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9,2009
衣裝身世之四‧不自由

據說富三代才懂得吃穿。家裡因為從來沒富過,對衣食一直有種戒慎態度,帶著清教徒對奢華事物的恐懼與艷羨。
兩者之中,又對穿比較有興趣。因為過敏,不能吃的東西太多,久而久之失去胃口。在衣著上,有較多空間供我創造展演,無論是走在街上領受陌生人眼光或在家攬鏡自照。
大學時期沒什麼錢,隨便買隨便穿。當時女大學生流行學院風A字裙,夏天配帆布鞋冬天長靴,很是俏麗可愛。娃娃臉同學還把齊肩黑髮綁成左右兩束,襯得周圍的人都老了十歲,如我這般老相的人簡直可當她阿姨,而且還是鄉下來的窮酸親戚。
自己賺錢後,終於有選擇衣服的自由。那時流行民族風,柔軟棉麻勾勒出飄忽線條,很有混淆視聽效果。為了怕這股浪潮太快退去,有一陣子買了好幾件囤積在衣櫃,直到我領悟這些為白人身材量裁的衣物不適合矮子,才把其中一些收起來,當居家服。
於是,被中產階級和後殖民審美觀拒斥的我,只得拖著這具皮囊,繼續尋衣苦旅。
這一兩年最大的轉變是發現了網路購物,自此一玩不能罷手。我對網路賣場從工廠批來的廉價新衣沒興趣,專挑別人出清的二手貨,倒也買到一些價格合理品質良好的衣物。對一秒鐘幾十萬上上下下的人來說,在網路上逐一比價估量大約是浪費時間金錢的事,但對我而言,不但免受服裝店店員言語騷擾,又有跳蚤市場淘寶的樂趣。時至今日,雖然尚未訓練出火眼金睛,對圖片和實品間的落差還是有點判斷力──反正世間一切不過是幻影,末日未至,救世主無蹤。
冬日在衣著上比較散漫,一襲二手灰大衣一包,裡面穿雪紡紗不會比較柔媚,衛生衣也無礙於他人目光。但衣領和下巴間一截空白,究竟要裹起毛衣高領?還是披掛圍巾?圍巾要密實麻花抑或鏤空圖樣?其間諸多細節,是樂趣也是細碎的折磨。反正無論如何都不自由。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三‧搭配何求

張愛玲在〈燼餘錄〉一文,寫一個華僑千金,戰爭來襲時首先關心的是有無合適衣服穿,諷刺入骨,驚艷見血。
不過有時衣櫃的深度的確很重要,大概任何女人都面臨過出門前望著滿床衣物興嘆的窘境。長裙配短衫,紫藕搭咖灰,細高根鞋步伐晃出絲紗裙襬法式浪漫風;小可愛外搭鉤織領口長版罩衫,下襬巧巧露出襯裙蕾絲,顯露日系少女俏皮味。若走民族風路線,穿繡銀燙金朱紅瑰紫的印度庫塔,得串瑯璫銀飾而非極簡不鏽鋼飾品。
大抵上坊間時尚雜誌就是在宣揚這套安全穿衣術,照刻板印象代入,容易被人歸類收納入某種類型範疇,好或壞,依想達成的目的而定。
近幾年又有混搭一詞,Mix & Match,這花招耍起來需要多一點想像力,讓人錯覺多了一些創造空間。乖女孩田園風碎花荷葉邊裙,踢踏著龐克馬丁大夫靴;無懈可擊的白絲襯衫黑裙淑女,偏豎起拇指戴巨大孔雀綠假貝珠戒;道行厲害的,上身著印著大朵牡丹花阿嬤衫樣的無袖緊身萊卡背心,下身一條七分煙管褲,懶懶踩著漆皮酒紅細高跟瑪麗珍鞋,最適合上課鈴響後姍姍來遲,晃過全班同學和教授面前,囂張到冒煙。
賣力演出這麼多袖珍戲劇,無非為了突顯自己──可惜人很少能將自己穿出衣服外。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二‧成灰

以前認識一個女孩,大概看了太多法國藝術電影,堅持只穿黑或白或黑白,不穿灰。
黑和白看似絕決,但因正在光譜兩端,和任何氣質都保持一點現代社會容許的禮貌距離。反而灰色,容易讓人聯想到塵土,穿上身帶點髒污,能將之穿出精神的人很少。
著灰燼為鑽石的人,多半白而清冷,孤身在熱鬧場合,曖曖內含光。普通人穿灰,能做到溫雅就不錯,如能提升至宋本書的端潔,又是另一境界。
過去以為,若用灰色衣著遮掩某些觸目線條,可以沖淡視覺效應,豈料鐵灰淺灰,特別能突顯矛盾。真要大隱,不如卡其或灰褐,影子般曖昧不明,幾乎有發生車禍的危險。
灰藍是晨曦的顏色,只適合性子冷的人,業務最好別碰。如果在冷氣夠強又有點文化氣息的地方,如故宮,拿來當制服倒不錯,人不動時,彷彿古物上覆蓋了一層霜。
心目中的「暮色」是灰紫,沉鬱地緩緩擴散,如中年女子拖著垂地絲絨裙,所經之處夜空悄然降臨。一個年老而擁有美麗過去的角色,回憶裡點點星光,是摻雜其間的銀蔥在閃爍。
寒流來襲,被團團羊毛呢包裹成一朵灰撲撲的雲時,總是很感激這種馴善動物,願意和人類分享溫暖。當然這也只是互惠。新聞報導裡,有些從農場逃走的美麗諾綿羊幾年後被逮回,像一棵會移動的棉花樹,連一臉呆相都被遮沒了,可以想像夏日棉花樹下悶出汗雨的狼狽,所以我等人類只好勉強在冬季穿上灰暗羊毛衣,讓羊群擁有剪毛的機會──又是一種灰色邏輯。
不大有人會把灰黃穿上身,然而每年總有幾天,街上路人都披著一層灰黃。漫天沙塵暴,是愈來愈多城市共有的服色。
所以每到這時節,我總有理由不打扮、不出門。只是偶爾打開衣櫃,隨意翻看衣架,數數居然有12件灰衣。
原來連這內心空間也和城市一樣灰而悶,那可真不好。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一‧衣戀之道

新年在家閉關發呆,上班族收假後,才陪朋友出來買衣服。
朋友購物向來老派,去年買的一件長版雙層棉衫穿了好,今年又去買同一款式。
我也在店裡隨意瀏覽。朋友買完了,店員就把注意力轉向我,追問要找什麼。我懦懦說聲外套,她立即翻出夏季短版小罩衫、年後出清的厚重毛大衣、棉麻兩穿薄夾克,像個嫁女心切的母親。
然而,我的經濟狀況就像放無薪假的竹科小雜魚,雖然動心,只能辜負無緣的丈母娘的好意,拉著朋友逃之夭夭。
幸虧買衣是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愛了可以再愛,錯過才是平常。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August 27,2009
非預知災難
所有零碎事物在事後都變成徵兆:日蝕、紅色天空、水的形狀、飛禽走獸──然而這一些不是都源於感知嗎?一如川端的《山之音》。真正的災難在體內坍塌,熟悉的日常原是混沌宇宙。
災難與愛情,同樣巨大且,猝不及防。
「我知道你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
「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你既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瞎眼、赤身的。」
──《聖經、啟示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