱門上。兩個女兒用相似的潦草字跡,一人寫一句:
我愛她。
我愛她。
她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把紙條拿給丈夫看,丈夫也搖頭。
後來她和丈夫終究離婚了。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有了五個半月身孕。
她不懂這些男與女、女與女的事。丈夫再婚,她包了禮金,但沒有去參加婚禮。
她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拿起那張合照。
不美的女兒依舊不美,美麗的女兒依舊美麗。無論她看了多少遍,都無法明白,她們是從何時開始,想到了考試、明星、零用錢外,她終其一生不明白的,愛與死。
我愛他。許許多多女子,曾在電話中對她吸著鼻涕泣訴。
瓦斯爐上燒著一壺水。她坐在廚房裡,想了很久,直至沸騰。
March 26,2007
一天開始
三個女孩在廚房裡烤麵包。
三個女孩脫掉學生皮鞋,放在玄關。
三個女孩待在臥室,盤腿坐在床上,注視著擺在中間的鉛筆,在玩筆仙。
三個女孩在樹蔭下練習新舞步。
三個女孩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清出一小塊空地,各司鼓、貝斯、吉他,唰啦啦幾個和絃,唱:「看著日全蝕的天空,眼睛在痛……」
三個女孩在學校小劇場,一起縮著脖子挨導演罵。她們在排練契訶夫的《櫻桃園》。
三個女孩坐在咖啡館,一邊喝冰拿鐵、卡布奇諾、維也納咖啡,一邊說班上同學壞話。
三個女孩在百貨公司少淑女服飾部,對一件雪紡紗亮片繡花交襟洋裝品頭論足。
三個女孩的潔白裸體在白熾燈照耀下凝凍成雪山。攝影師來回踱步,不時指揮她們變換姿勢。
三個女孩脫掉戒指耳環項鍊,套上實驗衣和橡膠手套,走進化學教室。
三個女孩躺在汽車旅館king size大床上酣眠。
而她一個人,在夜裡,抽出一本生理學概論,很久以前向別人借的,一直忘了還。
她拿起一罐立可白,仔細塗去書上每個黑字。漆白乳液的臭味嗆得眼睛發酸,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塗下去。
天還濛濛亮,她已醒來。手邊攤開的書頁上,一條蜿蜒曲線,是瞌睡時手一歪畫上的。白色痕跡已然乾了,迎光處有淡淡螢光青紫。她合上書,放回書架,走進浴室。
自來水散發著輕微氯味。一天又開始了。
March 21,2007
破女人
破女人身上除了一般女子具備的開口,還常常綻開一些破洞。
從破女人有記憶開始,這些破洞就為她帶來一些困擾。小學三年級,某天她坐在教室裡,看老師在黑板上演算數學題時,前額突然流出灰白腦漿,害上一刻仍口沫橫飛的數學老師昏厥過去,勞動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學藝股長四人才將老師抬送到保健室。至於破女人(那時應該叫破女孩),她對同學搖頭說:我沒事。
國中時,學校召集全校女生到大禮堂,讓保健老師對她們講解青春期生理知識,為避免男生偷聽,大熱天放下所有黑絲絨窗簾,倒有宗教聚會神秘意味。途中不少學生因為中暑暈倒,也有些人看了墮胎影片後嘔吐,保健老師只好中斷演講,照顧倒下的學生。
相對於這些嬌弱的女同學,破女孩雖然汗流浹背,身體和心理都沒什麼大礙。她已經習慣在肚子破裂時把白花花的腸子塞回去,否則一旦被母親看到,母親又要叨念,怨嘆為何生下這麼一個怪物。破女孩只是好奇,攝影師是如何捕捉住醫生用鉗子夾出胎兒的畫面;那從頭到尾在鏡頭前兩腿大開敞露血汙陰部的女孩,又有怎麼樣的臉容。
破女孩考上醫學院,當住院醫師時選了婦產科。父母對女兒的選擇不甚滿意。目前整形外科正熱門,皮膚科也好,不用出急診,婦產科既辛苦,現在生育率又一直下降,往後開診所賺不了多少錢。
破女人無所謂。整日在消毒水、紗布、手術刀、女人的呻吟和嬰兒啼哭聲中兜轉,她逐漸能控制身體,不讓它突然破裂。當上主治醫師後,她已經可以一邊為病人做子宮抹片檢查,一邊忍受皮膚底下暴漲的劇痛。
