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2,2007
記憶迴路(四)
數年前曾住過距市中心甚遠的地方,一個人。
那時每日通勤。我曾在一排公車站牌上,看到有某線公車直達學校,但那一輛神秘公車始終存在於傳說中,未曾現身,所以多數早晨的動線都是公車→捷運南勢角線→新店線,當中每個環節都包含了超載、塞車、紅燈、原文書等化學元素,演繹成一道消耗巨大能量的方程式。
然而早晨的公車車次似乎還是比較多。到了傍晚回家時,頂溪捷運站附近,公車站前便堆棧著一簇簇學生和上班族,散發著白日累積的汗酸和疲憊,忍受汽機車廢氣,殷殷引首盼望。我總是偷偷望著各色形狀模糊的臉孔,猜測其中有多少人今晚會因考試考差或被解聘自殺,但在回家上吊或吞藥前,他們還得等待公車到來。也有些人,漠然木立如印度苦行僧,彷彿解不解脫都無謂。
而我所轉乘的公車,同一號碼有兩條路線,紅線經過我居住的邊境荒漠,綠線會在中途分叉出另一條路。由於多數人搭乘綠線,紅線車次只有綠線五分之一左右,最後一班車晚上九點出發。有幾次,在久候紅線公車不至後,當綠線公車停靠,打開車門湧入人群的瞬間,我不禁跟在眾人背後上了車,搶個空位坐下,喘口氣,放鬆,妄想或許等會能在綠線沿途某一站下車,然後在附近繞繞,尋找經過住處的公車路線站牌。但事實上,這妄想從未實現,每次我總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運送到綠線最後一站:一處偏僻的公車維修廠。
我還記得彼時那個被扔出車外,如一縷遊魂,在無人的街頭瘋狂搜索公車站牌,最後精疲力竭,抱著精裝原文書坐在路邊的女孩。有些路人會瞥她一眼,隨即匆匆離開,彷彿無意中窺見有人在搬運屍體。有一次,我向一名修車行工人問路,他好心騎機車載我到公車站。坐在機車上,迎面冷風潑濺上臉,誘惑雙手伸向前,覆蓋住騎士眼睛,徹底毀壞眼中所見的風景,那寬闊的馬路、路旁的廢棄空屋、玻璃被砸破的路燈,精神委靡的女學生……
最後我沒有將念頭付諸行動。那工人是個仁慈的人。
那一年因長時期的孤獨顯得特別漫長,回憶起來卻又異常短暫,除去通勤時間,其餘生活幾乎都在學校和電視前渡過。由於整天整晚開著日本台,空曠的房子裡似乎充滿了濱崎步──她是當時最紅的偶像。她的瓷白臉、捲睫毛、金棕鬈髮、瑩亮嘴唇和炫彩指甲,如劇場幽靈般漂浮在空中,緩慢兜轉,碎裂摺疊出瑰麗群像,陪我渡過大段大段空白時光。
今年在網路上看到濱崎步感染性病的消息,讓我又想起那段奇異生活:回不了家的恐懼、電視投射在粉白牆壁上的躍動光影、胃痛、失眠、深沉的疲倦……這幾年似乎在濱崎步胯間輪轉了一圈,過去仍持續化膿,而癒合之日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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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許多強烈的情緒經不起生活瑣碎消磨,或許,這些生活碎屑比想像中要來得巨大,也或許,是這些黏滯乏味的東西使人類固著不至漂浮,得以繼續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