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ing machinery： 取樣中、製造中

這張專輯錄音於1930年代。根據內頁的說法，即使在當時，這些本來是表演給神明觀看的舞劇已經少有人完整的搬演。收集音樂的西方人不得不藉由一個村落村長的名義，出錢聘請了一個尚能演奏全套樂曲的樂團來到村中；在事前，樂師們並不知道他們的聲音會被收錄在陌生的78轉唱片當中...









封面的照片拍攝於1949年。她並不是聲音的主人。但是，這應該是很好理解的吧？當年，這張專輯裏的樂師跟舞者不知道他們將會為了80年後的你、我而演出。對他們來說，這不過就是另一個村民們的祭典，一個農業社群裡重要但古老的儀式；而那樣的生活已正漸漸遠去，跟他們的音樂一樣。



這首歌叫做 Barong。這張專輯的每一首曲子都是一個神祇。理論上，當你耳中聽到這個曲調的時候，場子裡就正有著她 / 他 / 祂 / 牠在裡面環繞；你聽到的可能是她 / 他 / 祂 / 牠本身在吟誦，也可能是眾人的禮讚，通常是兩者兼加有之。在我的想像之中，在當年，九歌如果曾經被 "演出" 過，也一定不是在今日所謂的 "觀眾" 面前，也一定是類似的畫面；在眾神的面前，在不論是誰的面前，而他就這樣子來了...

譬如 "山鬼" 裡開頭的的這一段：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戴女蘿。既含睇兮又含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於是她來了；這樣子的她，來了...

那每一個兮，可能都是一個休止符，是一個樂句的標誌，而不只是文句上的轉折。也譬如這一首曲子，它最令我喜愛的就是它每一個頓句、每一個切分音。我似乎真的看到一個靈巧而躡手躡腳的神靈，走到我的面前，從一片叢林之中，從那片混沌之中，來了...

Barong 的本意是獅神。 不是非洲的那種大獅，而是印度教裏圖像的半獅半虎，身上也許還有一對翅膀的那種獅神。南印度並沒有獅子。北印度的亞利安人從中亞遷播到印度時把他們的神話一起帶了進來，經過在地的融合跟轉化，然後又跟著印度教一起傳遞到印尼群島。我猜，在當年所謂的觀眾(也就是像你、我這樣的傢伙) 心中，浮現出來的形像一定是叢林裏那些班爛、美麗又致命的蘇門答臘虎。在內頁的介紹裡面，他們把 牠/ 祂 和希臘羅馬神話中的 Hermes / Mercury 相提並論。同樣的，牠/ 祂也有著善變、任性、聰慧的貓類性格象徵。

請你再放一次上面的音樂。請你不要忘記：這首曲子就是 Barong。而且，當音樂在流動的時候，那位靈巧的大貓神祇，正從村子外面的一片漆黑當中，走了進來，走進來，繞了一圈，然後走了進來...

是這一張專輯吧。
哪年買的？又是為了什麼，把它從架子上拿起來？
我忘了。









我還記得看過內頁，也大概知道這是甘美朗，印尼爪哇島和峇里島的傳統音樂。這應該是配合著舞蹈，跳 / 唱給神看的。延續著印度 / 興都教的舞蹈戲劇傳統，每個出場的神祇都會搭配著自己的音樂，踏著自己的舞步，解釋著自己的個性... 這首歌應該也是某個神祇他本人，或至少是一段關於祂的，聲音的展示。

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他的故事又是什麼？
我忘了。這一切都引人入勝，而我只要輕輕的點幾下滑鼠...

但又何必？
為什麼我把它從架子上拿下來？
只因為那個女聲從天際飄來，跟大雨一樣，從雲端裏莫名奇妙的灑了下來，灑了下來... 。走到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她回頭看了一眼，折回她的腳步；又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就讓他維持在被遺忘，又不消失的狀態吧。

這樣子並不精確，無法分析；我想，這對你們來說一定不會有用處，於是，也應該完全沒有吸引力可言。但是如果你可以理解，這應該是我把心目中的美，完整而不欺哄地展現出來唯一的方式了。同時，如果你也像我一樣，試著追尋一種不輕易消失的存在，那麼，這就是我現在唯一的答案：被遺忘，而留下來的那些、說不出來的那些，正是永遠不會消失的那些...

