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設計工作室

　　我在拾階而上的市集裡面遇見Swallowtail Butterfly-燕尾蝶。

　　他穿著細亞麻布的上衣，陽光刺眼的從上方照耀而下。市場滿地的泥濘水漬將這裡反射的亮熀熀，到處都是陽光的碎片。他輕輕的走過初夏的街頭，雙足似乎沒有沾到地面般的飄過去，在上下起伏間，在他髮根延伸到背部交接的那塊青白的肩胛上，我看見一絲絲如同翅膀的脈絡。像藍色靜脈血管似的脈絡隨著他起伏的身影，若隱若現。

　　我著迷似的跟著他爬上這個城市的頂端，海風自港口吹進來，他伸開兩手自水平面向上升起30度，風將他寬闊的衣袖吹拂的像兩大片的翅膀，顯露出衣服下面清瘦的身軀。他兩眼似乎無法對焦的看著遠方。他微微的張著口。

　　晴朗的天空頓時飄起了一陣的濃霧，在這個城市，起霧是很正常的。海面上的小島、船影都隱入了這片不透明的水氣中，遠方傳來船聲汽笛。他轉過身子，笑著看我！

　　「你看見了？」他將手緩緩的放下。

　　「你在吸食朝露？」我有點不確定的問著。

　　「是阿！我只要吸食朝露就可以活下來，因為我是Swallowtail Butterfly-燕尾蝶。」

　　「你自己一個人？」

　　「不，我在等一個人！不過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有點迷惘的告訴我。

　　「不會吧！為什麼你會不知道他是誰？」我不相信的問著。

　　「你大概不了解蝴蝶的生態吧！」他微笑的看著我，似乎是要講出什麼大秘密一樣的笑著。

　　「蝴蝶不就是卵、幼蟲、蛹、蝴蝶，是完全變態的生物阿！」還好我國中生物唸的好。

　　「所以我說你真的不了解。你看見的只是形體的變化，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身體裡面變了什麼？」

　　「完全變態，對你們來說好像很簡單，不過是毛毛蟲變成了蝴蝶，有著美麗的翅膀這樣。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生下來就已經完全的成熟，每個階段我們都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並不像你們人類要一步一步學習成長，我們是什麼都知道了。但每個一階段的變化對我們而言，是相當恐怖的事情。因為你會忘記以前所有的事情。」

　　「一個生命，從生到死對你們而言是個很完整的過程，我們就不是，歷經三種變化，每一次的變化改變了我們全部的外觀，也順便洗去我們短短的記憶。在我毛毛蟲的時候，我也有我的戀人，我們只會愛上同類，但是時間流逝，當我們啃去十片的柑桔葉片，就會變成蛹。」

　　「那時候我是多麼害怕，因為在蛹裡面長長的睡眠，等我破蛹而出，我將不記得一切，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因為眼睛結構不一樣，我甚至無法分辨這隻毛毛蟲跟那隻毛毛蟲有什麼不同。而我改變了外表，毛毛蟲是認不出蝴蝶的。彼此不能相認，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

　　「那你怎麼會記得這些事情呢？」我納悶的問他。

　　他解開身上的亞麻衣，迎著風他側身讓我看見他背部一片青紫，有點駭人。

　　「因為捨不得，我躊躇在蟲、蛹跟蝴蝶之間，我怕忘了一切，所以每個進化過程都不完全。身後的這一片脈絡就是證明。因為進化不完全，該是翅膀的脈絡卻只能印記在我背後。我沒有翅膀，錯過了蛹裡面變化的過程。」

　　「這裡遺留著蟲的記憶，但是我在蛹裡還是不可避免的被強迫遺忘了什麼。於是我只剩下殘缺的懷念。」

　　「我記不起來初戀的模樣，心裡卻固執的想，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來了怎辦？而過去的記憶讓我無法在蝴蝶中尋找另一隻蝴蝶，因為害怕在變化的過程會遺忘所有，那愛戀究竟有什麼意義？」

　　「在蝴蝶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我們的生態沒有人知道！就像你也不知道你以後會變成什麼一樣。」

　　「我唯一知道我的生命週期比你們短，如果我未來還記得你，我會跟你說！」

　　「擁抱記憶是對還是錯？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我身上得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人的一生真的很長，不像我們，短暫如四季輪迴，冬天到了就會凋零。所以不要背負太多的過去，勇敢的走過去，毛毛蟲就該有毛毛蟲的樣子，蝴蝶就該有蝴蝶的樣子，也許這樣會比較好吧！」

　　他的身子逐漸的稀薄，水氣中傳來迴音：「霧氣越來越濃了，今天就是我離開蝴蝶的日子。我想我會遇見你，可能是我們彼此的呼喚，但是看見你我突然了解，如果不把握現在，記著或者遺忘，那我們都會變成不完全的人，那樣我們是哪裡也到不了的。所以現在我決定要到更高的地方去。」

　　霧中傳來歌聲：「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

　　霎時，陽光初現，霧氣消佚，船隻港口重現。腳邊一隻蜷曲著翅膀的燕尾蝶躺著。水氣在我眼角凝結成細細的水滴，讓我視線有點模糊。風自海面吹向丘陵，在地上旋成一股小小的圓圈。再一陣大風起，落葉飛成蝴蝶般，死去的燕尾蝶跟著葉子，整個吹向天空，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