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2006
瘦女人
瘦女人已無法形容為瘦。身軀直條條掛著細瘦四肢,一道道肋骨像荒田溝壑,乳房如老婦賭氣癟嘴,嘟囔著兩顆乾皺酸梅,垂墜在肚臍上方,又兼臉色枯槁,體毛稀疏。
瘦女人住在一個透明空玻璃瓶裡,上面蓋著瓶蓋,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旋緊,反正無論如何伸長手都碰不到。她靜靜坐在瓶底,手指抓搔大腿皮膚,呼喘出的溼氣凝結成白霧,覆上瓶身薄薄一層白,時遷日移沁出點點霉綠。透過斑駁玻璃,她可以看見一些陌生眼神奇異望著她,彷彿她是昆蟲箱裡一隻竹節蟲。被看久了,偶爾她也會摳摳腳底板、拔一撮腋毛、無緣無故張大嘴,讓口水沿著發炎的嘴角滴下,看到觀眾憎惡的眼神,她就吃吃笑起來。
不知何時開始,瓶底聚積了些淡黃液體。人們發現那是尿液,露出作嘔的臉色遠遠避開,但不一會又聚攏在玻璃瓶周圍,饒富興味地指指點點。時間一長,人們失去了興趣,紛紛散去,照常上班、買東西、打孩子,只留下瘦女人在玻璃瓶裡。
日復一日,涓涓細流從瘦女人雙腿間流出,成為慣常的風景。一天滾滾濁流衝開瓶蓋,在眾人驚呼聲,夾帶一具軀體衝出。
已經無法稱她為瘦女人了。水中浸泡多日的浮腫肉體膨脹不只一倍,像一堆凝凍的骯髒泡沫,每當水流沖刷過,慘白肉堆便顫巍巍搖晃。頭髮脫落了許多,只剩一團髮簇附在頭頂,開玩笑地徐徐飄搖。看到這幕景象,眾人爭相走避,並不想確認女人死活,反正最遲明天清晨,清潔隊員應該就會把這一地狼籍清理乾淨。
天還沒亮,人們猶然在睡夢中,就被轟然灌入屋子的大水驚醒,但多數人只清醒了幾秒,便被湧進鼻腔的濃黃尿液嗆住,掙扎溺斃。少數會游泳的人忍住腥臊味引發的嘔吐衝動,胡亂摸索著,想搶救家人和財物,但另一波大浪擊垮了牆,瞬間所有人畜房舍家具都淹沒在渾黃世界。
女人,也就是之前的瘦女人,她腫脹的身軀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尾半透明的蠶。她興致勃勃地看著水裡大大小小漂流過的物體:橡木書桌、水晶吊燈、困在鐵絲籠裡的死豬、泥汙的絲絨簾幕、鋼琴、皮沙發、三尺高的聖誕樹、保險箱、鍍金馬桶、地球儀、跌碎半顆頭的櫥窗模特兒、冰箱、電視機、瓦斯爐、電話、洗衣機、空無一人的電車、市政府前的大圓鐘,指針仍滴滴答答走著……以往她總是隔著一層玻璃看世界,如今可以輕鬆看個夠。
除了物品外,水裡還有數不清的人,死的,活的。許多人張大口,奮力划水,但一個浪頭襲來,眨眨眼就消失。也有人想游到唯一沒被沖倒的建築,也就是教堂的高塔上,引來眾多追隨者跟在身後,爭先攀上塔尖,推擠拉扯一個個跌下水,只剩唯一勝利者,俐落地用皮帶把自己綁在塔身上,緊緊抱住不放。此時像雛雞剝啄蛋殼,一聲細微的破裂,整座教堂攔腰折斷,圓頂十二使徒鑲嵌壁畫震裂成數大塊墜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男女老幼啼哭咆哮,彷彿末日降臨。女人眼前濺上水珠,溼淋淋蒙上霧團,什麼也看不清。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嘶嚎,她勉強舉起手,揉揉眼睛,原來是教堂高塔上十字架雕花尖端墜落,刺穿了一人肚腹,偏偏他被皮帶緊緊捆著,只能像蜘蛛般狂亂揮舞手腳,胸腹動彈不得。她看著那人肚子傷口流出紅紅白白的東西,夾雜著墨綠暗赭,被洪水捲走,然後叫聲漸低,四肢癱軟垂下,不再動。
啪地一聲,十字架折斷,順便插進水裡一具浮屍的腦袋。
她笑了,她一生從未見識過如此精采的事件。
她閉上眼睛,感覺身軀愈來愈輕盈,像一艘肥大的飛行船,緩緩升上天空。
她非常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