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9月11日
BWV 1001,G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
終於要開始了嗎?
他向我點點頭。他還眨了一下... 眼睛?
我們坐著夜間巴士。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司機把車頂的燈全關了。我只好把手上的書闔起,柱著頭,看著窗外閃爍的燈火。所有曾經存在的痕跡,都不斷的,義無反顧的向後閃去...
"這句話是有語病的",他說。
"你剛剛對我眨了一下眼睛嗎?" 我問他。
他不鳥我,一如往常的,自顧自的說了起來:"當你說痕跡的時候,在語源上就已經是屬於過去式的型態了。已經過去的東西,還會再過去一次嗎?..."
"那跟你真的是太不搭了。" 我也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彷彿完全不在意他的評析。
已經屬於過去的,還會再過去一次嗎?譬如什麼呢?前女友的生日?那套奇特的數字組合,在那上面像是有什麼黏著,像是一組密碼,每天到了那個時間,抬起手錶,不自覺的就會看到它。但是如果把手上的動作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又實在是感覺不到什麼。於是,它曾經過去一次,這樣一來,它又逝去了一次... 。故鄉的景色?那棟日本式的瓦片房舍?那棵轉角的大樹?村子口的雜貨店?那個開店的阿婆?是的,必定是跟人有關係的吧;不然還會有什麼東西會不斷的過去、過去,再過去?
我們坐在夜行巴士上。"不開車?" 出發前我問他。
他想了好久,然後說:"嗯,不開。"
"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於是我們就這樣開始了。開始吧。開始。
" 你羨慕誰?" 麥叟問我。咦咦... ?真的開始了嗎?
我曾經在一篇小日記裏說:我羨慕你,你還有記憶中永遠的黑橋,永遠的沙河。即使是水的苦味,即使是灰暗而看上去一點都沒有歡愉可言的顏色,但他們不會輕易退去。我們掛著同樣的一支耳機,聽著同一首曲調,在轟轟然的引擎聲中,緩緩的駛向我們的故鄉。
"那是什麼?故鄉?" 我問麥叟。 "對於那裡,你還記得些什麼?"
他一幅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是你兒時的記憶ㄟ!如果你可以全都忘光的話,那我又算什麼?"
可是我知道他是裝的。在遮起來的雙手之下,他的眼睛還是像路燈一樣閃閃發光,嘴角帶著一絲淺笑。一面呼嘯而去,一面帶著那絲淺笑,呼嘯而去... 我知道在路的盡頭不會有一座黑橋,也不會有一隻黑狗。一切都只是一股淡淡的煙,你好像該抓住點什麼,因為他們都這樣說;但是我總是淡淡的感到,看見身上有著些大小不一的空洞,跟總得抓住點什麼來填補、餵飽它們,是兩件完全不搭嘎,甚至至少其中之ㄧ是跟麥叟的那個俏皮的動作一樣虛幻的事情...
"天啊。所以我們要一直被困在這部鬼車上,台詞也只有少少幾句?" 他不服氣的說。阿不然勒?就像音樂吧,它只有在被固定在神聖的結構之中的時候,才擁有讓你跟我得以沉靜的可能。
這年頭,你還能找得到多少堪稱是神聖的東西?
事實上,是沒有。
"理論上來說," 他又開始了。" 不是沒有,而是先驗的存在無法被我跟你感知。"
我盯著他的鼻頭。有時候他讓我感到有趣,但大部分的時候他完全幫不了我什麼。
" 我們到底要去哪?" 他說。
這個問題真好。自從老家的那棵樹被砍掉,村口的老板娘死在家裡,磚瓦房被收回去改建,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那天傍晚,奶奶坐在門檻邊乘涼等我回家,她臉上的那個顏色。而自從我記不起來這件事之後,每當我跳上這班巴士,我都像是知道我要去哪,但是真不知道的是,我要去的真的是那裏嗎?
"對啊。而且,去幹嘛?" 他問。
我就在等你問這句。
走吧。
咦?
回家了。
哪個家?
當然是這個家。
真的有東西過去嗎?每當我看著窗外的景色隨著亮光而去,我都會這樣問我自己。真的有那種堪稱是記憶的東西,連結著什麼碗糕云云,還是這只是另一場騙局?我喜歡 Presto 的急版,我喜歡跳入一片光暈的漩渦裏然後醒來,我喜歡不像結局的結局,我喜歡沒有框架的輕盈,而且我不只是確信,還如此的喜歡上自己不過是不斷的找尋一個可以框住他、網住他、留住他的方式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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