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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6,2005

夜闌



或許是平躺的緣故,女兒鼻子高挺突兀,額頭寬闊,顴骨突出,粉白雙頰陷落,薄唇顏色已乾涸,露出縱深溝紋。化療後頭髮全掉光了,現在戴的是一頂黑色假髮,額心中分,長髮披垂肩頭。

像東正教聖像的聖母。女人想,我該讓她穿上天藍或金黃長袍,頭上箍一圈光環。

女兒死前喘氣喘了一個小時,張大口瞪著眼睛,出的氣多,入的氣少,風箱拉扯破碎氣音,最後喀一聲吐出一口深褐糞汁,因脫水而破皮滲血的口腔濘滑如沼澤,混濁瞳孔裡,兩點光塵逐漸暗去。

冷藏棺最外一層是鐵製的,只在頭部的位置開口,掀開鐵蓋可以看到玻璃罩下,女兒的臉容,在乾冰氤氳煙霧中,恍若沉睡。

明天要火化。

女人坐在沙發上,拿起電視遙控器一按,電視畫面出現一尾黃身黑斑的海蛞蝓,順著水流搖曳身軀。鏡頭對準牠的藍色口部,英語旁白解釋,牠已經盯上另一隻小海蛞蝓。突然,鏡頭猛然一晃,大海蛞蝓口部漲大成一頂藍浴帽,罩住掙扎的小海蛞蝓,旁白補充,海蛞蝓口部瞬間膨脹的功能不僅可以牢牢困住獵物,還能先試試味道。雙方纏鬥一陣,大海蛞蝓吐出小蛞蝓,鏡頭趁機給黝暗如深窟的口腔來個特寫,旁白故作幽默:顯然這隻小傢伙的味道不太好。

她關掉電視,縮進沙發角落,雙手交叉抱住手臂,埋首於併攏膝頭,光進不來,無數星點閃迸流竄,指尖碰觸血液脈動。時鐘指針喀擦喀擦,一群昆蟲毛茸茸的長腳跑過耳膜,太陽穴隱隱作痛,她將頭埋得更深,嗅到雙腿間積鬱的陰部騷味。

女人都有的味道。

她的眼皮忽地跳了一下。

駁雜暗影中,一雙手浮現,左手托著一片已經展開的衛生棉,右手拿著衛生棉外層的薄封套,雪白棉墊如小動物坦露下腹,翅膀左右張開。十指靈巧地將薄封套的摺痕撫平攤開,疊在衛生棉下,包裹棉墊捲起,用封套前端膠帶固定,再將兩端翅膀內摺貼在背膠上,一個衛生棉捲便如幼鴿停棲於掌心。

很漂亮吧?女兒給她看摺好的衛生棉捲。

紅艷血漬捲進棉墊,她也這樣捲衛生棉,如果不將翅膀摺起而是讓它伸展,很像在做手工藝,一隻隻內藏深深腥紅的潔白幼鴿,準備展翼飛翔。

據說女人群居月經會一起來,她和女兒便常撞期。兩人換下的衛生棉假使疏忽沒摺好,塞塞疊疊,浴室垃圾量暴增,垃圾筒蓋關不牢,衛生棉白花花滿出邊緣,整間浴室充滿血腥味。洗澡時她握著蓮蓬頭,溫熱水柱沖淋下體,深紅夾雜褐暗血塊的經血從大腿流到磁磚地上,被排水孔吸入,腥臊氣味隨著熱氣蒸騰瀰漫一室,竄進鼻腔直衝腦門,令她呼吸困難,幾乎嗆出鼻水眼淚,狼狽中卻不由得想像,她和女兒的血,自身體深處湧出,在空氣中親密地混融為一。

關於女兒的事,還有很多,多到足以淹沒她,使之滅頂……

某個夏天,可能十三四歲左右,女兒喊褲襠裡悶熱,就坐在床上,臀部底下墊浴巾,用小剪刀剪短陰毛。她看了要女兒也替她剪,剪完後鼠蹊部微微刺癢,穿上內褲,幾根剛直短毛從纖維間冒出。女兒摸摸內褲的三角地帶,也摸摸她的,手縮回來,笑了:「你也刺刺的。」