被病人控告醫療疏失是始料未及的事。她望著原告席上的少女,年輕的臉皎白光潔。女孩稱她因月經不規律來醫院看診,破女人在內診前未詢問她是否有性經驗,就使用鴨嘴擴張陰道,導致處女膜破裂。
破女人對這類事向來謹慎,每次內診前都會詢問病患,偏偏那天值班護士是新人,沒有記錄問話,無法為她作證。接下來一連串審訊,原告律師問了一大堆問題,例如她的年紀、有無結婚、其他病人對她診治態度的反應,使她感覺如身陷鏡宫,許多重疊扭曲的女人影像偏著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迷亂轉動眼珠,四處張望。她凝視著律師領帶夾上的水晶鑽,一道刺目白光墜入嘴窟,被黑暗吞噬。忽然,不由自主地,破女人的嘴從兩旁裂開,張敞開來,血淋淋往下掉,露出牙齒舌頭。
破女人在家休養了一陣子。父母不讓她看報紙電視。母親繼續怨嘆自己為何生了一個怪物,又要她別再當醫生,去相親結婚,被父親制止。
破女人無所謂。她的嘴角現在很容易動不動就裂開。她有時會從臉頰裂縫將手指伸進口腔,摸摸牙齒和舌頭,就像以前為病人觸診。舌頭軟蠕蠕,牙齒是硬的。
March 18,2007
歡迎,歡迎再來
他不像爸爸或鄰居爸爸。他沒有工作。他的作息時間也和別人不同。別人早上上班時,他在睡覺;晚上大家要上床睡覺了,他的房間還開著燈。
她下午放學,偶爾會見到叔叔,坐在客廳看電視,或拿一本破爛筆記本塗塗寫寫。
她曾經偷看過叔叔的筆記本。裡面有一些彎彎扭扭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塗得烏漆八糟,原子筆的字跡透過紙背。她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放回叔叔房間抽屜。
小二時她得了德國麻疹,媽媽限制她在家好幾天,才放她出去透透氣。她跑到隔壁去,看鄰居家的小妹妹。小妹妹一歲多了,她喜歡突然抽掉小妹妹的奶嘴,看她哇哇大哭,才把奶嘴塞回小嘴裡。
那天她按按隔壁的門鈴,大喊我是某某某,以往這樣鄰居媽媽就會把門打開。但那天她透過紗窗,看見鄰居媽媽一手抱著小妹妹,一手放下窗簾,遮住窗戶。
她回到家中。叔叔正好在客廳看電視,問她為什麼哭。她擦擦鼻涕眼淚,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叔叔靜靜聽著,沒說什麼。
她怏怏不樂,扭身回自己的小房間。
高中後她到外地求學、工作,漸漸忘了家裡還有一個不工作的閒人。偶然問起,才知道叔叔已經被送到療養院,因為他在一年前,拿美工刀割下自己一顆睪丸。
她去療養院看他。叔叔穿著灰綠病人服,臉上浮現僵硬微笑。她也沒有話說。兩人無言對坐了半鐘頭,直到護士趕人。
臨走前,叔叔突然笑了。他說:「歡迎,歡迎再來。」
她也笑了,很溫柔地:「好,叔叔。」
March 14,2007
給我一隻鞋
她的腳是東方人的鈍方形,腳踝纖細,浮凸出一些青筋和骨頭,像她父親的腳。
她找到一份暑期短暫的工作,為一家香水和化妝品店發送傳單。
站在路口,她揣著一疊精美印刷的傳單,塞給往來衣飾都麗的女子。但她們總是如精靈般閃躲過她伸長的手和傳單,衣角不沾,翩然而去。
天氣很熱,太陽很大,停靠在大學圍牆外的一整排機車反射出炫目白光。
她想,騎機車的人有男有女,女的可以去買香水,男的可以買香水送女友。於是她把傳單一一投入機車前的置物籃。
有些人正要把車騎走,見到她的行為皺起眉毛。
她抬頭微笑。
瘦、黑、略略乞憐的眼神。年長一點或性情溫和的男人通常便不追究。
如此掃完兩排機車長龍,還是被一個年輕男生擋了下來。他很英俊,一看就是這所大學的學生,她跟他甚至可能在校園裡擦肩而過。
他看著機車置物籃裡的傳單。
「拿走。」
「拿走。」
「拿走。」
她低頭繼續將傳單塞進其他機車置物籃,恍若未聞。正午時分,影子縮成腳下短短一截。
他將機車推出停車格,發動,一個轉彎撞倒了她。等她抬起頭,人已經不見了。
她的一隻涼鞋被壓爛了,傷口黏著碎沙礫。她爬起來,收拾好四散的傳單,一拐一拐走著。
