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了就要倒吊

午後的會議室，百葉窗浮動野獸斑斕，肌肉皮膚卻縮凝為僵脆外殼，容納洶湧泥流。

記憶在大腦皮質上的烙疤蠕蠕竄動，劇毒乳汁迸流，所經血液皆遭污染。觸摸腋下腫大的淋巴結，蜂鳥群聲鳴唱咒音。

資料鐵櫃門被拉開，一具人形模特兒俯身倒向我。光滑粉紅的臉龐，唇緣揚升為靜滯微笑，睫毛一逕捲翹。我摟緊它，兩人腹部對腹部擠碎一顆蛋，透明的生命之液散發腥味，流向下體窪穴。

我們跌坐在地，縱聲大笑，陰部濡溼發亮，吸納吞沒所有的光。

倏地，它的手肘膝彎凝止，陰影翻掀出酷烈眼白，蛋液乾涸為稠濁薄膜，膠黏於下腹。

肩頭從掌中掉落，棕黑玻璃珠彈出眼眶，碎裂成億萬焯爍，身軀跌撞地面。

恍若腦漿被嘶地抽空般不自覺抬起手，指尖劃過眼珠冷硬弧面，閃現駁雜光斑的暗紅團塊在黑暗中內縮復擴張，似軟體動物緩脹波動，蔓延乃至目眩。

亞陶說，真正的痛楚，是感覺思想在一個人內在不斷變異。

齒齦貼合，邊境消失了，肉身鑲嵌在塑膠殼裡，歡騰如沸。

夜晚，因焦慮開著日光燈，一邊等電話一邊讀英文版《繁花聖母》，不知不覺睡著。

結果做了一個夢。

南方枯焦的夏日，日式宿舍老家正進行大翻修。咚咚的敲打聲，彷彿從幽邃鐘乳石洞窟傳來。父親、母親、兩個弟弟的臉龐散發金黃光暈，蒸騰出絲絲縷縷光跡，燥熱而迷亂。陽光撫觸攀上窗櫺的新綠藤蔓，穿射進玻璃窗，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空心亮圈。脆蝕褪淡的家具四處散落，陰影猶如漂浮海面的塑膠玩具般輕輕搖曳。

我躺在舊床褥上，毛孔滲出一層汗。朦朧裡傳來吱吱聲，是我的黑兔子在床邊叫餓。我翻身抱起牠，往廚房走去。

廚房觸目皆是黝膩油垢，發黃報紙密密遮蓋窗戶，醬菜的醃漬味悶存在不透風空間裡。一個明亮光潔的開放式大冰櫃，卻像從不同地層生長出來似地，矗立在角落，擺著各式蛋糕和冰品，色澤像礦石剖面般鮮豔。我選了一個「卡士達塔」(這幾個字發音清澈如鑿冰)，先吃一半。每吃一口，香味就不斷從奶油糊深處冒出。

剩下一半給我的黑兔子吃。以往每年初春，我都會買一盒草莓，一人一半。牠吃得比我快，低頭掃光熟軟果實後，就會舔舔盒底汁液，抬起沾染草莓汁的粉紅色鼻頭，用前腳撥抓籠門向我示意，我會再分牠一兩顆。此時牠窩在我懷裡，貪饞地啃食糕點，鼻頭、嘴巴和鬍鬚沾滿粉屑。

突然，我注意到一方之前沒看到的透亮平面，是一扇窗，窗外整修工人兩眼灼灼盯著室內。我意識到我正赤裸上身，暴露在他人視域內，趕緊從兔子嘴裡奪過蛋糕放回冰櫃，抱著牠衝回房間，胸乳緊貼小心臟狂跳，溼熱呼吸一噴一噴，在頸脖上。

驚醒後仰望天花板，灰色方格輕微顫動一下，恍若夢境與現實的斷層，介於無感有感之間的地震。日光燈仍然亮著。夢裡兩個人去年死了：父親和我的黑兔子。老家七年前被鄉公所收回拆毀，荒棄至今。

《繁花聖母》停留在一二七頁。

「一天， 聖母自然吐露了謀殺一事。達林承認他與德凡生活。」

眼下已經過四分之一世紀五個月又二十二天。

截稿日前，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存在著。即使吃飯、睡覺，也像全身被綑綁起來，閉鎖水箱內準備哨聲一響就動身逃脫的魔術師，滿滿浸泡在相關知識(史前壁畫、文化工業、詮釋學……)和未完成的急迫感中。只有當工作的必備條件，也就是書籍暫時離手時，才突然冒上喝光氣泡飲料打嗝吐氣的輕鬆感。在表面上「不得不」的強迫狀態下，喜孜孜享受竊取時間的快感，暗示了被資本主義壓榨成習的奴性。