女兒的體溫比常人高,沒生病前,夏天穿件無袖背心,全身仍然紅通通,被她笑是無殼蝦。

那時家裡似乎還沒裝冷氣,床前電風扇熱昏頭般來回旋轉,吹得人昏昏欲睡。她懶洋洋躺下,張開大腿,身旁女兒黑髮舖了一枕。她側轉過頭,怔怔望著女兒側臉線條,眼皮、鼻樑、嘴唇都幼嫩新鮮,彷彿一從她子宮溜出來,就如此完好無瑕,沒有傷害,沒有疑懼,只有未來淡濛濛的影子掠過臉龐,絲毫沒有留下痕跡。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蒼老,儘管內褲上幾根新剪的陰毛依然挺立。從女兒誕生那一天起,她眼見這個稚怯肉體逐漸豐盈,而自己的身軀卻不斷頹墮,猶如同時經歷生長與死亡,一邊趨光向上抽長抽高,一邊順服地心引力墜入幽暝,兩股力量拉扯著她,逼她戰戰兢兢扛起肩膀,承受雙倍恐懼,恐懼衰老,恐懼青春的脆弱。

如果這具她所生養的美麗肉體毀壞了,也許恐懼就能止息。

電風扇呼呼旋轉,女兒已熟睡,黑髮纏綿皙白頸脖,嘴唇微張。她默默注視那柔軟起伏的胸口,無法闔眼。

痛苦從混沌中躍現,如一朵碩蕊巨花,花粉飄散全身,黏附肌膚,在每個毛孔中內爆,綻裂熾燙粒子。

還有今晚要過。

動動腳拇趾,她感覺腳掌冰冷沉重如河床岩石,稍微移動,酸麻僵痛的電波就沿著腿肚竄上來。女人伸直了腿,雙手從膝蓋一路搓揉到腳背。

她盡量維持坐姿端正,兩手空空,不曉得做什麼好,又拿起遙控器,遠遠一按,螢幕跳出一個穿卡其探險裝的金髮大男孩,笑出一口白牙,興奮地比畫手勢,嘴形錯開中文配音說:「……洞螈屬於兩棲綱有尾目的洞螈科,棲息在斯洛凡尼亞與波士尼亞……喀斯特地形水域。牠是唯一穴居的兩棲動物,也是最大型的完全穴居動物,無法在洞外生存,有人稱牠是人魚,也有人說是幼龍……種種神秘的傳說……帶您深入地底,一窺……」

錚鏦的東歐音樂響起,畫面快速切換成鳥瞰鏡頭,灰色岩壁聳立下削成陡峻山谷,河流像一條絞扭銀蟒,蜿蜒過綠色平原。接著跳出劃分為淡橘粉藍色塊的地圖,上面畫了許多黑點、粗黑曲線、紅圈,但她完全不明白有什麼意義。中文旁白嗡嗡誦唸一段嵌有許多專業名詞的經文,字幕密密麻麻擠成一條蠕蟲,她覺得視線正不由自主地飄浮,滑曳,游離,渙散……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今天在梵蒂岡接見一群街頭藝術表演者……贊助……波蘭貧苦青少年……霹靂舞和饒舌歌。正當教宗微笑欣賞時,一名少年突然衝向教宗,向教宗吐口水並做出猥褻……上前制止這名少年……口出穢言。教宗受驚後,雙手不停顫抖,但仍表示願所有不安心靈……」

「……各地都有販賣沙荷蛋糕,但沙荷企業集團經理表示,只有在本店能吃到最正宗的奧地利國寶級蛋糕……細緻綿密的海綿蛋糕中,夾著一層香甜杏桃醬,外面……巧克力糖衣……經理還提醒我們,享用沙荷蛋糕時,最好配上鮮奶油……幸福滋味……留下甜美回……」

「……來的再生人,我曾見過,南十字星的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再生人,別忘記我;再生人,他說會再來看我。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在閃爍;太空的星星何其多,南十字星的光芒……」

轉到卡通台時,她終於停下不斷按遙控器而發抖的手指,移往電源鍵。

噗吱。

聲音與影像,都消失了。

劇烈頭痛侵襲著她,頭顱內似乎有高溫岩漿奔流,正醞釀爆發。她掙扎走到廚房,倒水吞服下兩顆膠囊,喉頭卻一陣噁心,趴在水槽上嗆咳,倒嘔出膠囊。她張著嘴顫抖不已,口涎牽絲下墜,好一會才平靜下來。

