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7,2005

94年第六屆寶島文學獎‧《 光 明 》


  在混沌未明的清晨,我跟著一群沒有臉的人步出台北火車站的剪票口,每個灰暗的臉孔似乎不曾醒過,充滿著茫然與疲憊。我混雜在他們之中,偽裝成失憶的人,怕被看出我一夜未眠的滿腹心事。

  我並沒有回到地面上,繼續在複雜如蟻穴的甬道中徘徊前行,每個城市有它運行的系統,我只是輕巧的穿越,並且在方向不明中辨識著我應該去的地方。鮭魚般的基因在我身上流竄,前往目的地只是本能,而終點會遇到什麼卻不是我能知曉的。在捷運車站前的售票處,我仔細的研讀著購票方式跟要去的目的地,身後的人快速的通行,他們知道他們要去哪裡嗎?我輕聲的問著自己。而目光沿著紅色的線往前,如同血液奔流,經過一個小小的轉彎,新北投。是的,那裡就是所有隱晦記憶的終點。



  地底的列車經過民權西路站後,駛出了地面,清晨的光渲染在車廂中,可以看見灰塵在光裡緩慢的飛舞。耳邊響著媽媽的話:「阿你要去台北喔!那會不會看見圓山飯店?」那棟宮廷式的建築是媽媽心中台北永遠的地標,它正遠遠的經過我右邊的車窗。那是怎樣的一個記憶?我望著它,心中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雨絲飄落在月台上,地上紅色警示燈閃爍,車門關了起來。我在北投換了車,往新北投的車廂中,裡面空無一人,這是一輛只為我自己開往夢境的列車。日在山後,隱沒在嵐煙中,下著雨的春天,朦朧且暗淡不明的光,這個城市才剛剛甦醒。

  而在三十多年前,這個天剛亮的城市才正要睡去。

  我步出車站,手有意無意的碰觸著口袋中的那本灰色的小冊子,像是教徒碰觸著聖經般,以為它可以帶給我鎮定的力量。上面的字跡隨著時光的淡化,模模糊糊的寫著光明路,翻開內頁是語焉不詳的數字。我拉開背包裡面的iPOD,將音樂固定在胭脂北投序,那個聲音低沉略帶沙啞的歌手在我耳裡用台語呢喃著:

每一個所在,都有每一個所在的故事
可是沒有一個所在親像我的故鄉北投那麼複雜

  故事在這裡展開,她的故鄉跟我的故鄉開始混雜,記憶通過這樣的管道,如夢境般的在我面前舖陳開來。

  過年前,母親聽了二姐的建議,將存放在衣櫥裡不用的文件雜物給清除丟掉。我在冬天的下午陪著不識字的母親,將一些陳倉記憶逐一分類。充斥著樟腦丸味道的樟木抽屜,裡面有我不曾見過的男用袖扣、雷朋太陽眼鏡、一些五角、一分的鎳幣以及永遠囚禁著秘密的鑰匙攤放在床上。是誰會有這些東西?我懷疑著,我們家並沒有這樣時髦的人。

  還有幾本灰色的郵局存摺,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

  我快速的分類完成,大部分都是被選擇丟棄,過時的物件縱使發著記憶溫潤的光,對我,只能分辨出可用、不可用兩種。母親撫摸著那些收藏幾十年卻即將被丟棄的零碎物品,不捨的說著那些東西背後的故事,每件都是三十年以上的沉重回憶。

  母親每講一次,故事的內容就會再擴大一點,我只能選擇沉默的聽著。太遙遠讓我保持著距離。當故事被講述的那時,空氣就開始慢慢轉換,冬日的午後,泛著昏黃的光,寒冷的空氣在門縫中滲了過來,溫暖卻寒冷。而在這樣的空氣中,我緩慢的拼湊出,我記憶裡不曾認識的父親。

  在我出生之前,父親曾經隻身北上,在北投這個地方,以摩托車載客。所以牆上古老的照片裡,有一張父親與偉士牌機車合照的相片。而那張照片旁邊,是年輕的母親,笑顏似春花。

  但是生活總不會是這樣。我們在別人的故事裡面扮演自己,卻在時代的劇本中扮演著別人。父親不是酒國英雄,母親也不會是紅牌煙花,不是每個人的故事都這樣傳奇。誰的生活不是滾著水冒著煙?

  父親在紅燈戶靠了行,就像現在的馬伕一樣,將屋子裡的鶯鶯燕燕一一送出,穿梭在北投狹小的巷子內。每一道騎過的巷弄後,都染著重重的胭脂。而霧茫茫的溫泉,轉眼就會掩蓋過去。那時候,母親帶著大姐、二姐,隨著父親也來到北投。

  媽媽說到這裡,總會忍不住的拉起衣角,擦擦眼淚說:「當初是來幫老闆娘煮飯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了你阿爸就只好跟來台北。有時候不小心把晚上跟中午的菜色顛倒了,老闆娘就生氣的把桌子掀掉,然後破口大罵。」在生性節儉的母親眼中,暴殄天物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煮錯了又不是不能吃?為什麼要這樣浪費?而躲在牆後面的兩個女兒,又是以怎樣的眼光看著他們的母親?


