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2007
一天開始
三個女孩在廚房裡烤麵包。
三個女孩脫掉學生皮鞋,放在玄關。
三個女孩待在臥室,盤腿坐在床上,注視著擺在中間的鉛筆,在玩筆仙。
三個女孩在樹蔭下練習新舞步。
三個女孩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清出一小塊空地,各司鼓、貝斯、吉他,唰啦啦幾個和絃,唱:「看著日全蝕的天空,眼睛在痛……」
三個女孩在學校小劇場,一起縮著脖子挨導演罵。她們在排練契訶夫的《櫻桃園》。
三個女孩坐在咖啡館,一邊喝冰拿鐵、卡布奇諾、維也納咖啡,一邊說班上同學壞話。
三個女孩在百貨公司少淑女服飾部,對一件雪紡紗亮片繡花交襟洋裝品頭論足。
三個女孩的潔白裸體在白熾燈照耀下凝凍成雪山。攝影師來回踱步,不時指揮她們變換姿勢。
三個女孩脫掉戒指耳環項鍊,套上實驗衣和橡膠手套,走進化學教室。
三個女孩躺在汽車旅館king size大床上酣眠。
而她一個人,在夜裡,抽出一本生理學概論,很久以前向別人借的,一直忘了還。
她拿起一罐立可白,仔細塗去書上每個黑字。漆白乳液的臭味嗆得眼睛發酸,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塗下去。
天還濛濛亮,她已醒來。手邊攤開的書頁上,一條蜿蜒曲線,是瞌睡時手一歪畫上的。白色痕跡已然乾了,迎光處有淡淡螢光青紫。她合上書,放回書架,走進浴室。
自來水散發著輕微氯味。一天又開始了。
March 21,2007
破女人
破女人身上除了一般女子具備的開口,還常常綻開一些破洞。
從破女人有記憶開始,這些破洞就為她帶來一些困擾。小學三年級,某天她坐在教室裡,看老師在黑板上演算數學題時,前額突然流出灰白腦漿,害上一刻仍口沫橫飛的數學老師昏厥過去,勞動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學藝股長四人才將老師抬送到保健室。至於破女人(那時應該叫破女孩),她對同學搖頭說:我沒事。
國中時,學校召集全校女生到大禮堂,讓保健老師對她們講解青春期生理知識,為避免男生偷聽,大熱天放下所有黑絲絨窗簾,倒有宗教聚會神秘意味。途中不少學生因為中暑暈倒,也有些人看了墮胎影片後嘔吐,保健老師只好中斷演講,照顧倒下的學生。
相對於這些嬌弱的女同學,破女孩雖然汗流浹背,身體和心理都沒什麼大礙。她已經習慣在肚子破裂時把白花花的腸子塞回去,否則一旦被母親看到,母親又要叨念,怨嘆為何生下這麼一個怪物。破女孩只是好奇,攝影師是如何捕捉住醫生用鉗子夾出胎兒的畫面;那從頭到尾在鏡頭前兩腿大開敞露血汙陰部的女孩,又有怎麼樣的臉容。
破女孩考上醫學院,當住院醫師時選了婦產科。父母對女兒的選擇不甚滿意。目前整形外科正熱門,皮膚科也好,不用出急診,婦產科既辛苦,現在生育率又一直下降,往後開診所賺不了多少錢。
破女人無所謂。整日在消毒水、紗布、手術刀、女人的呻吟和嬰兒啼哭聲中兜轉,她逐漸能控制身體,不讓它突然破裂。當上主治醫師後,她已經可以一邊為病人做子宮抹片檢查,一邊忍受皮膚底下暴漲的劇痛。
被病人控告醫療疏失是始料未及的事。她望著原告席上的少女,年輕的臉皎白光潔。女孩稱她因月經不規律來醫院看診,破女人在內診前未詢問她是否有性經驗,就使用鴨嘴擴張陰道,導致處女膜破裂。
破女人對這類事向來謹慎,每次內診前都會詢問病患,偏偏那天值班護士是新人,沒有記錄問話,無法為她作證。接下來一連串審訊,原告律師問了一大堆問題,例如她的年紀、有無結婚、其他病人對她診治態度的反應,使她感覺如身陷鏡宫,許多重疊扭曲的女人影像偏著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迷亂轉動眼珠,四處張望。她凝視著律師領帶夾上的水晶鑽,一道刺目白光墜入嘴窟,被黑暗吞噬。忽然,不由自主地,破女人的嘴從兩旁裂開,張敞開來,血淋淋往下掉,露出牙齒舌頭。
破女人在家休養了一陣子。父母不讓她看報紙電視。母親繼續怨嘆自己為何生了一個怪物,又要她別再當醫生,去相親結婚,被父親制止。