穿過一雙雙詫異的眼睛,她走進學校對面一家書店,往地下室走去。這裡有學校附近商店最乾淨的盥洗室。等那些補妝的女子離開,她用紙巾沾水,擦拭傷口上的污物。
然後,她拿著剩下的傳單,一拐一拐走回店裡,想要告假。老闆說,環保局開了罰單。
老闆說,你走吧。
她放下傳單,一拐一拐離開。
這是個晴朗的週末。滿街的人都在吃喝、購物、笑,或被笑。服裝店前的長椅上,有一對情侶依偎著,她走過去,坐在另一端。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腳底沾了灰塵,趾頭脆弱,彷彿可以「啪」一聲摘下。
一個穿著印度五彩棉衫的白人趿拉著皮拖鞋走過。
一群女孩嘻嘻哈哈,從店裡拎出幾大袋戰利品。
便當的油膩味,混合著剛打完球的男生汗臭,一陣風颳過。
那對情侶不知何時已消失,只剩下她一人,伸出一隻骯髒的光腳,傷口火辣辣的痛。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那年夏天流行灰色,整間服裝店都是深深淺淺的灰。
暑氣蒸烤著,她無須低頭,便嗅到自己的腳臭。
February 11,2007
睫毛
老人在回憶錄裡寫道:我有今天的成就,都要感謝我表姊某某某。
老人的表姊只比他大幾個月。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有一次在遊戲中拉散了表姊的辮子。
夜裡睡在舅舅家,他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聽見開門的聲音,才閉上眼睛裝睡。
一股清香的肥皂味迫近,然後他感覺到冰冷尖銳的金屬觸感,在眼皮上。右邊一、二、三,左邊一、二、三,細細的毛髮落在眼瞼下,被一口氣吹走。
兩個月後他重新長出睫毛,比之前更濃密。拜長睫毛所賜,他可以把眼睛瞇成一條縫,從底下觀察人們,而人們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憑藉著睫毛,一路順利求學,求職,逐步爬上金字塔頂端。
人有錢有權有長相,周圍便會出現許多異性。所有女子都想佔據他的全部。他對許多雙美麗眼睛垂下睫毛:今生我只愛我的小表姊。她已經死了。抱歉。
有些美麗眼睛溢出淚,有些黯然。其中一些強硬點的,像需要移植心臟的病患家屬,仍死死追逼著他,要他的心。他垂下眼,一滴淚從睫毛下墜落,留下尿跡般的淚痕。這下女子們總算死心。她們安慰自己:活人無法和死人爭。
老人活了很久,臨死前睫毛全都變白,宛如密密雪珠。他從模糊白影中望出去,彷彿看見十歲時到舅舅家,父母牽著他的手,走到一具小棺材前。表姊的黑辮子襯著白臉,像是在笑。
大人低低議論,偶爾一兩個字也鑽進他耳朵:可憐、沒良心、姦殺。
那時他以為表姊被姦殺,是因為她偷剪他的睫毛。
為了感謝強姦犯幫他出一口氣,他決定要好好利用這對睫毛。
只是現在,當黑影逐漸吞噬視野,他又聞到那股清香的肥皂味,冰冷尖銳的金屬抵在眼皮上,刺穿了眼球。
她手滑了。他想。
February 4,2007
安靜
她從床上起身,下地,套上拖鞋,橫走了十四格地磚,再轉身直走了十四格。這就是她生活的空間。
她之所以半夜起床,走來走去,並不是因為尿急,也不是思考人生意義,純粹只是睡不著。
睡不著的理由,來自於薄薄木板隔間另一端的貓叫聲,在夜裡聽來,彷彿嬰靈淒厲的嚎叫,搞得她整日頭腦昏沉,彷彿灌了一腦子泥糊。
她去找隔壁住戶理論過,也找過房東,但毫無成效──房東護著自己的姪女。
每月六、七千的房租,被房東拿去孝敬遠在國外留學的子女,自己卻連睡個好覺都沒辦法。她感覺努力工作就是為了租一個牢籠,把自己鎖在裡面,眼睜睜等待天明,又一個工作日來臨。
今晚貓兒的叫聲比以往都高亢激昂。她忍到凌晨兩點,終於翻身起床,攥著一把美工刀,打開通往外面陽台的木門。
當她回到房間時,貓已經不叫了。有個矮子說過: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的就是好貓。對她來說,A good cat is a dead cat.