啐出口腔殘餘酸水,她用袖口擦淨嘴角唾沫,踉蹌走進臥室,癱倒床上。

呼吸著被單、枕頭上的熟悉體味,她全身縮斂的毛孔舒張開來,分泌濁稠倦意,滲入溫暖床褥,包圍著她,宛如身處充滿羊水的子宮。她把頭埋進枕頭裡,撫摩起冰冷膝蓋,沿著小腿、腳踝、腳板,摸到小趾頭趾甲碎裂的一角,扯下。

睜開眼睛,拇指與食指捏著一小片骯髒趾甲,她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層層灰黃角質,構成不潔的碎片。那總是柔順偎依無名趾,沒有意志的小肉塊,在她不知不覺時,已變成如此陌生的模樣。她舔舔趾甲,嚐到一絲苦鹹。

……長久以來,她已忘記她所遺忘的一切,例如完整無缺的潔淨趾甲,在年輕日子裡。

也是在年輕日子的某一天,燠熱頂樓房間,過程如何她已遺忘,只記得陰道蛞蝓般黏涎波動,渴欲脹縮吐息,尋求著什麼。她坐在床上,低頭審視大腿內側沾黏的半透明體液,像海洋生物卵團;視線掠過怒張陰毛叢,垂落延伸至腳板,十根腳趾形狀各異,併靠在一起卻排列成分岔魚尾。她無聊地輪流動動每根腳趾,彈奏無聲鋼琴。

翻個身她面朝男人背部。男人身體皙白如雪原,沿著背部微微隆起的稜線滑過山腰,暗褐裂罅分臀部為兩半,臀肉結實聳起。

她起了玩心,伸出食指在男人背部溜躂,指尖滑雪一樣來回。

男人轉頭,拉起她對坐。他的腳掌靠著她的腹股溝,腳跟一路從她大腿滑向腳踝。她感覺到男人腳跟的硬繭,摩蹭出粗礪觸感,忍不住咯咯笑,也伸出腳輕撫男人的腿,玩弄一圈圈濃密腿毛。最後兩人下身交纏,她的乳頭如動物尾巴末端掃過他的胸膛,唇膠黏著唇啵啵吐出水泡。

忘了誰先放開誰,她一頭黑髮後仰傾瀉如瀑,聳著胸乳喘笑。他手肘向後撐著胸膛一抬一抬,也笑得喘不過氣,好一會,笑著迸出一句:「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一隻手撐在床上,腰背下彎,另一隻手伸進黑漆漆的床底,探撈摸索半天,乾脆翻身下床,裸身蹲伏地板上找,陰莖夾在兩腿間垂晃,潤紅色澤未褪。他摸出兩個套在一起的鐵環,撥掉積久纏黏的灰塵,跳上床,誇張地隻手旋轉鐵環:「看過嗎?」

「什麼?馬戲團嗎?」她笑得整個人快翻過去,他也笑了,一把將她拉到胸前:「仔細看。」

叮噹一聲他的手一撥,套連的鐵環分開了,兩圈閃亮掛在他手臂上,泛出光的漣漪。

「再一次。」她央求他。

「看。」又是叮噹一聲,兩道光剎那交錯,鐵環又套疊在一起,交叉掛著晃盪。

「再一次。」那天下午她半戲謔半認真,一再要求他,而他比做愛更賣力地反覆表演。她已忘記最後他有無告訴她鐵環是怎麼解套,只記得汗流浹背的熱天午後,一道道光痕烙在虹膜上,日蝕全盲分裂纖長絲狀物,如暗夜星隕,區隔出混沌生命的某個神秘時刻,明暗輪替滲出淚液。

女兒是那時候有的嗎?

她不確定。

尖細透明的耳鳴抽搐閃光。時鐘指針喀擦喀擦,停不下來;耳鳴一點點戳刺著她,停不下來。

很多年後,某個星期日路過城市廣場,她見到男人後來的女人。

那是一個年輕少婦,蹲在小女孩身後,淡藍紗裙萎散在地,企圖解開纏結在小女孩洋裝背部鉤扣的髮絲;小女孩低頭任母親整理,粉紅小圓領托著臉蛋,自顧自玩弄手中的風箏。

原本只是路過匆匆一瞥,但少婦恰巧抬頭,舉起手腕擦拭額角汗珠,照面令她一驚,容貌相似到,像撞見囚困鏡中的孿生姊妹。然後,男人停步回頭,不耐煩地皺眉,像是催促妻女。她愣了一愣,塵封古老底片不設防曝露在烈日下,驟然白晝。

