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0日

秋天、秋天、秋天(三)

我另一個地方開始寫了幾篇以秋天為名的文章。已經寫到第二,所以這裡就接下去第三吧。

秋天是一個微妙的狀態,我一直對它情有獨鍾。

9月中去了一趟北京,都在忙家裏的事情。總算有一天逛逛,卻是跟一大家子人去香山。老家的人說: "可惜呀。再晚一個月來,楓葉就紅了。" 開車的師傅接搽兒了:"嗐,到時候還看什麼葉哪?就看人背吧。"因為要順道去一趟牛街,車子正好經過菜市口。我心裡想的是:"當年他們就是在這裡,在秋天,被砍的頭吧?"

北方的冬天是冷的。去過日本,住過美國的人也都會這樣講,但是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冷。
曾有一年在京都過日本除夕聽鐘,我們在路上冷到邊跳邊抖,但是我知道只要走進任何一間房屋,我就一定馬上被熱浪包圍,一定可以在溫暖中沉沉睡去。而在古老的中國北方,卻不是這個樣子的。冬天就是一片灰黃的泥淖。冬天就是在臉上手上拉出口子來。冬天就是沒有莊稼可以收成 (所以白菜都是酸的,醬菜都是鹹的;還得吃上好幾個月)。冬天就是會有人凍死在路邊。

而秋天,就是冬天的前奏。

我不喜歡春天的俗麗。也許這跟老爸每年都慫恿我去看花有關係。我不討厭花,但是討厭對花的那種莫名狂熱。譬如洛陽的牡丹花節,牡丹大的像顆小孩的腦袋;炫歸炫矣,但是有必要興奮成那樣嗎?畫面上加隻獅子狗,就是國畫的靜物境界了,唉唉,這我在地攤上也委實看的太多了點。

同樣的道理,我很怕去看朋友的滿月嬰兒。
靜靜的看著小孩,感受人跟人之間最不虛偽的連結,是有趣的事,也是件美麗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少數得以接近早已遠逝之神性的事。但是我無法忍受現場那些此起彼落的驚呼:"ㄚ阿啊啊啊好口~~愛~~呀~~~".... 不要鬧了!醒醒吧!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還是貓耳萌比較可愛吧?再怎麼說,也比這隻猴子可愛吧?

我很想這樣說,好在,忍住了。

秋天是不虛偽的。
銀杏黃了,接著就落了。我喜歡那種一整片的金黃。在肅殺的氣息裏面,在消失殆盡之前,我還是會歡欣鼓舞的放出我尚存的所有。這跟春夏,稻穗或小麥的金黃是完全不同的:稻子黃了,接下來的就是收成跟利用。所謂利用,也就是疊合著所有明天的思緒。掉落的銀杏是沒有明天的;但他們兀自金黃著。

天氣涼了,不用抹汗了,接著就要準備棉襖了。如果沒有收成,就要準備哪裡可以投靠。這一投靠,就是上百里甚至千里的路遙。但是我的祖先沒有一句怨言。走?不走?

走。
就走了。
這就是我的祖先。

我的祖先是農民。因為走了,到頭來,他們沒有留給我什麼東西。但他們留給我無言的真理。他們用他們的方式,讓我在秋天的徐徐微風中,不會因為感官的舒適而自得;讓我在即使是等待冬天降臨的夜裏,還是趕赴刑場的路上,都可以昂然的抬起頭來,往前走去。



Posted by ziggy8 at 樂多Roodo! │09:18 │回應(0)引用(0)過去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341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