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了就要倒吊

夜裡從朋友住的大廈出來。

街上商家已熄燈，行人只是暗裡四竄的黑影，撲簌簌掠過光和眼之間。

風很強，曠清的天空，月被烏雲汪汪淹沒了一半，另一半仍是瑩白完好的半圓，從背後透出斑駁陰影。

慢慢往前走，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即使觸摸到那堅實冰冷的半圓，仍是無法從天上掰下。

回家後我開始流鼻水，充盈整個鼻腔的天空、街道和膨脹的虛空，也緩緩湧了出來。

肉眼篩落牆

發光的角落

 

字謎遺留給歷史

報紙深諳鉛色藝術

 

血色鮮豔的雙唇

巡弋赤裸背部

斑駁後據傳 並無真相

 

唾沫

沿嘴角流下

沒人在乎

隨誰呵氣發出油墨臭

 

但我只能

蝸居在這間房子

足弓貼緊磁磚

倒影對望雙眼

將肌膚無限延展至完全包覆

室內外

 

從熱的阻絕中  復生

黏膜 血液

脂肪 骨髓和交感神經

 

學著在嘔吐之後

呼吸

昂首

透視鏡面背後     叫

 

咳出懸壅垂

直到如吞火人般

咳出發炎潰爛的

一個字

彈跳著  不成句子

不被以為  是詩

 

然而開口了仍

住在我的白色文體裡

 

暈眩著晃盪著

在我的白色房子裡

滑移著翻攪著

在內燃成焦的白色房子裡

夏至很遠

死亡很近

遺忘是漫長的刑期

經血是罪

浸透父親的髮油

也浸透下體

 

女兒將剪下的髮

嫁接到人型模特兒光頭上

每日施以咒語：

快快微笑啊    妳

快快拉起裙襬 向世界

一屈膝

 

總是渴盼

總是得不到

成為一扇窗 讓母親窺視

成為一隻蟬 比痛楚更響亮

 

血肉幾近困乏睡去

血肉需要歇息

血肉在夢魘裡碎裂殖生

血肉摩擦血肉

不等於愛

由於失眠，白天會在被窩矇兩三個小時，被荒誕夢魘纏繞。曾毀壞與曾穿透過的，曾厭憎與戀慕過的，在錯亂背景前顛倒巡行。被一團溫膩空氣包圍，我陷在紛沓而來的噪音光影中。

 

夜晚我能清醒愉快。我讀小說，嘗試模擬作者口型發出絃外之音。我在廢紙上作畫，歪頭看筆尖生長出美麗滑溜的怪物。白晝閃亮的虛無沉澱為黯黑礦渣，同樣輕盈無重量，但至少觸碰出刺痛。若有一日永夜來臨，我會寧靜不驚惶。

 

但有情人就有工時，有外帶熟食就有電視肥皂劇。神對內分泌失調、小焦慮(附有婉約語尾的)、庸俗生活並不在意。祂正忙著和祂的戀童癖新娘對打網路遊戲，無暇顧及分秒血肉。

   

遷徙季

斑馬成列 走過街巷

徒留孩童 專心蹲在地上

撕──黏──撕──黏──

                                                               

早晨

醒來

虛軟的暈眩

從頭上飄

飄下來

喝一杯開水

幾顆藥

腳趾將音樂

開到最大

為了對抗電鑽

浴室排水孔

躍躍欲吸

脫落的髮絲

鄉村樂隊準時

遊行過胃

從指尖剝落一片

大而白

如海岸滿月

的藥錠

讀半年前買的書

睡著

又醒來

浸溼作者名字

然後

晚飯  晚飯  晚飯

然後  素樸地

喝一杯水

素樸地  活得像

一尾如詩的鰻

素樸地

再次鑽入黑暗

愛我所畫的女人

愛她們仰起的下頜弧度

轉首剎那皺紋波動

 

愛她們藏在石縫的眼

空洞  含在雙唇正中

 

愛飛脫筆觸的眉

愛眼神

睜開滿目漆黑

善意遺留渾身瘡痍  歷歷

 

愛我所畫的女人

連疱疹一起

連兵燹一起

連我一起  愛

出生即是遺棄，遺棄之後便是漫長的羞恥和屈辱，自從我們知道什麼是自己。

 

寄出的信息沒有回音，永遠在等待等待本身，這不是預言。永遠一個眼神，一個姿態，白晝的光，廣播中的歡快音樂，都是傷害。

 

過分巨大的鐘，卑微至極的，孤身一人。車站，塑膠模特兒般，俊美的火車售票員，沒有下半身。喔因為帶菌、因為毛絨絨，因為頸骨手一扭就能扭斷，藏匿是最終的必然。必然該藏匿起來，因為忐忑、因為浮腫，因為水從嘴角流出，所以身軀僵直摔跌，所以拖曳沉甸膀胱夢遊，所以口腔酵臭四溢。白色官僚足下，唾沫憐憫地，沾附著我，一如舌芯從不背離齒齦。

 

說過的故事已點滴流失，只餘斷肢的幻痛。

 

我睏了。肥皂的香味，那茉莉。

真的

應該

好好睡一覺

就不要

再等待了

氣味已沾在

輕輕顫動的髮梢

只是沒有出現

在鏡中

 

在等待

等待一個嘆息

被白牆壁吞沒

又無聊地

吐出木棉蓬鬆

的睡意

下陷的沙發

無聲的腳踏車鈴

不要提醒她

衣領

每天要慢慢

翻出來

 

已經來了 卻

仍然覺得

白牆壁

特別明亮的一塊

聖靈 解剖圖

高燒的微笑

只是輕快著

轉過身

什麼？她說沒有

還沒有

水煮沸不鏽鋼壺才會

聽 聽它唱

 

 

之前

其實更前面

已經來了

必定 比樹蔭

更清澈

今年

誠實的

第一場雨

洗過

眼鏡片 笑著破碎

無法抑止天空

也有成對

手去過的地方

那裡 等待太久

已經成為

愛 溼透的靈床

連耳殼內
都長滿苔蘚的潮濕禮拜
百合花瓣末梢捲曲
橘褐花粉稍一顫動即
紛紛墜落
挑出深紫三稜
小皇冠

雌蕊分泌透明黏液
朝露吐出女孩舌尖又閃電縮回
你睡在雨點和貓的腳步聲中
不管有人練習低音提琴
或哪家狗兒追逐蝴蝶
呼吸永遠均勻
春天海潮輕拍臉頰
據說太遙遠
好久沒去

我往上看
小時候臥房
青灰色天花板
什麼也不想
剛從熱水瓶倒出的溫開水
融化了
粉紅與玫瑰色藥錠
在體內撐張開溫熱薄膜
光冷而涼地流過眼睛
幾乎像淚
當窗簾飄過陰影有一刻
百合看起來更白

你不會在我入眠時醒來
四月的耳鳴已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