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設計工作室

　　我離開深藍色的床，裸身站在離地面十摟高的落地窗前，凝視著河對岸的點點燈光，風自河口吹了過來，為這個夏季的末端帶來一點點的初秋的涼意。

　　遠遠的對岸不知道為了什麼節慶還是活動、施放起點點的煙火，因為距離所以看到炫麗的煙火之後，久久才聽見鈍重悶雷似的響聲。風暫停了，然後屋內的香氣如觸角般的從我後方，慢慢的將我包圍。

　　香水，那種粹取自大自然花朵草枝一點點的味道，借屍還魂的再現濃郁香味，那是沒有生命的魂魄，沒有溫度只有冷冷的嗅覺。

　　如同我遇到她！

　　在這個城市，除了冷了點、熱了點之外，幾乎分辨不出季節。季節是出現在百貨公司的促銷特賣會上的標語，街上行走的人，除了想快速的從這裡到那之外，沒有人注意到身旁的變化，城市裡面的空間只是距離的代名詞。

　　我以這個城市罕見的車行速度，每小時30公里的慢步在這條號稱台北最美的路段，陽光在樹與樹的間隙中灑落，我聞到一股不同於煙硝廢氣的味道，單絲不成線的漂浮在空氣中，我像是被垂釣的魚，順著那個味道，我看見那個女人。她張開有著修長的手指的掌，遮住她半仰起的臉，咪著眼，看著太陽。香味來自她微彎的小指，像絲線般的綁著。

　　略高的氣溫，路人避開陽光躲入建築物的陰影，唯獨她在陽光下，站著。但是光在她四週卻形成一種冷的感覺，因為那香味。我在停在路旁，著迷似的看著她，在經過兩個紅綠燈閃爍的時間，她緩緩的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於是我在秋光閃爍的下午，遇見香水。

　　然後就這樣，她搭上我的車，我載她到她位於城市邊緣跨過河對岸的住處。電梯到達九樓就停了。我們邁出電梯後，她並沒有選擇任何一扇門，直接往頂樓的樓梯走去，然後打開那扇略有生鏽的鐵門。我好奇的跟著她，在她的香味中，我如同一條溯溪而上的鮭魚，因為那個味道有我遺忘的記憶，雖然我已想不起來那個味道的影像，不過我知道那是一種本能。在我無依的時候所能憑藉的本能。

　　她推開門，金黃色的夕陽照射的讓我睜不開眼睛，她的身影在陽光中只剩下一抹影子，彷彿間我以為這裡是天堂。我一步一步的往上，才發現這裡的視野好極了，離開台北隔了條河，那個烏煙瘴氣的城市在夕陽下染上一片金黃，好像消失的地平線。我轉身發現她住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違建，裡面擺滿了大大小小不同的玻璃罐子。

　　她開口說話，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我收集味道喔！」「每個瓶子都有一段故事，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朵花、一株草更或者只是一陣空氣。」「這個城市中太多影像閃爍即逝，你可能看過即忘，但是唯有味道，會牽扯著你的記憶。影像會陳舊，香味會消散，但是你很清楚，失去的顏色很難回復，但是香味卻是一種貼著肌膚像神經一般的存在，綿延擴散在你生活中，不小心踩到記憶的尾端，在任何一個角落都會痛回心頭。」

　　「那你為何收集味道？這不是自找麻煩？滿屋子的記憶像神經一樣，那碰觸到任何一瓶，你都會痛，那又何苦？」

　　她搖搖頭笑了，她真的很適合各種的笑法。「你還是不懂，我收集的不是我的味道，是你們遺忘了的氣息。販賣香水本來只是我的工作，但是看到很多人對於某種味道特別的喜歡或者愛戀，我覺得那絕非偶然，於是我發現他們走後在身旁都會有一股氣息，於是我順手拿起瓶子將它收集起來，意外的發現當我打開這瓶獨一無二的味道，就會引來另個一個人的留戀。只是記憶的多寡，有些人只是迷惘的張望，有些人，像你，就循著味道找到我。」

　　她轉身拿了一瓶小玻璃瓶，打開它。忽然整個空氣就不一樣了。我想起了你，一個在記憶中幾乎忘記只剩下味道的你。你總是在洗完澡後挽起頭髮，露出雪白的頸子，而我喜歡自妳後面抱著，鼻尖輕輕的觸摸著呼吸著你的香味。你那時總會彎著頭、雙腳在踩在我的腳背，我們一起在房間裡面閒逛。

　　很多事情，並沒有後來。就像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一樣，在幸福與快樂的結局後，沒有人交代後來怎樣了。而我們之間也沒有必須解釋，最起碼對我單方面來講是這樣。時光變了，環境變了，並無損於過去那段美麗時光，只是我不想記起來，因為不重要了。

　　於是我摸著香水的頸子，再次迷戀的嗅著，但是香水忘了，顏色會退去，香味一樣會退去。顏色消逝於時光歲月，香味稀釋在空氣流動中。但同樣的都是消逝了。

　　於是我在香水的頸子上找到了借屍還魂的味道，在深藍的床上複習遺忘的溫度。然後深深的睡去，夢中有人輕聲的哭泣著。

　　醒來的時刻，皓月當空，一切都消散了，我依舊是我。香水雪白的身體上面散落著烏黑的髮絲，垂落床邊的手指上已經看不見那道以香味凝結而成的線圈。不論以何種方式記憶，都註定會被遺忘吧！

　　在天亮之際，我穿上衣服，關上鐵門，頂樓的一切都隨著日光初現，隨風吹散了。天台上什麼都沒有，在我轉身之後，所有存在的東西都註定消滅。

　　如果存在只是為了成為別人曾經的味道，那你自己呢？我輕聲的問道！我伸出左手，小指頭上面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