我想艾騰‧伊格言的新作《A級控訴》是失敗了。儘管他在歷史與虛構、真實與謊言之間穿插數條故事線，傾全力雜揉各種媒材(傳記、繪畫、書面紀錄、電影、V8畫面)追逐主題──亞美尼亞大屠殺，試圖一步步逼近核心，殊不知有些事，譬如戰爭，是沒有核心的。數百萬人在地球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曾為歷史所知覺，意義內核純然是怵目的空白，如片中海關檢查員攤手純白的海洛英(此一畫面倒是絕佳的隱喻)，只餘外殼碎片，讓好萊塢式剪輯與音效虛構的戰爭奇觀輕易吸嗅消耗掉。

也許描述戰爭，未能言述的戰爭，最好的方式應當是「空」，一如揚秋在《紅與白》當中十幾分鐘不中斷不歇止地迫人凝視這一切：天空、森林、水池、燒毀的村莊、分不清敵我的士兵、女人、小孩……當消逝在臨死之人瞳仁深處的宇宙萬物，以寜静到透明的速度，回放重現，流過觀者視網膜時，戰爭空無的本質才全然顯現。

搖晃著
晃著 搖著晚上七點半的噪音與擠壓
你靠在我肩上
油膩的髮沾滿睡意
灰塵黏住臉頰
夜 柔溶 於前方
破碎的污濁星雲
穿過均勻鼻息
凝成沒有指紋的霧 在窗外

搜索你長褲的口袋
我找出一包 印有芬蘭文的火柴
磷擦過我
清醒而乾燥的唇
在血即將滴落之時
傷口灼燒牙齦與菸絲
舌尖 不小心
被屈辱燙了一下

黑暗被硫酸滴穿
雲正慢慢 踱步走開
前天在教堂長椅上讀過的字句
以瘖啞割裂的聲嗓 回到耳際：
不要驚動 不要喚醒我所親愛的
等他自己情願
等他揉了又揉 的惺忪雙眼 在緩慢
如潮浪行到大洋盡頭又回返的張闔間
突然發現
所枕的頭顱已化為負片
半張著憂傷
的乳白眼睛與乳白嘴唇
動也不動凝視
他
瞳孔中心無限
收縮的黑洞
深處

流過綠色保險絲的力量催生出花朵
也催生出我的青澀歲月
讓樹根枯萎的力量 摧毀了我
我無法開口 告訴扭曲的玫瑰
冬季熱如是偃倒我的青春

驅動石縫水流的力量
也驅動我的鮮血
使啜吮涓涓細流乾涸的力量
風乾我的生命之流成蠟
我無法開口 向脈管傾訴
是同一張口唇 吸盡山間湧泉

攪動池中水波的手
也攪動了流沙
繫緊呼嘯狂風的手
拉曳住屍衣製成的船帆
我無法開口 告訴行絞刑的劊子手
我塵土捏塑的身軀 原是他灑下的石灰

時光的雙唇宛若水蛭 吸附泉水源頭
愛意遂滴落成池 但墜落的血
將撫慰她的傷痛
而我無法開口 告訴時令的風
光陰如何在繁星間 滴築美麗天堂

而我無法開口 告訴愛人的墓石
在我的床單上 爬行著同樣蠕動的蛆

强光直射眼睛剎那，世界似乎起了變化：唇是橘色，睫毛是白色。少女黑髮大把大把脫落，老婦的皺垂乳頭噴注奶泉。藤蔓鑽破柏油路面抽長，密密纏裹超高層玻璃帷幕大樓。半空飄落羽絮，比慶典彩色氣球還要多的鳥群自遠方飛來，翅翼相連，將藍空割裂為片片浮冰，降下富含磷質的大量鳥糞，掩埋了停在路邊的汽車、機車、學校教室、銀行、郵局、金融大樓、連鎖大賣場、國宅、美術館、音樂廳、音樂廳對面的戲劇院、天文台、國會和總統府上的巴洛克式裝飾，形成壯觀的連綿雪景。人人蹲坐家裡，戴著口罩躲避鳥糞惡臭，消毒每一個角落，在夢魘和鳥噪織就的巨大音網中輾轉反側。

河水倒流回中央山脈，帶走城市搖爍影像，只餘裸岩泥濘，死魚的腥臭吸引大批蒼蠅，嗡嗡匯聚成靜滯的藍黑色河流。稻田穀物萎頹，花朵忘了時令，一夕之間勃然綻放，發現自己被矇騙後又憤怒凋零，血流滿地，偶有幾根殘蕊結出心臟大小的果實，剖開後每顆蛀空的硬核都住著盲蛾。原已決裂的情人緊緊相擁，嵌入彼此身軀的岬角灣弧，直到雨水酸蝕皮膚，黏連貼合成奇異的塑像。人們隨著海潮湧入陸地缺口，國界消失，時間如水銀分岔光簇，父親拖曳著一行吸食屍液的姬蛇目蝶，口含純白大花曼陀羅，在晨曦混融陰灰草葉的薄霧時分，徒步走回他親手搭建的房子，在床舖上，在女人合攏的雙腿前，洩射淡綠卵堆，排列成符碼密布的迷陣，浸滲腹水與膿汁，永遠封鎖在山林的永恆中，無人能解讀此脈雙螺旋的譜牒(那名為子嗣的女子只是顆未受精的卵粒，她為此狂喜至內臟顫抖，彷彿漫長的愛與傷痛只是一場夢)。