破女人無所謂。她的嘴角現在很容易動不動就裂開。她有時會從臉頰裂縫將手指伸進口腔,摸摸牙齒和舌頭,就像以前為病人觸診。舌頭軟蠕蠕,牙齒是硬的。
March 18,2007
歡迎,歡迎再來
他不像爸爸或鄰居爸爸。他沒有工作。他的作息時間也和別人不同。別人早上上班時,他在睡覺;晚上大家要上床睡覺了,他的房間還開著燈。
她下午放學,偶爾會見到叔叔,坐在客廳看電視,或拿一本破爛筆記本塗塗寫寫。
她曾經偷看過叔叔的筆記本。裡面有一些彎彎扭扭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塗得烏漆八糟,原子筆的字跡透過紙背。她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放回叔叔房間抽屜。
小二時她得了德國麻疹,媽媽限制她在家好幾天,才放她出去透透氣。她跑到隔壁去,看鄰居家的小妹妹。小妹妹一歲多了,她喜歡突然抽掉小妹妹的奶嘴,看她哇哇大哭,才把奶嘴塞回小嘴裡。
那天她按按隔壁的門鈴,大喊我是某某某,以往這樣鄰居媽媽就會把門打開。但那天她透過紗窗,看見鄰居媽媽一手抱著小妹妹,一手放下窗簾,遮住窗戶。
她回到家中。叔叔正好在客廳看電視,問她為什麼哭。她擦擦鼻涕眼淚,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叔叔靜靜聽著,沒說什麼。
她怏怏不樂,扭身回自己的小房間。
高中後她到外地求學、工作,漸漸忘了家裡還有一個不工作的閒人。偶然問起,才知道叔叔已經被送到療養院,因為他在一年前,拿美工刀割下自己一顆睪丸。
她去療養院看他。叔叔穿著灰綠病人服,臉上浮現僵硬微笑。她也沒有話說。兩人無言對坐了半鐘頭,直到護士趕人。
臨走前,叔叔突然笑了。他說:「歡迎,歡迎再來。」
她也笑了,很溫柔地:「好,叔叔。」
March 14,2007
給我一隻鞋
她的腳是東方人的鈍方形,腳踝纖細,浮凸出一些青筋和骨頭,像她父親的腳。
她找到一份暑期短暫的工作,為一家香水和化妝品店發送傳單。
站在路口,她揣著一疊精美印刷的傳單,塞給往來衣飾都麗的女子。但她們總是如精靈般閃躲過她伸長的手和傳單,衣角不沾,翩然而去。
天氣很熱,太陽很大,停靠在大學圍牆外的一整排機車反射出炫目白光。
她想,騎機車的人有男有女,女的可以去買香水,男的可以買香水送女友。於是她把傳單一一投入機車前的置物籃。
有些人正要把車騎走,見到她的行為皺起眉毛。
她抬頭微笑。
瘦、黑、略略乞憐的眼神。年長一點或性情溫和的男人通常便不追究。
如此掃完兩排機車長龍,還是被一個年輕男生擋了下來。他很英俊,一看就是這所大學的學生,她跟他甚至可能在校園裡擦肩而過。
他看著機車置物籃裡的傳單。
「拿走。」
「拿走。」
「拿走。」
她低頭繼續將傳單塞進其他機車置物籃,恍若未聞。正午時分,影子縮成腳下短短一截。
他將機車推出停車格,發動,一個轉彎撞倒了她。等她抬起頭,人已經不見了。
她的一隻涼鞋被壓爛了,傷口黏著碎沙礫。她爬起來,收拾好四散的傳單,一拐一拐走著。
穿過一雙雙詫異的眼睛,她走進學校對面一家書店,往地下室走去。這裡有學校附近商店最乾淨的盥洗室。等那些補妝的女子離開,她用紙巾沾水,擦拭傷口上的污物。
然後,她拿著剩下的傳單,一拐一拐走回店裡,想要告假。老闆說,環保局開了罰單。
老闆說,你走吧。
她放下傳單,一拐一拐離開。
這是個晴朗的週末。滿街的人都在吃喝、購物、笑,或被笑。服裝店前的長椅上,有一對情侶依偎著,她走過去,坐在另一端。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腳底沾了灰塵,趾頭脆弱,彷彿可以「啪」一聲摘下。
一個穿著印度五彩棉衫的白人趿拉著皮拖鞋走過。
一群女孩嘻嘻哈哈,從店裡拎出幾大袋戰利品。
便當的油膩味,混合著剛打完球的男生汗臭,一陣風颳過。
那對情侶不知何時已消失,只剩下她一人,伸出一隻骯髒的光腳,傷口火辣辣的痛。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有誰可以給我一隻鞋?」
那年夏天流行灰色,整間服裝店都是深深淺淺的灰。
暑氣蒸烤著,她無須低頭,便嗅到自己的腳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