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2005
94年雲林文化藝術獎‧《 戰 》

春天的清晨七點多,我搭著悍馬車,到達麥寮港。天色一片墨黑,遠方的盡頭矗立著依靠風力發電的風車,三片細長的葉扇,輕盈的轉動,在狂風呼嘯的背景中,竟然呈現一股無聲的氛圍,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劃過一個無缺的圓。
透過玻璃窗,暗黃的海沙讓風成了一個可視的存在,那樣具體的擊打著每一個人。跨出車門,我不免拉拉迷彩外套,那個毛茸茸的領口,隨即就沾染了水氣。我把小帽往下壓低,看能不能擋住一點點的風沙。而那個冷,緩慢卻有效率的,透過衣服緩緩的浸染入身,像毛細現象一樣,一個冰冷的蕊,逐漸癱瘓你的體溫。
為了年度的戰備,我得陪著師長到處去現地勘查,拍照做資料。其實心裡很明白,這樣的例行性視察,快變成公式,如果真的發生戰爭,我不知道能發揮多少功用。但是能夠搭車不用在那裡風吹日曬,我承認,比大部分的人都幸運許多。
風沙中,一個影子向我跑來,等靠近我幾步路的時候,我才看清是傳令兵。他問我說要不要用早餐,我跟他說不用了。這樣的天氣我只想來杯熱咖啡,可是現在算是任務中,抬頭望去,這似乎是個不合理的要求。
外面的世界,五步一家便利超商,十步一咖啡店,買杯咖啡總以為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是換個環境,舉目皆茫茫,很難相信在同一個台灣也是可以成為兩個世界。趁著師長還沒來之前,我看了一下這個可能要暫時紮營的地方。
轉身回顧,周圍的環境才逐漸的清晰。淡墨色的人影跟房舍緩慢的呈現出一個比較可見的輪廓。
這是個奇幻人間。
我從來不曾看見過那麼多的外勞,他們的穿著和外貌很明顯的與我們不同,清晨七點鐘,冬末春初的海邊到處飄著霧,一陣一陣潮濕而且寒冷。商業鉅子在這個蠻荒之地,建造起天方夜譚,遠遠的工廠、矗立著龐大的煙囪,說那會發射出飛彈,我想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浸過水的沙地上,建著一幢幢用鐵皮搭成的工舍,井然有序的將地表劃分成棋盤式的街道,每棟之間都標著號碼。門口的外勞或蹲或站,拿著鋼杯喝著冒著煙的飲料,看不出裡面是什麼;身旁的人,用著不同於我的語言交談著。
假如大多數的人在一起便稱之為「國」,在那時候我便是一個異鄉人。
一陣海風颳過,霧氣裡面夾雜著風沙,既冷又痛。此時我居然不合時宜的想起那年我們一起去攀爬八通關山的往事。
有時候兩個相對的東西在本質上反而接近。
就像是海與山,兩個完全不同的地理環境,在早晨時一樣的飄著霧、一樣的寒冷、一樣的潮濕。在水氣之中,我們拔營往前,只為了看見那暗藍至蟹殼青的天空轉白,出發前曾大發豪語的說,要大聲唱笑傲江湖,日出東方,唯我不敗。年輕總有莫名奇妙的自信,以為站在船頭就可以是世界之王了。
在回憶與現實的疆界中,我並不能藉著霧氣來判斷這裡是屬於哪裡。當一抹陽光從天際下降,它那微薄的熱並不能化解這裡的寒冷。也許這裡的冷並不屬於物理性,而是出自於內心的孤寂。
人心孤寂,不論是這裡還是那裡,我們終究無法到達彼岸。
我沿著這一條新形成的小路,往前走到這棋盤格局之外,黃沙漫漫,展現著一個相當奇異的空間,軍車、民車、遊覽車、吉普車隨處羅列,這裡並不是高速公路,或是任何的汽車展覽場,卻可以看到各種和不同年代的車。那種只有在亂世才有的情形,每個人都繁忙、表情卻也呆滯。
蒙上頭巾的外勞,看起來就像是即將出戰的民兵,而我這一身軍裝更顯得荒謬不堪。這裡是一個偽裝的戰場,上演的卻是與生活不得不妥協的戰爭。離鄉背景固然有其可悲之處,人與人互相殺戮卻是最大的悲哀。也許勘查之後,在兵棋推演台上一條紅線劃過,這裡就將成為屍首遍地,人間修羅,無一不哀嚎。
我穿過一具又一具的身體,無法從他們眼裡看到所謂想像的東西。表情統一如同一張空白的紙,裡面也許可能有各種故事,但我只看到一片茫然。接著一輛巴士來了,帶走一批人,又來了一輛卡車,帶走另一批人。人越來越少,我仍然在那裡,看著稀少的人群。我是孤單的。