她無法轉移視線,因此任由事實顯影。

男人依舊帶有幾分當年的散漫,指間一如以往焦躁夾一根菸,不時吸一口,菸味遠遠飄送過來。妻子雖然像她,輪廓卻是較柔和的粉臘筆畫,手指沒入小女孩長髮緩緩梳理溫煦天氣,偶爾揮手撥散菸霧。小女孩大概四、五歲,嘟嘴扯弄著風箏,睫毛低垂,專注的模樣讓她想起女兒六歲時,曾花一下午時間坐在客廳,拿抽屜裡她用剩的毛線,密密纏縛最喜歡的一隻兔子玩偶,直到兔子變成一尊木乃伊,只露出兩隻粉色小耳朵……嘈雜廣場一隅,周圍人潮流動不息,她呆立著,觀看這齣家庭啞劇。

男人的,妻子女兒。

她留在原地一會才走掉。

回到家她把食物日用品塞進冰箱櫥櫃,倒杯開水,一口氣喝掉,汗珠從鬢邊滲出,頭髮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她伸手搔抓頭皮,用力耙梳幾下糾結髮束,手抓完出來,指甲縫黏嵌銀白皮屑,湊近鼻子,一股濃烈汗臭。

頭髮是溼的,臉是溼的,眼睛也是溼的,她是一株遭人折斷長莖的植物,汨汨流失生之慾。

她不愛男人,但他給她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即便他的數億隻精蟲能製造出多少相似軀體,女兒是她獨有的。

唇靠在杯緣,叮噹聲在水杯裡迴響。

屋裡隱隱傳來沙啞樂音,幼獸抽噎般澀滯。她走近聲源,陽台上,女兒正站著練習直笛。小學三年級,女兒含著吹嘴使勁吸氣吐氣,直短髮襯著臉蛋紅噴噴汗津津,像顆熟溶出水的桃子;手指僵屈按放指孔,大多吹出嘶嘶氣音,勉強滾爬攀跌成音階,來來回回艱難拖行。

那天如同許多晴朗午後,空氣薄膜般微微顫動,陽光照在對面樹上,風一吹明亮的綠皺摺出稜脈陰翳,迷眩了眼睛;風再拂過,細碎光點又暈糊為一團綠。女兒一直吹不好音階,鼻頭沁出許多汗點,小指斜翹顫抖,乳白塑膠笛身也跟著抖動,險些掉下地。她站著覺得全身都是汗,便走回廚房打開冰箱,拿罐飲料,坐在客廳喝。甜膩汁液流進嘴裡,潤澤了喉嚨,心情也稍微安定。她揚聲叫女兒休息一下,喝點涼的。

等一下。陽台傳來女兒沙啞的聲音。

音階繼續蹣跚跛行。她提高嗓門。

你在幹嘛?大熱天在陽台吹笛子?

廚房門砰一聲,女兒一手揮甩笛子,旋風般闖進客廳,把笛子丟到一張藤椅上,腳穿著拖鞋就盤起縮到沙發上,拿起桌上她喝剩的飲料,大口大口灌。她沒教訓女兒無禮。女兒咕嚕咕嚕喝光飲料,吁一口氣,抹抹滿頭滿臉的汗,兩隻拖鞋落地,大剌剌舉起腳靠在桌沿;覷她一眼,瞧她沒反應,索性伸長腳丫,故意用趾頭碰飲料罐,一點一點推近她。

她撿起藤椅上的直笛,握住中間一截笛身,用力旋開接口,拿前面沒有指孔,只有吹嘴和氣窗的那一截。黑眼珠亮亮盯著她,眼裡有好奇也有畏意。她張唇含住吹嘴,一手掌心抵著接口,再稍微鬆開掌心,吹出第一個音。女兒滿臉驚異。她慢慢調整掌肉按壓接口的距離和力度,單一笛音逐漸貫串成旋律,聲音較為脆裂單薄,歌名是Long Long Ago,小時候她只知道叫「往事難忘」。

「啊給我講那甜蜜老故事,
往事難忘,往事難忘;

啊給我唱那甜蜜老歌曲,
往事難忘不能忘。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
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

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
往事難忘不能忘。」

「……你已歸來,我已不再悲傷,讓我不信,你背我久流浪……我相信你,愛我仍然一樣……」女人躺在床上,輕輕哼唱,剝落趾甲仍躺在掌心。空氣穿過嘴唇,愛撫每個字音,如盲人摸索點字般,所有細節都清晰浮凸出來。她記得她反覆吹了兩遍「往事難忘」,女兒放下翹得高高的腳,側耳靜聽。吹完後,她把笛身接好,遞給女兒,女兒問,她哪裡學會這種吹法?