喜歡這首歌很久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 "Waltzing Matilda" 的典故來自澳洲民謠；而且這兩個字的原意跟華爾滋和馬提爾達小姐都完全沒有關係... 。在當時的澳洲方言中，Matilda 指的是四處流浪的人身上掛著的大袋子 (看起來頗像是古時候所謂的 "舖蓋"，也就是說全身家當就醬，捲一捲就可以帶著跑的意思... )。而 ' Walzing' 原文來自德文，意思是憑著小技巧到處打工。

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一面到處打工，一面流浪的意思。

而在澳洲那邊， " Waltzing Matilda" 的原歌裏還說了一個故事，大意是：
有一個一面流浪一面打工的人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這跟所謂的流浪者之歌的追求，或著吉普賽的那種浪漫是完全無關的；說穿了，流浪是迫不得已，而打工糊口才是王道)，在荒郊野外的河灣邊打算過夜。他一面打點，一面哼著歌。這時候身邊跑來一頭羊，他就把它抓住，烤來吃了。後來，附近屯墾區的農夫 (有家的人) 帶著警察來抓他，因為羊不但被"偷"了，還被吃了。不管是歐洲、澳洲、俄羅斯、中國... 每一個地方的民間故事跟小說都是一樣的：在中古時代，偷竊可不是件小罪！被抓到的小偷不然就是被石頭砸死，不然就是被吊死。不用說別的，只要跟格林童話兩相比較，伊斯蘭的律法其實溫和多了。

他被包圍了。眼見跑不掉，羊也確實吃下肚了。於是，這位打工仔一面邊還唱著歌，一面跳進河裏，死了。據說，他的鬼魂從此就在河灣徘徊，只要經過，就會聽到他唱著：" You'll come a-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




Wasted and wounded, it ain't what the moon did
Got what I paid for now
See ya tomorrow, hey Frank can I borrow
A couple of bucks from you?
To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I'm an innocent victim of a blinded alley
And tired of all these soldiers here
No one speaks English and everything's broken
And my Stacys are soaking wet
To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Now the dogs are barking and the taxi cab's parking
A lot they can do for me
I begged you to stab me, you tore my shirt open
And I'm down on my knees tonight
Old Bushmill's I staggered, you buried the dagger
Your silhouette window light
To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Now I lost my Saint Christopher now that I've kissed her
And the one-armed bandit knows
And the maverick Chinaman and the cold-blooded signs
And the girls down by the strip-tease shows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No, I don't want your sympathy
The fugitives say that the streets aren't for dreaming now
Manslaughter dragnets and the ghosts that sell memories
They want a piece of the action anyhow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And you can ask any sailor and the keys from the jailor
And the old men in wheelchairs know
That Matilda's the defendant, she killed about a hundred
And she follows wherever you may go
Waltzing Matilda, waltzing Matilda
You'll go a waltzing Matilda with me

And it's a battered old suitcase to a hotel someplace
And a wound that will never heal
No prima donna, the perfume is on
An old shirt that is stained with blood and whiskey
And goodnight to the street sweepers
The night watchman flame keepers and goodnight to Matilda too

Tom Traubert's Blues (Four Sheets to the Wind In Copenhagen) / Tom Waits / Small Changes / 1976

Tom Waits 的歌喜歡用典故，一堆雙關語；但那股氣息是永遠揮之不去的。典故可以讓歌的意思更加悠遠，可以玩的元素更加豐富；但是創意這種東西絕不能玩過頭，只能像是蛋糕上的糖霜，點綴一下讓人會心一笑可也，但缺少了裡面的那個揮之不去的氣味，蛋糕就不成蛋糕，歌就不成一首歌，人也不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 Tom Waits。就算一輩子都搞不清楚這首歌的意思，但是當他的聲音響起，他想要傳遞的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現身了，成為存在了，成為不用多問的一個他了...

