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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3,2009

廈大的魯迅

 
特地到廈門大學看魯迅紀念館,似乎有點可笑。讀魯迅和許廣平書信集結而成的《兩地書》,可以看見他對此地的落後環境和窒悶氣氛多所埋怨,待了四個多月便離開。若有人要安排一趟追索魯迅的文學之旅,這裡大概是可去不可去的一站。

然而蜜蜂即使匆匆來去,也可能遺落些許花粉。我們還是去了。

紀念館在魯迅居住過的集美樓二樓。尚未舉步,仰頭就望見樓梯轉角一幅魯迅的頭像,用色黃黃藍藍綠綠,帶點蘇聯寫實畫派風格,望之儼然,和一般偉人肖像算是多胞胎兄弟。

紀念室黑沈沈的,置放著木頭桌椅、床帳、書櫃、鍋具等生活用品,據說是按魯迅給許廣平信的手繪圖,佈置成舊日起居室模樣,在透過古老玻璃窗的朦朧光線下,散發著刻意而為的家常氣息,像古裝片佈景。

一些來參觀的少年少女很失望,但畢竟年輕,畢竟是假期,他們還是在家具前輪流擺姿勢,嬉笑數著一二三,輕率疊印上身影。

另一間「魯迅與許廣平」專題展室是新增建的,陳列了兩人獨子周海嬰捐贈的文物。

我看到了魯迅赴日留學的獎學金證明,上有欽差大臣四個大字,學生署名周樹人;在仙台讀醫科時的日文講義和人體解剖圖;任教浙江省山會初級師範學院時發給學生的畢業證書,這時他已是監督了,學生另有其人,叫莫廣州。

這些細瑣事物堂皇陳列起來,拼湊出清末民初一個小知識青年在人生階段怪異荒誕的細節,異樣契合展覽室氣氛──川流不息的人頭,愉悅地向熟人打招呼,談十一長假去了哪些旅遊勝地,抱怨交通和天氣。孩子瞪著泛黃紙張和黑白照片,一會便失去興趣,轉而大聲背誦起唐詩,母親在一旁stand by提詞。

此情此景陌生又熟悉,彷彿魯迅筆下人物繁殖出眾多變形肉身,光天化日下行走於市。雖然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新中國,雖然聽聞過孔乙己連鎖酒樓,雖然魯迅曾孫女已上過台灣綜藝節目,仍是無端端生出一種恐怖。

出了展覽室,再次經過樓梯轉角。似乎是文字的記憶作祟,畫像呆板的臉孔,突然對盲目的朝覲者,咧開了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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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1,2009

清淨寺

 

在泉州塗門街上,無意間遇見清淨寺,中國最古老的伊斯蘭建築。

原本只是在車窗外閃逝而過,但優美的穹形頂尖拱門使我們下了車。

據資料記載,清淨寺建於1009年,當時泉州是世界大港,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商人聚居於此,修築了這座寺院,原名音譯為「艾蘇哈卜清真寺」,號稱中國十大寺之一。至於清淨,想是清真的漢化版本。

介紹寫得堂皇,但寺院正值整修期間,沒有什麼人參觀。入口處,一家三口似乎是售票員。父親放下剛買回來的便當,默默收錢、撕票。

熱鬧街市的午後,彷彿平空冒出一座廢墟。

自早晨一直有些陰沈的天氣突然轉晴。寺院前庭,椰子樹一節一節高而白的樹幹,伸進發亮的藍空,幾乎像一張異國風景明信片,風裡一點火就冒出白煙。

穿過尖弧門,灰黃石柱釘在地上,柱外有門,門內又有柱,軟弱的人定必迷失方向,只能抬頭仰望深不可測的天,恍惚生出宗教情懷──旅行原是時間與空間的斷層;站在時空荒漠中,宗教是意識裡的海市蜃樓。可以想像千年前深目高鼻的航商,惶惑凝望同樣深邃的藍,心中琢磨如何以磚石化幻象為真。

然後,異鄉人留了下來,一代代與當地人的通婚柔和了輪廓,泉州腔福佬話取代了母語,改漢名漢姓,但祭祖仍不忘以牛肉取代豬肉,不拜神主牌,即便數百年後遠渡台灣仍是如此……

鹿港丁家為泉州阿拉伯後裔來台經商後衍生的家族,是這異國譜系樹在海島上繁榮的分枝,清代有人考取進士,祖厝成了全台唯一沒有神主牌的進士第。

朋友與鹿港丁家有血緣關係,也有億萬分之一阿拉伯血統,雖從形貌上已看不出遺傳痕跡,來到此地仍然心潮洶湧。

地上幾排以待整修的石碑斷塊,上有阿拉伯花體字爬過平整表面,有陰刻也有陽刻;陰刻像粉筆在黑板上的塗鴉,陽刻凸起的字體有些繁麗如帶捲鬚的藤蔓,有些肥碩樸實些,受版面所限擠成一團,壅塞沉默著。