  陽光偏斜了角度,變得黯沉沒有光澤,像陳舊的黃銅鎖片一樣,床上的鑰匙離開了光,慢慢冷卻下來。母親沉默不語,心似乎重新上了鎖,不再談論。窗外的小狗開始吠叫,母親起身說該煮晚飯了,轉身就往廚房走去。獨留下我面對那些如鬼魅般的記憶。

  可是記憶中的父親呢?母親訴說這些過去的時候,父親幾乎是個影子或者說如空氣般的存在著,有著形體卻不真實。在我童年他不曾入席,他對我來說只是個節日才會出現在家中的男人,一個騎著偉士牌摩托車的男人。我跟這個男人之間,隔著霧氣般的距離,看不清彼此。我在轉身的時候,悄悄的拿走一本存摺。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於是在我決定北上時,父親在客廳看著電視,他只說了一聲,喔!就沒有再多做表示,我們之間的溝通已經簡化到一兩個字,我想不起來上次父親對我說過整句話是什麼時候了。其實我也不清楚,這次北上的目的是什麼。只是單純的想回到那個地方,我想看看那個留住父親十幾年,在我生命中缺席的一大段的空白時光,跑到哪去了。

不知道是美夢還是惡夢
山頂飯店ㄟ燈火
依然金細細
依然像我夢中的星星


  我在新北投的車站,緩緩的往北投公園走去。頂好超市對面,還是停滿摩托車,幾個上了年紀的阿伯穿著夾克,睡眼惺忪的走來,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幾個年華老去的女人畫著濃粧,講著價錢,莫約是說上山一趟多錢吧!我想著,如果父親還在這裡,也是這樣的嗎?我想走過去問他,在三十多年前你認識一個跟我長的很像的摩托車騎士嗎?

  我複製了你的面貌,你遺傳給我一個沉默的個性。不善言談似乎成為宿命循環般的制約。不說、不做、不等於就不存在。傷害與善意都在那ㄧ個側身洩漏出來,如同緊閉的門扉,總會滲進一些風一樣。流動的是一種氣,而不只是溫度,我有點淚濕,因為我不願承認跑這樣遠,只是想與你對話。空白了這麼多年,我試圖在誰的身上找回嗎?

  只是我身上的耳機隔離了身外的聲音,就像我閉上耳朵不與你交談,是為了懲罰你在我的童年任意缺席嗎?我繼續沿著光明路往前走,旁邊的下水道冒出深淺不一的霧氣,雨濡溼的我的頭髮、我的肩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硫的味道,我蹲下來在路旁乾嘔著。溫泉水帶著隔夜腐敗的味道、我喉中湧著腥氣的胃酸,嗆得我流下眼淚,這時我才發覺,自昨夜開始就不曾進食。難道接近如影子般的男人會讓我如此緊張?

  我輕輕拉下耳機,嘴角有嘔吐不成流下的唾液,我用手背逝去,嘲笑著剛剛聽的音樂。你唱的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活生生的記憶,我總是想透過什麼,借屍還魂,企圖重現曾經,虛構一個想像的過去。不能面對的是什麼?我繞著這個溫泉區,不停的想著。

  我順著階梯爬上北投兒童樂園,柱子上的字已經斑駁不見顏色。母親說過,晚上洗完所有的碗筷衣服之後,大姐二姐就會要求母親帶他們到兒童樂園玩。這是一天之中唯一可以離開那個昏暗的房間,只是一個昏暗投入另一個昏暗之中,這是怎樣的一個心情?我在一株杜鵑花旁坐下,回想母親說話的表情。

  「那時候你二姐都會說,為什麼不叫爸爸來載?為什麼我們要用跑的?」她一路問個不停,而比較懂事的大姐則一句話都不說,母女三人在昏黃的燈光下,穿樹越影,只為了讓小孩能在這裡玩耍一下,然後又急忙的趕回去。我不禁心酸,現在這個諾大的公園裡面,只有一個簡陋的組合遊樂器材,應該也吸引不到什麼人吧!可是當年,這曾經是一個如夢境般的存在。而父親應該也不是不想陪小孩,夜正深,歌舞昇平,一片繁華,小姐濃妝誇張的歡笑著,這時候的父親應該是在門外抽著煙,等著一場又一場的宴會結束吧!

  人總是卑微且真實的活著!

  這時候雨停了,杜鵑花好妖艷,楓香樹的新葉正透著光,空氣中有春天的香味。心裡有些感覺正緩慢的蠕動,老幹舊葉褪去後的新芽,正以一抹新綠像我展現,那是我自己和父親的記憶阿!我想,面對家中一個接著一個的孩子出生,父親的經濟壓力應該沒少過吧!而那個只有在節日才出現的男人,從來沒忘記帶給我一顆碩大的蘋果,那個香味曾經是童年最美好的記憶。現在從這裡搭火車回家得花將近五個小時,而那時候的父親是怎樣的心情,騎著偉士牌回家?