自己發明的。小學音樂課學直笛,有一次練一練就把笛子拆開,試試看沒有洞還能不能吹。她問,要不要教你?

皺皺鼻子,女兒低頭看拖鞋前端露出的腳趾。你還是先教我正常的好了。

後來,女兒總算學會流暢吹奏音階,又學了許多首歌,「風鈴草」、「平安夜」、「瑪莉有隻小綿羊」之類,卻不學她的吹法。會有口水直接噴在手上。女兒淡淡回答。

這是我的女兒。她對自己說。十七歲、十三歲、六歲、九歲、生長、易怒、愛笑、嘴巴硬、敏感、美麗、倔傲、靜默、流變不定。

直到死。

……各個年齡階段的女兒影像,張著無牙的黑嘴洞,幢幢圍著她,走向她,在她身上輻輳聚合。頃刻她以為女兒躲回她的子宮,蜷縮著手腳,無晝無夜,酣眠於苔泥與羊齒葉間,但臍帶猝然斷裂……於是女兒的群影又穿過她,流離四散……她急急攫住其中一個抱緊,紅撲撲的嬰兒,皺起浮在皮肉上的五官,放聲嚎哭,胸乳脹痛回應著嬰兒哭聲,洶湧滿盈,她掀開上衣,嬰兒立即含住乳頭吸吮,臉頰擠壓著微墜乳房,乳汁與血同時滴落。她在痛楚中達到了高潮。

女人翻身下床,耳內轟隆一聲,血液衝下麻痺雙腿。她扶著牆壁,等待暈眩消散,拖步走出臥室,來到客廳,坐在冷藏棺旁。

她掀開鐵蓋,女兒依然閉著眼睛,眼皮微腫,彷彿睡得很熟,跟上次看沒有兩樣。玻璃罩表面因乾冰結了薄薄一層霧氣,她俯身扶著棺柩,指尖在水霧上緩緩抹畫:首先是微傾的四分之三側臉,肩臂輪廓圓渾,兩道上揚弧線構成擁抱的姿勢;臉上兩抹水痕代表眼睛,細長鼻樑一直溜下來,小指輕輕一挑,端凝容顏泛出微笑。她讓雙臂姿勢暗示的空缺留白,女兒臉頰揉擦的,可以是中世紀依成人尺寸縮小的聖嬰,可以是她。

那對與她們面貌相似的母女,應該還活著。

那麼雙雙老去時,她們就可以像猩猩一樣,互相梳理日益稀疏的毛髮度日。

她把臉頰貼在玻璃罩上,溼冷冰涼盹去。

(今年夏天寫的小說,沒有得獎。)























Posted by zoyazoya at 21:42回應(5)引用(0)小說

September 14,2005

安逸






藍雪花


Originally uploaded by Huru Lin.


這是颱風天的藍雪花。朵朵五瓣淡藍紫色的小花映著綠葉,頗有歐洲溫帶花卉風情,在台灣很受歡迎,原產地卻是南非。



雖然渡洋過海來到異鄉,藍雪花對這裡的氣候環境卻適應良好,一逕生長,迎面笑吟吟,讓人不設防,靠近才發現花朵沾黏上身,原來花萼細毛上有黏液。根據網路上的資料解釋,由於飛行動物活動範圍比爬行動物大,所以植物較希望讓飛行動物傳授花粉,使基因歧異度增高;為了不讓爬行昆蟲深入花朵基部竊取花蜜,有些花朵就演化出具黏性的構造,阻止爬行昆蟲入侵。本來對這番解釋半信半疑,有天早晨澆水,發現一隻螞蟻黏在花萼上,才信了。



能分泌黏液困陷螞蟻的藍雪花,花朵卻相當脆弱,風吹來便紛紛掉落,黏在枝葉上,橫陳姿態甚是嬌憨,沒有落花飄零的孤伶。颱風天,它安逸靠在雪白浴巾上,室外是無由的狂暴,室內電視螢幕像精神分裂症病患的迷亂幻視,卻沒什麼能干擾的了它。


Posted by zoyazoya at 0:40回應(2)引用(0)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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