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 月份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October 16,2006

就醫記

我每週一遊的醫院,是個觀察人群的好地點。它有點像幾乎要爆炸的罐頭,漲滿焦慮恐懼的瘴氣。我在這裡聽過母親絮叨女兒被強姦的故事,看過許多人硬闖診間,甚至有一天,我也莫名其妙地撿了一隻髒臭流浪貓,抱進醫院,向醫生要紙箱裝貓。不過這一切,大家(包括病患和醫護人員)通常都能平靜以對,大概因為我們比一般人更需要文明。

 

上上禮拜,我穿上一件一年約略只穿一次的衣服去看診。那是件小立領開襟藍底印染銅綠雲紋長袍,外罩中式灰黑浮花小罩衫,罩衫七分袖口垂墜出一截藍喇叭袖。我在候診室像一個古典貞女併腿坐下,對許久不見的某位醫師頷首為禮。這是我最喜愛的遊戲/儀式:扮演一個舉止合宜、從容有度的中產階級女子。為此我願意花一個多小時,坐捷運轉搭公車,來和想像力貧乏的醫生廢話五十分鐘。

 

正當我自我感覺良好地端坐時,背後傳來兩個男生的對話,光是從聲音氣味就能揣想兩人肥胖且善於流汗的模樣,回頭看果然如是。A男先是問B男有無女友,B男回答女友已經跟別的男人跑了。我心想她不跑難道想替公豬留後,生一窩豬仔?接著A男又問B男前女友質量如何,B男如我所料,將女友的乳房形容得像麻豆文旦一樣大。A男質疑B男還是處男,B男很老套地吹噓起他和女人上床的次數。A男不信,譏嘲B男老二一定很小,然後兩人展開一齣老掉牙的比拼戲碼:你才小!/要不然來比比看,你敢嗎?/你敢我就敢,來比啊!

 

最後他們達成共識,起身相偕往廁所走去。

 

治療時我把這段插曲告訴醫生,醫生問我有什麼感想,是否羨慕那兩男能自在比大小,我自然說不,那感覺就像是和人做完愛下床時,踩到裝了精液的保險套滑一跤,並且發現這些精液是小布希的一樣噁心。同時不知為何,我想起在醫院遇見的另一個男子。那時我們都在安靜候診,一個顯然有躁症的婦人頻頻闖入診間,一次又一次機械地問著同樣絕望空洞的問題。男子在旁邊看了一會,突然對我露出友好微笑說:我們病房有些人還要ㄌㄨˊ得多。當時我只是驚異他如此文雅有禮,過後才逐漸明白。他和我,我們是如此努力地,想要表現得比正常人更正常,比好公民更好公民,彷彿這樣我們就不再燃燒,不再暈眩,不再陷入黑洞。

 

因此我幻想,我可以娶男子為妻,一週一次,在做完治療後去病房探視他。我們可以互相撕打,咬囓對方的頸,製造更多痛苦和歡樂,或者只是頭靠著頭,什麼也不做,他告訴我精神病房裡的瘋狂鬧劇,我告訴他外頭混亂、痴呆、流了一地口水的荒謬生活。假如我們無法每天看著太陽升起落下,無法停止往絞刑索套裡鑽,無法麻痺爬行時手肘膝頭被磨破的痛,那麼如此渡過一生,也不算太壞。


Posted by zoyazoya at 18:56回應(3)引用(0)短文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