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 月份文章 顯示方式:簡文 | 列表

October 29,2005

說話

以前寫作文,刪節號常被老師劃去,說是多餘;工作撰文很自覺少用,知道上司不喜歡。但平常寫的小說和散文裡,還是讓句子拖著一條珠鍊,因為比較接近想像情境中人們說話的語氣:靜默中幽幽發聲,餘音嫋嫋,薄棉布上的水痕,消失其實是滲透。

福佬人說話沒有外省人響脆,音調較低,拖拉著語尾助詞。電視上講福佬話的人個個都是急性子大嗓門,但鄉下常見到一種個性較嚴謹緘默的人,特別是山裡人,習慣安靜,又不善言辭,話少,說話慢,永遠是一句。清晨的濃霧,溼涼灌進嘴裡,一蓬蓬白煙冒出歌吟般的叫喚:「宏啊──麗啊──玉仔──遠仔──」這裡破折號不同於許多都市小說中語鋒被急急截斷的「但是──」比較像繾綣聚化的漫天濃霧,日出即散,四季恆在。

現在鄉下似乎越來越少人這樣說話了,或許磚厝裡還有,日光悠悠移轉的陰影下,偶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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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1,2005

離離

埋朝顏種子時,覆了薄薄一層土,然而潔白新芽竄出仍然驚奇,彷彿女陰幽澗獨生一支指頭,指點天光。

蔦蘿剛長出新芽,頂端兩片初生葉夾在破裂種殼裡,顏色像紅蔥粗糙微皺。過幾天顏色深沉成暗青紫,葉面轉為潤滑。種殼會自動掉落,但總忍不住伸手想剝掉,一扯連帶撕下一截嫩葉,破了相。有時種殼掉了,兩片葉仍互黏,喜歡小心翼翼用指尖從一端剝離,舒展一對眉心相連的弦月。

在枯萎的甜薰衣草下放盛水底盤,隔天底盤水全吸乾,連水漬都沒有,疑心是自己半夜藏在盆土裡。

第一次扦插九層塔成功,葉片全轉向窗戶,像朵半合小青蓮花。

晴朗乾燥的日子,葉背紅蜘蛛特別多,除非湊近觀察,否則以為是微塵。靜滯生命在鼻息下活了過來,匆忙亂竄。起初深惡痛絕,一發現就猛拔葉片,清壁堅野的結果是植物因無法行光合作用而萎頹,以後只用水勤洗葉子。

黑甜朦朧的香氣屬於幼年回憶,儘管忘了是晚香玉還是夜來香。

長大之後才懂得,由於精油白晝會因陽光蒸發,夜晚才是花氣襲人的時刻。

一直記得父親種的一盆盆,銀灰花邊般的團團細葉,彷彿霧浮在綠松石色大花盆上,閩南語發音類似「松茸」。

離家到外地後,久尋不得,問人不知。後來發現不是什麼珍稀品種,花市裡成簇成堆雲一般,才知道叫「芙蓉」,正式名字是「蕲艾」。

第一個家,石牆上有成串粉紫淡紅蒜香藤披垂,堅持那就是鋼琴譜裡的紫羅蘭。變葉木在小孩眼裡很高,太陽點燃後,火焰在頭上燒。美人蕉是藏在大張綠葉裡的金鯉魚,地上滿滿抓一把紫花酢漿草,三瓣心型葉迤邐而去,綿延到鄰家。

甜而細的一縷,揉碎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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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8,2005

秋光凌亂

許多時候不曾外出,記憶殘留著前一陣子絢爛如錦,因而種下蔦蘿和藍星花,期待植株趁陽光仍高熾時快快長大,趕上夏花花期綻放。前兩天下了一陣雨,今天冷風颼颼,服飾店擺出毛衣,夜市瀰漫蒸騰白煙,彷彿從高溫多颱的夏跳接到冷雨連綿的冬,飽受暑熱烤炙溼氣腐侵的盆栽和我,都錯過了晴朗秋日。

現代科技創造出四季皆有的果物花卉搶佔市場,消費者於是遺忘了時令,超市包裹著保鮮膜的果菜光潔如一只塑膠模型,像是從工廠出品直接擺上購物架,絲毫嗅聞不出植物特有的土腥味,從播種扦插或高壓到開花結實成熟那段時光被抽取掉了,剩下真空的精神狀態。

我們已不習慣等待。一個數字可買到剛長到最可愛時的幼犬,另一個數字可以買到一大束艷盛切花,加了保鮮劑讓它的生命延續到換取禮數、虛榮或愛情為止。這是馬克思關於資本主義體系交換價值與商品神秘化的理論展演。我們竊取光陰在物體上造成的變化,我們看不見物體背後人為物付出了什麼。「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商品彷彿是開天闢地從空無中蹦出來,而價格只反映它在市場供需關係運作下的交換價值,製作者勞動消耗的時間、精力因市場中介的交易方式被隱沒不聞不視(精疲力竭的身體如何做愛?如何思考?如何和家人好好吃一頓飯?如何唱歌給誰聽?)。實際上,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物的擁有權,還包括勞動者的時間、情緒、生活型態、家庭結構,簡而言之,是他們的人生。果是如此,為何「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為何勞動者沒有獲得應得的報酬?因為在貨幣交易體系中,決定價值和價格並非最後使用的消費者,而是買空賣空的中介商人;若將距離拉遠統觀全景,自有其生命動力的資本主義架構,掌握了所有人的人生。

以上是幾天前寫的,後來擱筆趕翻譯,兩條臂膀僵痛到成了青銅,沒辦法換盆加土。今天卻放晴了。公寓陽台上,單瓣深紅迷你玫瑰含苞,生綠尚未轉紅;一盆從種子種起的日本石竹抽芽,另一盆昨天開了兩朵白花秋陽下分外鮮潔;蔦蘿長出羽狀葉;桔梗在拔掉因肥傷泛黃的葉片後,冒竄出簇簇新葉;斑葉鳳梨薄荷根鬚已堵住盆底排水孔需要換盆;掐去過多花苞,紫芳草現存的花苞鼓鼓飽脹;合栽在一個大盆裡的三株五彩石竹有一株的根爛了,把它拔起丟到下一層樓的遮雨棚上。往下看一戶戶屋頂上都淤積著颱風遺跡,污泥、樹葉、塑膠袋,不知名動物屍骸……

所謂現實的正常世界其實是齷齪的,如果盲信繼續等待。雖然已脫離了這樣一個世界,但周圍有事發生時仍為他人感到幾乎生理上的厭憎。倚賴藥物固然人生可悲,但當初假若沒有抽身,也許就淪落到那般醜惡境地,甚至連不堪都不自知。現在起碼我只須等待陽光,和簡單的生與死。風拍打著纏結在鐵欄杆上遮陰的白布,澆水後可以聽到土壤吸收水分的滋滋聲,手指搓揉出胡椒薄荷的香氛,沒有謊言和詈罵。

因為花開蛾飛來貼在紗窗上。天空像從線頭抽解開一件夜禮服那樣暗了。

Posted by zoyazoya at 18:59回應(0)引用(0)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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