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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9,2005

南方基督(一)

(本文曾以筆名謝凜嶽發表於《中外文學》2003年5月號)

我和我的女朋友到南方去旅行。

我們坐的是大型巴士。放假日。車上滿是大人帶著吵鬧的小孩。路上則塞滿出遊的車龍,以蚯蚓蠕動的速度前進。

女朋友坐在我身邊,穿著印有加莫多龍的T恤,翻看一本畫冊。

我們坐在巴士後段。前方的電視螢幕正在播放「貓狗大戰」。小孩子很開心,頻頻發出克羅馬儂人狩獵的歡呼聲。窗外巨大的看板上,一個有點過氣的男偶像歌手握著飲料罐露齒微笑。我湊近女朋友肩頭,想知道她看什麼那麼專心。

「好看嗎?」

「什麼?」她沒有抬頭,兩眼緊盯著一幅基督受難圖。畫中人物的輪廓由粗黑線條勾出,熾紅暗赭的油彩堆積出厚重的肌理。看起來不太像一般宗教畫。

「我說這幅畫。你覺得怎麼樣?」我把放在她膝上的畫冊挪過來一點。

「感覺很鹹。」

「很鹹?」

「你看耶穌,流汗流到顏料滴下來。沙漠裡的太陽真大。」

的確如此。畫中看起來像是耶穌的男子有一身粗礪的皮膚,溼亮的汗水夾雜沙礫。他的嘴唇微張。額頭和脖子上的皺紋陰影有如深溝,枯黑的亂髮在夢一般的熱氣中顫動。他不像是上帝的兒子,反倒更像一個無意間闖進海市蜃樓的迷途旅人,不知為何被釘在十字架上,獨自一人面對眩目巨大的沙漠太陽。

「好奇怪的表現手法。」我想翻到封面看畫家的名字。她推開我的手,把畫冊移回她膝蓋上。

「聽說那時候的猶太人是黑人。」她著迷地盯著這幅畫。「你能想像耶穌是黑人的樣子嗎?想想看,在攝氏三四十度的沙漠裡,風吹得眼睛和嘴巴滿是沙子。一個瘦削的黑人被綁在十字架上,手腳被粗麻繩磨出血痕,被釘穿的淺琥珀色手心不停冒出鮮血,滴落在下面的沙地上。前一天被士兵痛揍的眼睛腫起一大包,鼻骨斷裂,嘴角也在流血。圍觀的群眾往他身上吐口水,砸石塊。陽光一照,冒泡的唾液和血液在他瘦黑的身軀上閃閃發光。對啦。雖然在很多電影和畫像上,他腰部有圍一小塊布,可是暴民受到狂熱情緒和天候的影響,說不定就惡意地扯下那塊布,讓他從未使用過的可憐生殖器暴露在母親和妓女眼中呢……」

「不過猶太人都會行割禮的喔。」我心裡暗笑她有關生殖器的想法。「你怎麼會想到這些事?」

「因為前天看巴提斯圖塔的照片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好像耶穌。後來一想,就算耶穌真的是金髮藍眼,一個木匠的兒子,怎麼可能有充足的蛋白質把頭髮養得閃閃發亮。動不動就跑到曠野接受試驗,也不太可能有足球員壯碩的體格。」

「難說。他會用五餅二魚變出流水席,我猜應該不會挨餓。」我開始跟著她胡扯。「可是大家還是喜歡把他想像成營養不良的饑民,這樣比較有悲天憫人的氣質吧。他又喜歡和乞丐啦,妓女啦這些人混在一起。」

「還有痲瘋病人。」她把畫冊收進背包裡。我決定等她晚上睡著後翻出來偷看。「結果以後有心追隨他的人可倒楣了。不是要殺獅子,就是要親吻缺了三根指頭的手。」

「像約瑟‧達米安神父?」我想起我在電視上看過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

「唔。他幾乎可以算是『痲瘋愛好者俱樂部』的會長。」

我把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抓在掌心裡,假裝親吻痲瘋病人殘缺的手。同時腦海浮現電影裡的一個畫面。在莫洛凱島上服務多年後,神父終於發現自己出現病癥。他跪地禱告,感謝上帝之前賜給他健康的身體。如果我女朋友看到這個灑狗血鏡頭,大概會諷刺他是喜極而泣。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卻開始想像神父和痲瘋病人握手時,驚惶地發現自己健康的皮膚突然浮現死亡的斑痕;而病人畸形的手,卻在恢復正常的瞬間抽離,帶走他此生唯一遭逢過的奇蹟。

「現在好像比較少人想當聖徒。」我女朋友的手背從我嘴唇下移開。「要不經過那麼多世紀,上帝應該增加一點成聖的難度,比如用鴨子屁股代替痲瘋病人。」「鴨子屁股?」

「對某些人而言,親吻鴨子屁股可比親痲瘋病人更難。」

「可能吧。」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認識的鴨子是在大學人工湖裡游來游去的生物,偶爾牠們也會跑到岸邊,如果有人走近,又急忙晃著屁股跳進水裡。很難將牠們和耶穌基督、痲瘋病人,或聖徒聯想在一起。

「你覺得呢?你會選擇親鴨子屁股還是痲瘋病人的手。」

這就算不是她問過我最無聊的問題(排名第一的無聊問題是:你喜歡公蝸牛還是母蝸牛),應該也可以列入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我開始在腦中描繪鴨子高高翹起的雪白屁股,上面常沾著綠色的污泥、苔蘚或糞便。至於痲瘋病人的手,我只在電影和照片上看過。他們灰白斑駁的皮膚、空缺的手指根部和扭曲的指節,總讓人想起白堊化的死珊瑚枝椏。無論我的嘴唇碰觸兩者中的哪一個,都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不過,對虔誠的信徒來說,親吻痲瘋病人或許真的比較容易。信徒可以把對疾病和異形物體的恐懼當作是上天的試煉。一旦宗教激情克服了厭惡與恐懼,在病菌啃噬的肉體上留下一絲唾液並不困難。但我想即使是信心最堅定的人,也沒辦法消除親吻鴨子屁股難以忍受的愚蠢低級感。想想那些神情肅穆的老修士捧著一隻呱呱叫的畜生,一邊竭力按住拍動的翅膀,一邊緩緩湊近嘴唇的樣子。這種事比較適合市井無賴來做。宗教最大的敵人通常不是異教徒,而是長相猥瑣的小癟三。

我女朋友在我肩上一拍,打斷我一連串的思潮。「喂,你到底選哪一個?」她盯著我看,一副非逼出答案不可的樣子。我覺得她真的很奸詐,表面上在等我回答,實際上篤定我會選鴨子屁股。雖然我也是這麼想,但我不甘心被她耍著玩。我決定放一記暗箭。

「我問你,」我看著車廂前方的電視。貓狗大戰已經結束,司機換上一捲伴唱帶。有些在車廂前段的座位旁邊附有麥克風。老人們拿起麥克風打開開關,發出從清喉嚨到哈囉之類的怪聲試音。「假設阿根廷國家隊坐在這輛巴士上。二十三個人全都在喔。你想找誰要簽名?」

Posted by zoyazoya at 23:33回應(2)引用(0)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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