「長針眼了，還不只一顆。」女醫師扯動我下眼瞼的手指鬆開。强光熄滅。

一個側影攀爬在紅鐵皮屋頂屋脊上。

她懷著一肚子沉甸甸的便意，關上廁所的門。四壁貼滿心形瓷磚，瓷磚間的灰泥縫隙，陳年污垢蜿蜒成超長蚯蚓。淋浴設備和抽水馬桶塞在同一個狹隘空間，酷熱難耐。她望向窗外。

時間如糞便一小截一小截擠壓前進。被紗網割裂成無數小方格的窗框，鑲嵌著高高低低的鐵皮屋頂和水塔、天線，陽光下反射眩目光芒，漫衍成灼熱白霧浮動，彷彿密封在玻璃球裡的微縮風景就要燒熔。

她眨眨酸澀雙眼。

一個側影攀爬在不遠處紅鐵皮屋頂屋脊上。

裙襬下露出的小腿顯示女孩還很年輕，白皙的肌膚被日光曬得通紅，肩膀兩側垂落長髮遮沒臉頰。

一波波絞痛電擊她的腹部，眉稍沁出汗水，大腿和馬桶坐墊接觸的皮膚溼滑黏膩，整個人差點滑進那一窟水窪。角落垃圾桶頂蓋半掀，散發出排泄物臭味。

「咚！」女孩手沒抓緊屋頂稜線，瞬間滑了下來，她眼睜睜看著女孩摔倒時露出紅腫脫皮的腳底板，同時糞便從她的肛門口脫落，掉入馬桶，發出濺水聲。

整天積累在下腹的壓力消失了，樓下傳來一聲巨響，在被紗網割裂成無數小方格的窗框外。

她只能看到這裡。

蝸牛
於雨後石牆
留下銀白夢遺

酢漿草紫花掉落時
水面漣漪向圓心
輪迴成灼爍顫音的針尖

母親枕臂陷入沉睡
鼾聲穿透窗簾
震動遠方被
狂風襲捲而來的火車
孩童隨手摘取淡綠蒴果
唱歌丟棄在鐵軌上
一顆顆
剝剝爆破

如撫弄荒地裡
陌生人遺忘的珍珠
指尖稍一使勁就壓碎蜥蜴卵
蕨葉密密掩蓋陰涼土窟
塵埃泯滅生命之液
指紋卻殘留溼痕
一印一座微縮迷宮

楊桃樹下
深紅花朵落入
小藍皺紗洋裝領口
學城市來的男孩
站立著　撩起裙襬
水柱潤溼土壤
流向地底潮渴根脈

雲與幻影鏡面內外對視
腳下一小灘黑洞
群蟻浮沉
涼意貼緊垂頹的襪子

*發表於《現在詩3》

既然你問 多數時日 我都無法記憶
我裹著外殼行走 航程未曾留下標記
然後 近乎無可名狀的渴欲 泅回

縱然我無以抗逆人生
對你提起的草葉
你放在日光下的家具
卻知之甚深

然而自戕者 有其獨特語言
一如木匠 須熟知選擇何種工具
而從未追問 為何構建

兩度 我曾輕易宣稱我
掌控了敵人 吞噬了敵人
奪佔他的技藝 他的魔力

如此 沉厚而細膩
比油或水更溫暖
我已安息 嘴角流下一道唾液

不覺軀體臥於針尖
連眼角膜 與殘餘尿液 皆流漏
自戕者洩漏了 肉身之秘

死胎 並非夭殞
只是暈眩
無法忘懷如此甜美的藥物
連孩童都眈眈 微笑

將此生塞入你的舌下吧！
讓它化為激情
死亡是憂悒的骨骸 且淤鬱 你說

但她仍在等我 年復一年
何等細緻地揭露舊傷口
將呼吸從可佈牢獄 舒放

平衡 自戕者有時 也能達成
對水果狂怒 以為是腫脹的月亮
留下錯認成一個吻 的麵包

留下隨意翻開的一頁書
未曾出口的什麼 話筒滾落掛鉤的電話
而愛 無論為何 都是一種瘟疫

群山步入霧白
眾人或星辰
皆憂傷待我
我讓他們期望 落空

列車留下一道呼吸
哦慢慢
拉曳出銹色

蹄聲 哀傷的搖鈴
整個清晨
清晨漸漸黯褪

花落
瘦骨承載沉寂 遠方
原野融化心靈

他們恫嚇
要讓我直上天際
無星 無父 闇滅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