沒了貓叫聲,她的精神振作起來。她打開電腦,找出一片舊CD,音箱飄出柔緩憂傷的歌聲:
summer dress makes you more beautiful than the rest
lovliest girl that i know, and the sweetest
spends her life inside, she thinks she isn't blessed
summer dress separates you from the rest
easiest days of her life have been spent
wonders if she is loved, if she is missed……
那是她以前很喜歡的樂團,Red House Painter,很久一段時間沒聽了。她瞇著眼,陷入被催眠的酣適狀態。
那個男人闖進房間時,她猶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事情也只一瞬間就結束了。
男人把女人的屍體從電腦桌前推下去。他原本想關掉音樂,不過其實這歌也不吵,而且不錯聽。他躺到女人的床上,任音樂輕輕迴盪。
他就住在這房間正下方,每晚都被樓上的腳步聲吵得睡不著。他試過許多方法:在睡前喝熱牛奶、洗熱水澡,或是數天花板的裂縫,都毫無成效。
今天他終於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從失眠的地獄中解脫,他覺得無比暢快。他閉上眼,立刻墜入夢鄉,連一絲清醒的空白也沒有。
對這棟公寓其他失眠者而言,今晚是安靜的一夜。但假如有人格外敏感,他的耳膜還是可以捕捉到流沙般的歌聲:
says a prayer as she's kissed by ocean mist
takes herself to the sand and dreams
says a prayer as she's kissed by ocean mist
takes herself to the sand and dreams……
June 15,2006
阿薔(舊文)
久遠到忘記是什麼時候寫的,可能是頭腦被諸多資料搞昏的空檔跳閃出的幾幕畫面而已。
****************************************************************************************
殖民時期建築二樓花台上,阿薔將朋友推下樓。
朋友躺在草坪上,從白衣裙伸出的手腳潔淨如海潮漂洗過的枯白枝幹,黑髮叢裡流出牛奶河般的腦漿,滲入土壤。
女人男人穿梭於一樓拱廊,阿薔可以看到他們頭頂上的髮漩,被風梳理成麥田奇異的圖樣。一個女人抬頭不停眨動睫毛,陽光紛沓滴落。一隻貓坦露出雪白肚皮,染成白金色的鬍鬚輕輕顫動。但沒有人理會朋友,包括酣睡的貓。
入夜後人跡稀少,貓翻個身舔舔嘴,踱步走了。一團模糊的月影,誰在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氣。一個白影徐徐起身。
March 19,2006
瘦女人
瘦女人已無法形容為瘦。身軀直條條掛著細瘦四肢,一道道肋骨像荒田溝壑,乳房如老婦賭氣癟嘴,嘟囔著兩顆乾皺酸梅,垂墜在肚臍上方,又兼臉色枯槁,體毛稀疏。
瘦女人住在一個透明空玻璃瓶裡,上面蓋著瓶蓋,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旋緊,反正無論如何伸長手都碰不到。她靜靜坐在瓶底,手指抓搔大腿皮膚,呼喘出的溼氣凝結成白霧,覆上瓶身薄薄一層白,時遷日移沁出點點霉綠。透過斑駁玻璃,她可以看見一些陌生眼神奇異望著她,彷彿她是昆蟲箱裡一隻竹節蟲。被看久了,偶爾她也會摳摳腳底板、拔一撮腋毛、無緣無故張大嘴,讓口水沿著發炎的嘴角滴下,看到觀眾憎惡的眼神,她就吃吃笑起來。
不知何時開始,瓶底聚積了些淡黃液體。人們發現那是尿液,露出作嘔的臉色遠遠避開,但不一會又聚攏在玻璃瓶周圍,饒富興味地指指點點。時間一長,人們失去了興趣,紛紛散去,照常上班、買東西、打孩子,只留下瘦女人在玻璃瓶裡。
