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設計工作室

　　冬天的午後，有一點點的陽光，但是依舊抵擋不住寒冷。我一個人走在紛亂的街頭。不遠的街角傳來一聲很大的碰撞聲。夾雜著玻璃破碎、金屬摩擦著地面發出的鈍重的聲音。
　　是‧車禍。

　　人移動的速度高過於雙腳交錯的距離，於是靈魂開始跟不上身體。在碰撞的瞬間，靈魂根本還沒趕上肉體已經死去的事實。經過車禍現場，我遇見他黑衣。

　　在這樣的氣溫下，他穿著一襲過於單薄的黑衣，用手指在地上劃著看不懂得符號，撿拾起死人的遺物，彷彿在確認什麼似的，仔細端詳。他的臉，露出單純的表情。旁邊的喧鬧，救護車的聲音、路人的議論、冒著煙的引擎，聲音如漸暗的燈光，慢慢的消失。我注視著他！他似乎發覺，有人看著，於是他站起來，對我展現一個面對陌生人的陽光笑容。

　　空氣自我的胸口抽走，我心臟缺氧似的狂跳。黑衣跟那個在我生命中突然消失不見的朋友有著相同的面貌！但是也僅止於此，因為他的反應、他的笑，我知道那是兩個不同的人。我在相似的臉孔下，找尋一個可能相同的靈魂。

　　「你在幹什麼？」我問他！他拿著地上撿拾起的手錶，對我晃著。
　　「我在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那個人！」

　　「這個手錶是那個人最牽掛的東西，剛剛那個車禍，救護車帶走的是那個人的軀體，他的靈魂還沒來得及趕上，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沒有辦法帶他走的。」

　　「帶他走？」
　　「嗯！」他笑了！
　　「不是去哪裡喔，未來不是你們所想的，一定得歸去什麼地方。享福或者懲罰，那是不存在的。」
　　「那你剛剛不是說要帶他走？」
　　「那只是種說法，你看喔，手錶的主人要回來了！」我看著他的手上的手錶，移動的指針不再跨過九跟十，時間永遠停在那個時刻！手錶上面漸漸凝聚著一圈濛濛如霧氣般的光。黑衣將手錶放在掌心，然後合起雙手，一股氣流自四週匯集，拖著那圈光芒宛如螢火蟲，漸漸的往上飄。那就是所謂的靈魂嗎？我心中懷疑著！

　　黑衣在那圈光漂移至他眉心高度的時候，突然舉起右手，一個反手快速的在胸前劃過一個弧，以手背瞬間拍散了那個光。我嚇了一跳，驚呼：「你在幹什麼！？」

　　黑衣眼中閃過一絲的遲疑，說：「我只不過讓他回到他原來的地方罷了！」

　　「那他不就消失了？」我突然很難過，一個人的消失是這樣的結局？

　　「存在跟消失，都只是一種說法，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存在過的，你看見的都是一種假象！」黑衣似乎再解釋一個很矛盾的說法！

　　 「我不懂！那我遇到桃花女，陽光男孩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那他們又是怎樣的存在？」

　　「他們沒有依存的對象，肉體消失後的光沒有可供依附的對象，所以我無法一手拍散！也有可能他們依戀某個人太深，而那個人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他們用盡心力去依附一個不存在的對象，於是在肉體消失後，依舊在追尋。可是一個不完全的意識是無法記憶住所有，殘缺的記憶讓他們一直徘徊，思念一個想都想不起來的過去！」黑衣手中的錶，逐漸撥離風化。

　　「有時候我的工作就像是消除這世界上過多的哀愁。」黑衣眼中木然的說著！

　　我蹲在馬路旁，覺得頭好暈。空氣中傳來糖炒栗子的香氣。我聽不懂黑衣說的話。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你看，這個地方存在著太多不完全的靈魂，你看到的很多人其實都只是存在著的一半。而你...」黑衣把我拉起，然後抱者我，我的頭依靠在他單薄的胸膛。他右手輕撫著我的後腦，在我耳邊說著：「你明明活著，為什麼也只剩下一半？你這樣是不行的。」

　　我忍不住的哭泣，他的聲音中，我突然明瞭我是桃花、我是獨角獸、我是燕尾蝶，原來我是一半，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完整體。當我遇見這樣多的人，聽過這樣多的故事，說的原來只是一半的存在，另一半是已經消逝不見的哀愁阿！在黑衣的懷中，我感到以前那種熟悉的溫暖，泛著金黃色光芒的記憶，我張開眼睛，抬頭一看，依著黑衣的身形輪廓淡淡的發著光。

　　他握著我的手，另一手輕輕的抹去我臉上的眼淚，說：「也許你依戀的是我，還是我徘徊不去的原因是要遇見你？」「但是現在都不重要了，不是嗎？另一半的光回到我身上，我看不見、記不起來過去，而一直思念的心卻從來沒有停止過。」

　　「我們好不容易相見了，可是卻得分離。因為時光過去了，我們怎樣也回不到最初！」

　　「帶我一起走！」我不管消失與否，存在只是另一種型態的哀愁！而我即將抵擋不住漫天洪荒的寂寞。

　　在我的身旁吹起一陣溫暖的風，那不是冬天該有的溫度，黑衣微笑跟我說：「不行，你沒發現，該走的人都會泛著光，而你身上並沒有。也許我遇見了你，只是拾起那些過往我遺失的愛，來彌補那個空白的一半。但我卻不是你等待的人，因為你還是很哀傷，並沒有因為遇見我而覺得平靜！」

　　黑衣再看我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天堂在那個嘴角傾斜的角度裡，洩漏出秘密。我雙手輕輕推開他的肩膀，我知道在那個微笑中，我必須獨自存在。他舉起手，輕輕的往胸口一拍，萬丈光點隨風消逝。

　　我驚醒過來，臉上有著被抹過擦乾眼淚的痕跡，所以這一切不是夢？暗黑的臥室傳來黎明前的光，天使輕拍著我的背，我沒有回頭。

　　「你作夢了？」天使這樣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