我前一段所謂的 "點綴性的"，創意的，讓人會心一笑的... 的東西有一個附加的好處，就是可以傳達一些附加的、特定的訊息，而且透過各種元素的排列，只傳達給 對這個附加的東西產生共鳴的那些特定的人。接受到這個創意而附加的訊息的人，從中感受到的不僅是會心一笑的默契，常常還因為這種經驗 (唉唉，常常，都只是看似如此而已啦) 的排他性，而得以在獲取歸屬感的同時，還隨之附贈了優越心。

每一個看似凝聚的小團體裡面，都帶著一小塊優越感，這優越感甚至超越了歸屬感，成為歸屬感唯一得以成形的前提。

我想，這就是這個年代讓我有點惶惑的另一個原因；"創意" 不是件壞事，但是太過氾濫的結果將不只是事物的本質被異化，連人的本質都將被異化；而這並不是來自經濟跟歷史，而是來自最簡單的訊息傳遞。

我又扯遠了。呵呵。

今天剛好是我成為打工族滿半年的日子。這樣說有點矯情，因為我一不用流浪，二來尚且衣食無缺。但是這幾句話在今天聽來，對我來說，就是格外的閃爍而且詩意 ：

" ... The fugitives say that the streets aren't for dreaming now
Manslaughter dragnets and the ghosts that sell memories
They want a piece of the action anyhow... "

尤其是那句： '... 兜售回憶的鬼魂 (不過短短四個英文單字...)
以及
' 不管怎樣，他們就是要參一腳... '

哼哼哼...
哈哈哈...
啊？

我聽得到你的疲累，正如同你的驕傲、愉悅跟自由。在感到開心跟驕傲的同時，我也聽得見悔恨、焦躁跟依然沒有 那條 出路可言的無望。不過，反正，唉呀；不就這樣？

人生，不過就是到了魚肚白的時分，尚且還能用 尚且還稱得上是自己 的聲音，輕輕的說聲：晚安，掃街的人；晚安，巡夜的人；晚安，我的舖蓋，我的馬提爾達...

還記得那些跑KTV的日子；
還記得，那些點來點去點不到歌可唱，第二攤依然訂KTV包廂的日子。
還記得把啤酒塞在書包裏面，一人塞一手；
進到包廂，卻還是跟服務生要冰塊跟公杯的日子。
後來，錢賺得多了點，開始在包廂裡點啤酒、點威士忌；
到了最後，不約而同的點高粱的那些日子。

那些點來點去，點不到歌好唱，每次都唱這些歌的日子啊...



喜歡這首歌，因為他的編曲，因為他的 solo (雖然我記得，每次想好好聽它，麥克風一放下，卻總是有人跟我敬酒)；也因為他不疾不徐，慢慢地晃來晃去，好像不在意的樣子。

在日文裏，"上了年紀" 是用 "年を取ります" 這個詞，意思是 "持有、擁有這些 '年 '"。

於是，在這個年紀，我終於擁有了我自己：我喜歡的溫度，我喜歡的寂靜，我喜歡的獨處。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會想念。我喜歡寂靜，但這不代表我必須厭惡喧囂。我曾經困惑於寂靜跟寂寞，他們同時投在我心上，拉出那兩個又黑又長的影子；而我終於明白，隨著年紀的增長，我並沒有擁有什麼碗糕，而只是終於不再困惑了 ...