  那個陌生模糊而不清的影子,我曾經多麼想念著他。我也記起來,在家裡的櫃子上面,母親在哪裡藏著父親的電話號碼。我總是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打著那支電話,跟電話那頭的男人說我好想你,像母親一樣的問著,你什麼時候回來。而那時候的我真的懂得什麼叫做想念嗎?

  但是成長需要陪伴,當我獨自走過,總不免失望,我渴望著光明而你卻在我前方佇立成一個像,漫出一個影。我無法分辨這個遮蔽的天空是一種保護還是掩蓋。童年的記憶裡,我拉著小熊的手,背景總是灰色的天空,跟有一陣沒一陣溫熱且潮濕的風,我不知道那可不可以稱之為寂寞?

  這樣多年來,我一直執意認為你故意缺席,而沒想過你只能以一個男人所會的方法來表達你的愛。我有缺乏過什麼嗎?似乎沒有。而真的沒有嗎?其實我們都很清楚,你不曾了解我,我也不曾了解你。除了血脈相連之外,我們共同的實在有限。而我渴望的除了血裡所帶來基因之外,能與你有更多的牽絆!

  天更亮了,路上行人越來越多,像是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在老師的引導下,聚集在溫泉博物館口。他們吵雜的聲音猶如一群獸,解說員在門口開始說起北投的歷史,然後他們魚貫的進入博物館內參觀。我在對街不禁微笑著,小朋友阿!這些不是故事,三十多年前,有一群人在這裡努力的生活過,也許不起眼,但是真實的存在著。三十多年後,你們看著照片猜測著過去,稱為胭脂北投的地方,曾經是我父母年輕時的記憶!


  而我跟你們一樣,正經歷著一場洗禮。每個人的過去都足以是一本歷史,當我站在這條名為光明的路上,我才有了這樣的體會。當我強到可以超越您之後,才知道我們一直在同一條路上,於是我與您之間漸漸有了和解。我們不能比肩同行,只能互為前後,生命的旅程不就是這樣?我在路旁坐了下來,翻開存摺,看著泛黃的內頁,格線上記錄著存取的金額。指尖滑過紙面,我似乎感覺到父親的心情。

  人會變,環境會變,沒有什麼是永恆的。胭脂褪去後,塗上一層白粉,日子還是得過下去。這個山谷瀰漫著帶有硫磺味道的霧氣,建築物耗蝕的速度總是比別處快,老舊的照片上已經看不出當年的紅顏,街上到處看得到牽手的情侶,這裡已經不一樣了吧!

  那些人兒哪去了?翻桌的老闆娘、陪笑的姑娘、車伕的父親、煮飯的母親、買春的恩客、唱那卡西的藝人,他們在時代的洪流中褪去了,新一代站在浪頭上來了。

  唯一沒變的是這條叫做光明的路。

  最後我走到郵局,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推開門進去。跟大家排著隊,一步一步靠近櫃檯,似乎透過這樣的儀式,我緩慢但逐漸向父親的影子靠近。郵局裡面的辦事員微笑的問我:「先生,您要辦什麼嗎?」我拿出證件跟錢,說我要開戶。不久我就將擁有一本與您相同的存款簿。事隔多年,我重複您的動作,試圖找到與您更多的牽絆,雖然您不會知道,但我清楚就好。

  我就要回去了!車站旁的櫻花開的如此豔麗,似乎吸收了過去所有的胭脂,以一種無畏的姿態綻放。「你是美麗的」,我這樣對它說。繁華如夢,一陣山嵐吹襲過,春寒料峭,雨又開始下了。我即將自夢境中歸來,我不再無依,因為我知道我是誰。背包中兩本相依的存摺給我力量,我似乎看見父親對我微笑,也許這是他表示愛的另一種形式,而我將以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條光明的路,我跟自己這樣說。

  月台上啾啾聲響起,車門就要關了,列車即將啟動,我是離開同時也是出發,車窗外的北投漸漸隱沒在雲霧中。

‧感謝‧

  今年北投的雨下得比往常多,雲霧散去之後,總是一篇又一篇的故事。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太多的傳奇,有的只是平凡如你我週遭發生的瑣事。寫下這篇文章,獻給我故鄉的父母。

  誰也沒想到,相隔三十多年,我跟隨著他們的過往,回到這裡,開始另一段人生。

  而在島國的南方,有個人鼓勵著,所以我說了個故事給你聽!也謝謝幫我安裝電燈的志文,讓我在夜裡可以安心的寫字。更謝謝一群半夜聽我胡說八道的朋友,在我亂七八糟的時候,你們是我的支柱,我愛你們。

  這是個真實的世界,我們辛苦且認真的活著。

2005 / 07 / 北投



Posted by suliangyi at 樂多Roodo! │03:52 │回應(0)引用(0)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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