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8,2009
October 29,2009
冬月
夜裡從朋友住的大廈出來。
街上商家已熄燈,行人只是暗裡四竄的黑影,撲簌簌掠過光和眼之間。
風很強,曠清的天空,月被烏雲汪汪淹沒了一半,另一半仍是瑩白完好的半圓,從背後透出斑駁陰影。
慢慢往前走,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即使觸摸到那堅實冰冷的半圓,仍是無法從天上掰下。
回家後我開始流鼻水,充盈整個鼻腔的天空、街道和膨脹的虛空,也緩緩湧了出來。
October 10,2009
微細殘酷
例假日傍晚六七點是心理上的真空期,一切各有歸屬,只有自己空虛得快飄起來,沒有著落。剛好發現日前失眠時寫在影印紙背的文字,閃爍著化學綠光,便抄錄下來。
「愈接近生理期,身體愈暖燙,連褪下的衣物都殘留餘溫,彷彿包裹過一塊溫體豬肉。
回想白天寫的一篇文章,為什麼那樣苛刻?有聲音自問自答:那是大腦和卵巢鬥爭的結果,別太在意。
但這幾天實在被荷爾蒙折磨得難受。若它再不來,我寧可鑿開子宮,就當是演出亞陶的『血如噴泉』給自己看。」
September 7,2009
麻木前短暫思考
不做心理治療後,少了許多出門機會。長期待在家裡,大概因為周圍都是靜物,常常想到死亡。
英文still life,靜止的生命,指靜物畫;又有stillborn,靜默的生,意為死胎。這些辭彙似乎在佐證那句庸俗口號:要活就要動。但是有蛙類可以在乾旱時長期處於不動的偽死狀態,而許多死物,如摩天輪,往往動得比生命體更歡快。
電影膠卷是死的,貯藏的也是逝去的時間,但放映的光讓它轉動復生。包裹張曼玉身軀的美麗旗袍,步下階梯時使花樣年華款擺而來。隨著日文喃喃反覆,王菲足上的高跟鞋試探走出凝結時空,先於二零四六荒廢的回憶。王家衛的場面調度加杜可風風格化的攝影,讓災難後倖存的物質,比人類更鮮活。
寫完這段,想站起來,發現腿不能動,原來是麻了。也許麻木時流逝的時間,比感官更長久。
August 29,2009
衣裝身世之四‧不自由

據說富三代才懂得吃穿。家裡因為從來沒富過,對衣食一直有種戒慎態度,帶著清教徒對奢華事物的恐懼與艷羨。
兩者之中,又對穿比較有興趣。因為過敏,不能吃的東西太多,久而久之失去胃口。在衣著上,有較多空間供我創造展演,無論是走在街上領受陌生人眼光或在家攬鏡自照。
大學時期沒什麼錢,隨便買隨便穿。當時女大學生流行學院風A字裙,夏天配帆布鞋冬天長靴,很是俏麗可愛。娃娃臉同學還把齊肩黑髮綁成左右兩束,襯得周圍的人都老了十歲,如我這般老相的人簡直可當她阿姨,而且還是鄉下來的窮酸親戚。
自己賺錢後,終於有選擇衣服的自由。那時流行民族風,柔軟棉麻勾勒出飄忽線條,很有混淆視聽效果。為了怕這股浪潮太快退去,有一陣子買了好幾件囤積在衣櫃,直到我領悟這些為白人身材量裁的衣物不適合矮子,才把其中一些收起來,當居家服。
於是,被中產階級和後殖民審美觀拒斥的我,只得拖著這具皮囊,繼續尋衣苦旅。
這一兩年最大的轉變是發現了網路購物,自此一玩不能罷手。我對網路賣場從工廠批來的廉價新衣沒興趣,專挑別人出清的二手貨,倒也買到一些價格合理品質良好的衣物。對一秒鐘幾十萬上上下下的人來說,在網路上逐一比價估量大約是浪費時間金錢的事,但對我而言,不但免受服裝店店員言語騷擾,又有跳蚤市場淘寶的樂趣。時至今日,雖然尚未訓練出火眼金睛,對圖片和實品間的落差還是有點判斷力──反正世間一切不過是幻影,末日未至,救世主無蹤。
冬日在衣著上比較散漫,一襲二手灰大衣一包,裡面穿雪紡紗不會比較柔媚,衛生衣也無礙於他人目光。但衣領和下巴間一截空白,究竟要裹起毛衣高領?還是披掛圍巾?圍巾要密實麻花抑或鏤空圖樣?其間諸多細節,是樂趣也是細碎的折磨。反正無論如何都不自由。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
衣裝身世之三‧搭配何求

張愛玲在〈燼餘錄〉一文,寫一個華僑千金,戰爭來襲時首先關心的是有無合適衣服穿,諷刺入骨,驚艷見血。
不過有時衣櫃的深度的確很重要,大概任何女人都面臨過出門前望著滿床衣物興嘆的窘境。長裙配短衫,紫藕搭咖灰,細高根鞋步伐晃出絲紗裙襬法式浪漫風;小可愛外搭鉤織領口長版罩衫,下襬巧巧露出襯裙蕾絲,顯露日系少女俏皮味。若走民族風路線,穿繡銀燙金朱紅瑰紫的印度庫塔,得串瑯璫銀飾而非極簡不鏽鋼飾品。
大抵上坊間時尚雜誌就是在宣揚這套安全穿衣術,照刻板印象代入,容易被人歸類收納入某種類型範疇,好或壞,依想達成的目的而定。
近幾年又有混搭一詞,Mix & Match,這花招耍起來需要多一點想像力,讓人錯覺多了一些創造空間。乖女孩田園風碎花荷葉邊裙,踢踏著龐克馬丁大夫靴;無懈可擊的白絲襯衫黑裙淑女,偏豎起拇指戴巨大孔雀綠假貝珠戒;道行厲害的,上身著印著大朵牡丹花阿嬤衫樣的無袖緊身萊卡背心,下身一條七分煙管褲,懶懶踩著漆皮酒紅細高跟瑪麗珍鞋,最適合上課鈴響後姍姍來遲,晃過全班同學和教授面前,囂張到冒煙。
賣力演出這麼多袖珍戲劇,無非為了突顯自己──可惜人很少能將自己穿出衣服外。
註:原文刊載於《人籟論辨月刊》九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