原來，
想念，當然是默默地；
好像不在意的樣子。

女歌手很多，聲音美妙的女歌手也很多。但不知為何，就是喜歡 Nina Simone。









跟她傳奇的一生有關嗎？(有志者請參閱危機百科) 跟她歌裏面清晰的獨立跟反叛有關嗎？跟60年代的氣息有關嗎？
也許都有，但是這些應該都不是重點；或著說，在我 "喜歡" 的那個地方，應該只有那麼一個東西在那。那東西將橫貫所有檯面上的資訊，包容了所有想像得到的因素，再返回到一個清清楚楚的 "喜歡"。


車上放的CD有幾張 Pavement，一張 Modest Mouse，幾張 Led Zeppelin，一張 AC/ DC，還夾著幾張巴哈。胡亂聽了一遍，不論如何，都沒辦法多出一分一毫的平靜。轉到最後，突然就響起了這首歌來：



People laugh each time they see us walking by and their whispering just make you feel like you wanna cry. Keep on walking by my side don't look behind. You know I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People say our love ain't gonna last too long. And they point at us, just like we've been only carry on, keep on looking in my eyes and we'll be fine. You see I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Stay with me and let em' see, let em' know that you love me, that u love me, if it's true who cares what they do? Cause I don't need anyone but you. Just you and me, we're gonna make it all alone. Let them laugh at us, we're gonna build a world all our own,

Keep on then, keep on holdin on to me,they'll learn in time. I really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You know I love you, you know I can't be without you

Don't You Pay Them No Mind / High Priestess of Soul / Nina Simone / 1966

真好啊。感謝上帝。我呼出一口氣，終於可以看得到遠方的山嶺了。
感謝上帝，車上還有這張 Nina Simone。

這不是一首普通的情歌。
歌詞淺顯，我就不翻了吧？(好長呀... )

配對著近日某週刊的新聞事件來看，讓人頓時有一吐鬱悶之意：這個媒體所勾勒、形塑的社會，其偽善之無恥令人感到反胃至極。我在公園裸奔嚇到的是你的眼睛。但是當我在家裡蹲在地上光著屁股擦痔瘡藥的時候，除了咕嚕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句話語有權利在我的心頭上投映。

當她在你面前不但抬著頭直視，卻又繼續溫柔下去、一如以往的時候；那場景一定是如神蹟一般的美麗。




回到家裡，看到這支 Youtube，我像是有點明白關於 "喜歡" 的那個大哉問了。

曾經看過評論 Nina Simone 的人說她實在太多嘴了。單純就音樂本身來說，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實在很難想像彈蕭邦，或著就算是彈 Satie 好了，突然停下來說上一大段話...

但是，實在沒有辦法不喜歡她呀！這是在1976年蒙特羅爵士音樂節上的現場表演，在這裡，氣氛跟錄音室當然是差很多的啦。但我想這是一個鮮明的象徵；這是我所謂的 "喜歡"。這就是那個貫穿了所有的訊息跟感官，包容了一切，揚棄了一切，然後返回到自身的那個默默的，但卻是獨一無二、無所選擇，不再是可能性的那個 "喜歡"：

而它必定是默默地...

各位，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 NIna Simone。

我在這裡繼續做我的老本行，也就是從我最愛的音樂電影聊起。聊到哪裡？我不知道。所有的文字，一開始只不過是一股衝動，會繞到哪裡去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過，有幾個原則是不會變的：1.會在這裡出現的，一定都是我所喜愛的。所以，文章中不會再出現 "很好聽" 云云的字句。2. 這裡的文字跟音樂有關係，但又不盡然。跟我這個東西有關係，但也不全然如此...

我相信，有至少是某人的味道，才有打到心裏某個地方的可能。不然，就只可能是堆砌著不斷遞沿的表象。這是個行銷掛帥的時代，我們永遠都在想著如何把掛在身上的種種數字做的更大、更遠、更瘦、更...

行銷自己：這是個很詭異的，不清不楚、需要檢驗，但又紮紮實實地存在的命題。我認為，這正是新世紀之所以令人沮喪的原因。

只是，如果完全不甩，不也矯情了點？
就玩吧。

我們還有另一個玩耍的地方。有興趣的話，也可以捧捧場：
咕嚕 & KK ：靜靜的思考，或互相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