寺院亦沉默如是,在永恆的變幻中。





Posted by zoyazoya at 21:44回應(0)引用(0)短文 │標籤:遊記

June 18,2009

鼓浪嶼

 
從廈門到鼓浪嶼,坐船只要十分鐘。

我們搭乘的觀光船卻花了四十分鐘,環島一週。

中國國慶連續假期提前開始,許多人帶著一家大小擠上船。船不大,內部座位安排很像公車,甚至還設有拉環,供站著的乘客使用。我們眼明手快相準位子落座。

窗外是青灰色的茫茫海水,被肢解的廢船,高高揚起的吊臂,立在海中巨大的神祕水泥柱,隔了一層骯髒玻璃晃動,像一部依循「逗馬宣言」拍攝出來的二流電影。然而船艙內濃烈的肉體氣味,提醒人身處密閉現實中。

觀光航程的重頭戲在意料之外。一開始解說員便強調,這艘船會行經大膽、二膽島附近,更可遠眺金門,船上更提供十元一副的望遠鏡,出租給乘客,保證可以看到島上士兵站崗。話剛說完便引起一陣騷動,有人立即掏錢,有人和同伴交頭接耳商量,看得出彼端土地對他們有某種禁忌的吸引力。

經過那幾座島嶼時,幾乎所有人都站到船的另一側,恨不得直接把望遠鏡貼在岩壁上。船愈靠近,一堆黑色的頭密密交疊,紛紛說有了有了看到了。我從人體隙縫間望去,只見濃霧中幾抹淡青影子,像無意間印上的指紋。幼時聽聞的水鬼故事,黑夜中一閃而過的刺刀亮光,就這麼隨著喧鬧聲溶進霧中,消逝無蹤。

鄰座小女孩大概因為人多擁擠,又對那些負荷著沈重歷史的島嶼不甚感興趣,瞄了兩眼就放下望遠鏡。母親立刻大發脾氣,罵道:「花了這麼多錢給你租望遠鏡,你又不好好看!」語氣和台灣父母如出一輒。小女孩縮了一下頭,閉上嘴,默默承受了下來。

船一靠岸,乘客湧出艙門,流入碼頭人群。小販在太陽傘下販售大同小異的貝殼、椰殼飾品和冷飲。不知何處傳來工地電鑽聲,一長串咆哮鑿進耳膜。

我踏上孤島土地,仰望天空,試圖吐出淤積於胸的鬱悶,話語卻梗在乾渴的喉頭,竟也像鄰座小女孩般,失去了聲音。

Posted by zoyazoya at 18:29回應(0)引用(0)短文 │標籤:遊記

廈門島

魯迅曾說,倘若中國是一幅畫,廈門是淡紅和灰。


讀了這段,立即想起閩式建築紅磚灰瓦本色,淡漠中透出南方陽光的暖熱。


現今關於大陸的遊記,寫上海、北京大都市甚多,對距離台灣最近的廈門反而提得少。


和朋友循小三通路線,去廈門島。


街上汽車不多,因為管制鳴按喇叭,空間沒被噪音阻斷,風得以從容吹拂大片綠蔭。行道樹綠裡夾雜嫩紅,愈看愈熟悉,原來是芒果樹。


走在人群裡,耳邊傳來的福佬話,與台灣同樣混合了漳州和泉州腔,只有音調抑揚略有差異。迎面臉容也眼熟,尤其是老人,彷彿曾在菜市場公車站牌榕樹下照過面,靈魂跨海相逢,仍舊錯肩而過。


到傳統市場拍照。旁邊水果攤老闆娘半恐嚇半安撫哭鬧的孩子,注意到手持相機的陌生人,特意揚聲用普通話說:「不要哭,等一下姐姐要幫你照相。」


鏡頭正對準果蔬籮筐旁兩隻小貓,我聽到這話,只裝作聽不懂。老闆娘看相機始終沒有轉過來的意思,改用福佬話拖長尾音說:「原來是在照貓仔......」說得我不好意思,便收起相機,走了。


明明是觀光,照見的卻是似曾相識的鏡像。


倒是最近幾年,廈門的外地人口逐漸增加。晚上洗完澡,靠著窗口晾頭髮,可以聽到底下湖畔公園傳來父母叫喚孩子回家的聲音,鮮脆利口如落刀切菜,是大陸電視台裡常見的普通話口音,總覺得少了本地人說話特有的悠長餘韻。


朋友舅舅是長居廈門的台商,說江西人和湖南人來的最多,在的士司機界各擁一方勢力。


但晚風一陣陣掠過頭髮,很快就乾了。


魯迅印象中的淡紅與灰,隱匿在夜色下。




這是去年的遊記。


原本想投稿刊物,但自我審查的心理壓力太大,無法暢所欲言,寫了三篇便斷尾,索性放上blog。



Posted by zoyazoya at 17:13回應(0)引用(0)短文 │標籤: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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