日復一日,涓涓細流從瘦女人雙腿間流出,成為慣常的風景。一天滾滾濁流衝開瓶蓋,在眾人驚呼聲,夾帶一具軀體衝出。
已經無法稱她為瘦女人了。水中浸泡多日的浮腫肉體膨脹不只一倍,像一堆凝凍的骯髒泡沫,每當水流沖刷過,慘白肉堆便顫巍巍搖晃。頭髮脫落了許多,只剩一團髮簇附在頭頂,開玩笑地徐徐飄搖。看到這幕景象,眾人爭相走避,並不想確認女人死活,反正最遲明天清晨,清潔隊員應該就會把這一地狼籍清理乾淨。
天還沒亮,人們猶然在睡夢中,就被轟然灌入屋子的大水驚醒,但多數人只清醒了幾秒,便被湧進鼻腔的濃黃尿液嗆住,掙扎溺斃。少數會游泳的人忍住腥臊味引發的嘔吐衝動,胡亂摸索著,想搶救家人和財物,但另一波大浪擊垮了牆,瞬間所有人畜房舍家具都淹沒在渾黃世界。
女人,也就是之前的瘦女人,她腫脹的身軀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尾半透明的蠶。她興致勃勃地看著水裡大大小小漂流過的物體:橡木書桌、水晶吊燈、困在鐵絲籠裡的死豬、泥汙的絲絨簾幕、鋼琴、皮沙發、三尺高的聖誕樹、保險箱、鍍金馬桶、地球儀、跌碎半顆頭的櫥窗模特兒、冰箱、電視機、瓦斯爐、電話、洗衣機、空無一人的電車、市政府前的大圓鐘,指針仍滴滴答答走著……以往她總是隔著一層玻璃看世界,如今可以輕鬆看個夠。
除了物品外,水裡還有數不清的人,死的,活的。許多人張大口,奮力划水,但一個浪頭襲來,眨眨眼就消失。也有人想游到唯一沒被沖倒的建築,也就是教堂的高塔上,引來眾多追隨者跟在身後,爭先攀上塔尖,推擠拉扯一個個跌下水,只剩唯一勝利者,俐落地用皮帶把自己綁在塔身上,緊緊抱住不放。此時像雛雞剝啄蛋殼,一聲細微的破裂,整座教堂攔腰折斷,圓頂十二使徒鑲嵌壁畫震裂成數大塊墜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男女老幼啼哭咆哮,彷彿末日降臨。女人眼前濺上水珠,溼淋淋蒙上霧團,什麼也看不清。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嚎,她勉強舉起手,揉揉眼睛,原來是教堂高塔上十字架雕花尖端墜落,刺穿了一人肚腹,偏偏他被皮帶緊緊捆著,只能像蜘蛛般狂亂揮舞手腳,胸腹動彈不得。她看著那人肚子傷口流出紅紅白白的東西,夾雜著墨綠暗赭,被洪水捲走,然後叫聲漸低,四肢癱軟垂下,不再動。
啪地一聲,十字架折斷,順便插進水裡一具浮屍的腦袋。
她笑了,她一生從未見識過如此精采的事件。
她閉上眼睛,感覺身軀愈來愈輕盈,像一艘肥大的飛行船,緩緩升上天空。
她非常快樂。
February 18,2006
胖女人
胖女人全身長滿泡棉般團團粉紅色的肉。她的乳房像小孩堆起的兩座龐然枕頭山,肚腹像海洋般寬闊的柔軟鴨絨被,隆脹陰阜覆滿毛髮,彷彿粗壯雙腿擠壓生產出一頭黑豹。
胖女人的家就是她的衣服,她的衣服就是她的家。她長長的臂膀伸出窗戶,橫在空中宛如虹橋,她的腿伸出門,荒野上憑空立起兩道長城。她的頭上沒有遮蔽,陽光、雨水、風,一年年下來,她的長髮纏綿著繩索粗的藤蔓長到地下,睫毛黏糊一起梳不開,連麻雀都把鳥喙伸進耳朵裡找食物。
有一天早上,她睜開眼睛,目光所及,一朵雛菊長在遙遠的腳趾邊。她伸長了手,想摘下花,拿到眼前欣賞,卻搆不到。她想用腳趾夾起雛菊,又怕夾扁了花朵。她低頭思索,眼睛輕輕眨動著,一塊塊塵土夾雜樹枝碎石撲簌簌落下。
她抬起頭,直視著藍得發白的天際,多年來第一次試著抬起沉重的臀部。她的肩膀撐開屋頂,泥沙瓦礫紛紛掉落,有些砸到身上,她也不覺得痛。長期平躺在地上的腿發出喀一聲,膝蓋向前彎曲,同時手像兩柄鐵槌般往後方撞去,砸裂了牆壁,股間沉重的一發巨雷,整棟房子(或說整件衣服)頓時土崩瓦解,化為廢墟。
等到煙塵稍微平息,她大手拍拍髮上身上的塵土,站起來。有生以來腳心第一次踩在泥土上,黝暗潮濕中猝生星點刺痛,遠方有鳥鳴聲。一股洪大的暖流自雙腿間瀉下,只這初潮就滋養了微生萬象。
她大步走進空氣中,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