傳令兵跑來,氣喘吁吁的說:「少尉,你不要到處亂跑啦!這樣我找不到你很麻煩的!」然後接著說:「前面那邊有一個八號旗,那個是我們前天就派來駐守的八營,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小兵的消息總是特別的靈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搞清楚這裡的狀況。我跟他說:「好,我會過去看看,師長大約還有一個小時才會到,我會在之前就回來這裡,你也別亂跑,我找不到你也很麻煩!」
其實我年紀並不比傳令大多少,只不過我多讀了點書,比他佔一點便宜,如果真的發生戰事,誰照顧誰,都很難說的準的。他擺出一副我瞭的表情,我跟他對一下時間,就自行走開。
在他眼中的八營,也許只是我軍的一個營隊,裡面有他熟知的弟兄、朋友。但是我不屬於任何連隊,那個旗幟上面標了什麼號碼,基本上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此時,風沙險阻,我知道我將前去的八營有著期待,但是會遇到什麼,我並不知道。
天氣太冷,八營站暫借了一幢鐵皮屋當做臨時的據點。離開營區之後,這群小兵似乎被環境給孤立了,一小群迷彩聚在一起,也沒人跑遠。看見我只是立正站好,敬禮說:「長官好!」我回禮之後,往裡面走去。
於是我看見,你正趴在桌上休息。連長看見我來了,馬上大吼,要值星馬上集合部隊。我跟他說:「沒關係,我只是來看看而已!師長還沒到,半小時後整隊就可以了。」只是連長這樣一吼,誰也不敢再趴在桌上了。
你抬頭亦看見我。在睡眼迷濛的雙眼中,你似乎看見生靈一樣的迷惑。你俊秀的臉頰上,有一條剛剛趴在桌上,讓衣袖壓過的痕跡,半凌亂的頭髮,你昨夜大概沒睡吧!
我往日的戀人啊!我只能在心底這樣小小聲的喚著你。
此時,我多希望能再多一點的權利,像陽光一般的可以溫暖你,可以讓你多睡一會,輕輕撫平你那糾結的眉毛。可是階級與任務如同山谷的將我們分隔兩旁,不可跨越的是那一條無形的邊界。只要再一步就可以同你說話,只要不是在這個時空,我們應該不只是冷眼相對吧!
所有的事情都逼迫著我們選擇,就算不是階級與任務,我們終究選擇了不同的方向。我記得你在我肩上哭泣的臉,你抱著我說:「對不起,我們不能在一起。」淚水滲入我的衣襟,冰涼卻燙傷了我的肩膀。
你總是不能負責,為什麼自己的人生就不能任性的耍賴?而我也就順著你了。你有家族壓力,你是獨子,你需要一個人生的伴侶來交代你是無所虧欠,但是那個伴侶不會是我了。
就像在華山論劍,孤獨求敗因為無敵所以求敗,沒有敵人的人是孤寂的。而你對人生求敗是因為你知道你無法戰勝,便將我獻在愛情的祭壇上,以求贖罪。滄海一聲笑,最後,我們真的只能笑了。
鐵達尼號都會沉了,還有什麼是可以保證的?這個世界哪裡不是亂世?
所以當我在辦公室看這次駐守麥寮港的名冊上,發現兵籍條上有你的名字,那時候我是多麼激動。明知道你的營區我卻不能過去,官兵之間,我們有許多的禁忌的。只是不可避免,你終將發現我,也發現我們之間的差異。
我繞了一圈,走出這個暫時的營本部。看著即將到的時間,我得走回去跟我的傳令兵會合。
師長來了之後,我們聽取簡報,然後實地勘查,我拍攝了大量照片,這些都是我必須回去做的功課。接著兩軍的師長互相討論著彼此的戰略看法,兩隻手在港區的示意圖上,比劃來去。
我軍師長說他將在港區部署火炮,共軍來犯之前,在外海就把他們擊沉,完全不讓他們有上岸的機會。對方師長說:「如果沒有那樣多的火力呢?」顯然他很清楚我們的火炮機槍,除了應付裝檢之外,大概也都不堪使用。但是他知道,「人」是活的,而且可以犧牲。
他說:「我會誘導他們上岸,然後上岸後,將來與去的路都炸斷,來個甕中捉鱉。」
「這樣不就得犧牲固守海岸的兵力?」我軍師長質疑的問。
「那也是沒辦法的啊!為了取勝,多少要有點犧牲。」
對方的師長,手指一劃,說:「難免犧牲掉這些士兵!」我心裡一緊,他劃過就是我剛走過的房舍、營區。如果成真,那早上所看見的幻象都將成真,血肉橫飛,哀鴻遍野。難道我就真只能在傷亡名單上再次與你相遇?
我總是無力。在人生的路途上,就算你已經捨棄了與我同行,即使如此,我還是希冀一個不同的未來啊!在一個羽翼之下,我總希望保護你,哪怕是一顆子彈,能為你阻擋的,也只有在往你身上飛撲的那個時刻。飛蛾撲火,我想那時候牠是幸福的吧!
