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設計工作室:95年馬祖旅遊文學獎‧《飛躍海峽中線後》

December 20,2006

95年馬祖旅遊文學獎‧《飛躍海峽中線後》

　　春天才剛過完，初夏的夜裡，乾涸太久的港口無法凝結成一片霧氣。時令才入夏卻還驅不散偶而南下的冷空氣。我靠著欄杆吃完手邊最後一根關東煮，看看時間也差不多該上船了。

　　入夜後的基隆碼頭，炫目的水銀燈，襯托出墨色無邊的海洋。沿著空盪的樓梯往上，一度以為這是空無一人的大樓，僅有的一艘船駛向夢的邊境。我試圖發出一點聲音，來確定自己的存在。走廊盡頭，與牆壁垂直的門透著光，我轉進候船室以為就要像村上春樹在《發條鳥年代記》書中所寫一樣，穿過厚重的牆到另外一個世界。
　　沒想到候船室裡面早就聚集了一堆人，最顯眼的大概就是身著草綠迷彩的軍人，其他就是那種經歷風吹日曬過後沉默如岩石般的老人，非假日，年輕人很少。到櫃檯取票後隨即登船，對照著船票上的號碼，找到我的床鋪，擺好行李就走到船艙外。

　　離開大半時間居住的陸地，雖然雙腳踏著船板，但是世界卻隨之搖晃起來。朔月，天空海色一片墨黑，輪船緩慢的駛離港口，在一定的距離後，海岸藉著點點燈光，溫柔地暈染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飛機這樣便捷，你問我為什麼執意要搭這長長八小時的船到達彼岸？我笑著問我自己，為什麼？

　　等待讓距離美好。這是我唯一能想出來的答案。

　　在暗黑無邊的夜色中，我看見一群白色小鳥振翅，腹部緊貼著海面自船舷旁消逝而過。回到船艙，初離港的興奮已趨於平緩，大部分的乘客都回到床上休息，人聲漸緩而緊掩的床簾後偶而傳來沉穩的打呼聲。走道盡頭，還不肯睡去的阿兵哥，安靜的翻著書。我拉上的門簾，船身不停的上下起伏，失重般的重覆深淺不一的搖晃。海浪拍打著船舷，一直沒有停過。

　　清晨‧細瑣的人聲宛如海潮，朦朧中張開眼睛，窗外已經泛著光。隨便收拾了毯子，披上昨夜的外套。一夜的泛潮，椅子上有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早起的老夫婦看起來應該已經醒來多時，兩人面海安靜地坐著。老婆婆幫老先生立起領子，順便整整她的頭髮，這樣的清晨，海風吹來還是略帶寒意。她拿出身旁袋子裡的雪花糕，用手剝了一塊遞給老先生，無聲卻默契十足。我看著，不忍將眼光離開。

　　我想著，當我年老時，會是誰這樣剝著一塊糕點遞給我？無關溫飽只是這一個動作就是一生一世了。遠方，島的形狀在乳白的薄霧中染著墨綠，安穩且具體的顯現著。

　　船在港口開始打圈，將船身畫個弧輕輕的往碼頭靠去，遠方的廣場上矗立著一面水泥牆，寫著中柱港。碼頭工人操作著起重機，在港口維修著什麼。風很大，揚起漫天的風沙。牆的背後是無盡相思林。

　　沒有討價還價的租了摩托車，這個島這樣小，也沒有講價的必要，你亦無法騎太遠。而軍民一家，常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在營區騎車還是整個島的士兵都放假了。

　　穿過這個門，那道牆，背後一群戴著鋼盔的小兵正在上基本教練，一個口令九個兵一式一樣動作著，或拿槍兩兩一組的上教習。戰爭太遠，所有的革命都是一種非現實的存在。我們反覆練習的是不安全遺留下來的潛意識？

　　於是我在安東坑道口用力的打開開關，坑道內傳來地鳴似的電氣聲響，沿著山壁亮起一排的燈泡，一個階梯一個濕漉。坑道內牌子上字跡依稀可以辨認的寫著這裡曾是庫房、中山室、養豬場、寢室…。而無論怎樣整理過，總有一些來不及帶走的文具帳本。會議室內日光燈閃爍著下總有一張孤零零的桌子，開著不會完也完不了的會議，小小的談話傳來回音，隱約之中總覺得混雜著另一些聲音，我傾耳細聽，無法分辨。

　　在如蟻穴的坑道中，廊道的盡頭，有著一抹光。像所有蔓生的植物一般，我匍匐著意識往光那一頭前進。海風就在這裡吹進來，光漫射著，潮音不斷。沿著峭壁築出的平台原本是個哨所拓寬，男孩說：「你看，我就在那個碉堡打電話給你的。」女孩順著男孩強壯的臂膀穿過這片海往山的那邊看去。陽光太強，剪影般的側臉我看不見他們的表情。這個島鎖住了多少一年十個月的相思，蔓延成一片山林。滿山金黃花序是多少青春無言的愛戀。

　　離開了坑道，下午天氣開始陰晴不定。順著起伏不大的稜線，遠遠的看見東湧燈塔。以為要下雨的天，在一個轉彎後卻陽光乍現，把白牆跟懸崖峭壁照得對比分明。黑色欄杆、白色的牆，沿著山勢蜿蜒而上，海風自底面吹來，揚起我的髮。手機完全收不到訊號。距離太遠，海潮與風聲已經分辨不出來。我在無人的山崖，坐在階梯上，閉著眼睛，感受那個午後溫潤的陽光。

　　但溫度隨著陽光傾斜的角度，快速散逸。在天光尚明，回到市區。南澳是東引最主要的部落，恪於「一鄉至少兩村」的規定，所以沿著「中路」被一分為二。西為中柳，東為樂華。沿著中路走到底，就是天后宮。

　　所有討海的地方，就會有媽祖守護著。我走過一扇門進入天后宮，裡面燈光昏黃，看不見什麼。走到廟埕，天的盡頭是海。想著：每個地方都會有不同的神守護著，我們是多麼脆弱。那在愛情的戰場上，有誰守護我們？

　　我在廟埕望著海天交界處，天光一寸一寸的暗下去，在這狗狼難分的幾寸光陰中，希冀著能看見日落前的一抹綠光。身後的廟門關起，門板上的門神無言的與我一起望向海面，街燈亮起，一盞盞黃橙橙的，瞬間天空已然漆黑一片。

　　星星出來了，人聲嗡嗡也隨著低下去了。

Posted by suliangyi at 樂多Roodo! │01:20 │回應(2) │引用(0) │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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