還記得我們看過的《未婚妻漫長的等待》那部電影嗎?女主角不肯相信他未婚夫已經戰亡,費盡心思、散盡家產的找尋,不也就是為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沒看見,我們都可以有所期待。
於是你拿了條黑布,將我的眼睛矇蔽起來,吻了我,我哭了。
在黑暗之中,我一直無法忘記,你剛睡醒時,看見我的時候那個眼神。
我們是不是遺忘了什麼?這個世界哪裡不是亂世?在驅車前往另一個目的地時,我看著身旁地圖上那一條猩紅的戰線,淚止不住的掉,眼前開始模糊一片。
遠方傳來一聲槍炮聲,隨即就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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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故事,讓我想起一些當兵的事,儘管有酸有苦。
上禮拜回家過年,今天才看到你的留言
沒想到這樣巧,一個小小的故事
能被身處在中的人遇到,機率實在太小了
沒錯,那時候師長的確姓高
很多事情發生,就不太容易忘記
退伍將近十年,那些過往即便人事已非依舊刻骨
那個營區,我想除了建築物存在外,大概所有的人都已經不一樣了吧!
謝謝你的回覆,很用心哦!^_^
希望這個園地能逐漸地茁壯成長。
的確,那是一段在過去許多時間之後仍有許多無法忘懷的記憶。
也難怪俗話說:「當兵兩三年,談論一輩子。」
這也是大多數女孩子家永遠無法理解的地方。
說來真巧,我認識一個同事,他竟然當過營站的站主任!
你也知道,八營營部的後方就是營站,世界真是小!
P.S.順帶一問,請問一下園長,「記錄個人資訊」有啥作用?
當兵是一個很特別的環境,不論你多努力,所換得的薪資是依照你的年資遞增。於是你努力跟擺爛,結果都一樣。在這樣的限定環境裡面,競爭就會轉移到其他地方,例如排擠跟人際關係。
只要離開那個營區,所有的關係又會很微妙的轉換。軍官的權力大不過一個死老百姓。在這個轉換的過程中,沒當過兵的是無法了解的。
在我任內,經歷過三個營站站主任,如果你同事跟你當兵時期相差不多,也許我也可能認識,營站是政二科管的,而我就在政二科裡面打雜。
至於那個記錄個人資訊:
你只要打勾,你在上面填寫的資料就會記錄在你的瀏覽器裡面(也就是說你換了電腦,這個功能就不存在了)
下次瀏覽該網站,要留言的時候就不需要再輸入一次,他會幫你自動填寫。
不然你打勾看看,然後連續留言兩次給我
就會發現了
不會吧!凌晨兩點還回覆留言,
是本來就是夜貓子還是被我誇你很用心之後不好意思不回?
白天不用工作嗎?切忌蠟燭不要兩頭燒!
站主任姓曾,不知是預官幾期的,若換算成一般士兵的梯次,
最起碼也是一七○○以前的,園長遇過嗎?
依據被你勾起的記憶,我想你應該是「政戰隊」的吧!
有人說那是很涼的單位之一,我倒是認為,再怎麼涼的單位
總會有令人感覺痛苦的一面,有人說那是因為太涼導致裡面的官士兵
會有太多的時間彼此計較得失與勾心鬥角,反而是每天奔波忙碌的
實兵單位,會因無暇彼此計較而培養出所謂的「革命情感」。
P.S.謝謝園長的解說
我也很想12點前入睡,可是長久的習慣下來
東摸摸西摸摸都兩三點去了
這有點像是酗酒的人知道酒不好,但是喝進口的永遠的是酒不會是水
扯遠了
我經歷過三任站主任,老實說...一時間還真的想不起他們的名字
記憶不常使用,往往就會跑掉,年紀大了就不太能追得上
不過你居然知道「政戰隊」,挺讓我訝異的
畢竟那是個有名無實早就廢除的單位,我們都是借調過來,並沒有實質的建制,大家心知肚明像空氣般的存在。至於單位如何涼,我覺得大部分還是得看自己的心態吧!那個單位我常接到一些不合理的要求(當然,誰當兵不是這樣?),例如端午節用保力龍雕出一條龍,或者不到一個工作天要佈置整個會場,外加攝影拍照,事情很多。不過不用早晚點、站哨倒是不錯的福利,可是得準時播起床、吃飯、睡覺號角,時間上也是很瑣碎。伴君如伴虎,在高層工作就這樣,也許涼一點,但是出錯大概就是死路一條,誰叫你是兵...
不過革命情感,我倒是不太期望。政戰隊三人負責的事項不同,僅有部分業務是一起的,退伍後也就沒連絡了。反倒是有聯絡的都是一些緣由之後變成的朋友。
相聚有時,那種因為某種限定原因,例如當兵、學校、工作所產生的情感往往會因為場所的消散而離去。大概只有跨越這些關係之後所產生的朋友才會長久吧!我這樣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