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ing machinery： 取樣中、製造中

在車上放到這首歌的時候，突然間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在 The Cure 裡面，這並不是我最愛的一首歌；The Cure 也算不上是我最愛的一個團。但是對我來說，它帶著某種溫度。它是一個標誌，像門上的一個花圈，一個用白色亞堊泥炭畫上去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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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Smith 也有這麼瘦的時候啊...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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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搖滾樂的那段故事，可以粗略的分成幾個 "時代"。

很小的時候，我還記得我的小房間牆上，貼滿了幾張大大的 Wham! 的海報。
不要問我為什麼... 就像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後面一定要有那個驚嘆號，或是George Michael 之外的另外那一個傢伙到底是幹嘛的一樣。ㄟ... 他叫什麼名字啊？

不過，當年他們真的超紅的吧？
小學四年級，剛剛漂洋過海到新加坡。除了猛K英文、猛抹汗之外，我赫然發現我的同學們不但一天裡面有半天在混社團，酷愛踢我不會踢的足球，還每個人都在聽我以前作夢都不會想到的排行榜。而就在那一年，幾乎每個人都在哼那首 Careless Whisper。
我不知道是熱帶的陽光讓我們太早熟，還是台灣的孩子真是封閉的可以... 話說回來，什麼叫 "不小心的悄悄話" 啊？這還得到一兩年後我才比較明白。不過，喜歡就是喜歡，這可是一向都是並行不悖的鐵律。

於是，聽排行榜成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幾乎跟練桌球隊、羽球隊、排球隊... 跟朋友去海邊、購物中心閒逛，以及考中學會考一樣大的大事。所以，除了 Wham! 之外，還有 Tears For Fears、Prince、甚至是偷偷溜進來的 Housemartins 這一掛人。在當年，這還包括了林百強、譚詠麟、蘇芮。

當然，這一切還是跟體質脫不了關係。
到了80年代後半，也不知道怎麼開始的，同樣是前10名，Bon Jovi 那一掛傢伙就是令我格外的着迷。Slippery When Wet 在1986 年發行，可真是把我給迷住了。我還記得那幾年真的很熱鬧，還有 Poison、 Whitesnake 啦，甚至像是什麼 Faster Pussycat 這些怪咖。隨後而來的 Gun N' Roses 更是把這股狂熱推到一個高峰。國二之後回到台北，在老家翻出來姑姑叔叔的羅大佑、阿保美代、民歌世代、披頭士... 坦白說我當年並不頂喜歡60年代；我的英雄當然是光鮮亮麗，現在被稱作 "Pop Rock" 的那群型男型女。
我像是走進了一座寶山，像是誤打誤撞被人領著進到了一個桃花源，只是還不完全了解到底是愛上了這裡的什麼。

回頭想想這一切來的很快，也像任何一段歷史一樣，是彼此交錯的。
高中的時候，一個當年就長得像老師 (後來真的跑去當老師) 的同學在我還會週六下午無聊到一群男生跑去瘋馬看MTV，崇拜的吉他手還是 Yngween Malmsteen 的時候，偶而跟我聊到 "我也愛搖滾樂喔"。

他話不多，似笑非笑的嘿嘿兩聲 (搞屁啊)，丟給我兩張錄音帶：一張是 Marilion，一張則是 Led Zeppelin 的那張 "第四張" 專輯。雖然他老兄之後奉獻給另類音樂，最後還是回到前衛的懷抱，不過我還是必須為了這件歷史上的今天深深的向他致敬。從此之後，搖滾大道的那扇門才真正在我面前敞開來...

我想這一切冥冥之中，還是跟 "我" 這個東西的質地脫不了關係。我記得打從一開始我就對 King Ctrimson、Marilion 這些人興趣缺缺，但那張 Led Zeppelin IV 可說令我神魂顛倒、魂牽夢縈、欲罷不能... 很快的我就買齊了Led Zeppelin 十張的錄音室專輯，也第一次知道喔，原來還有錄音室以外的錄音云云。他們是我第一個正式因為某個 "音樂人" 而瘋狂蒐集、鑽研的搖滾樂團。

我記得我當時還不是最喜歡那首超超超經典的 Stairway to Heaven，(對不起，講到吉他solo，當年我的吉他英雄還是 Yngween Malmsteen 跟 Eddie Van Helen ... ) 但卻一聽之下就愛上了 Misty Mountain Hop、 Black Dog ，跟那首 Rock N' Roll。
我深深的感受到 樂句 Riff 所能帶來的震撼：一小句、一小段的，首尾相連，又不斷迴旋。經過編排，但這編排又不妨礙那股 "爽" 勁的流動。畢竟還是年輕氣盛吧，我實在難以忍受前衛搖滾那種明明像是要奔流到海，流到半山腰卻突然跑去看花燈的柳暗花明。
但是光有流動也是不行的，譬如 Sex Pistols，在準備聯考，K書中心小小昏黃的鴿子籠裡一個晚上聽下來，也實在氣悶的很。

我有說到 "Rock N' Roll 嗎？是的，就是 Rock N' Roll。
同時，我也被這樣的句子所吸引：

It'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I rock N' roll
It'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I did the stroll
carry me back carry me back carry me back ~~
leave me where I came from...

咦？什麼意思？他們不是一直都在搖滾嗎？
你以為它已經不在的時候，正是它無所不在的時候。看不見的時候，正是它的美麗填塞著你每一個看不見的孔縫的時候。嗯，這兩句很噁爛吧？不過，對一個十來歲的傢伙來說，這樣的感觸簡直就像是哥倫布看到新大陸那一剎那：Eureka！ I - n - d - i - a ！

這當然是錯的離譜啦。不過，也真夠 high 了吧？

Led Zeppelin 像是一扇門，開啟了我探索他們總共10張的專輯之外，也帶著我循線找到了Eric Clapton、Jeff Beck (這是吉他英雄換 Jimmy Page 做做看之後的結果)；接下來從 Cream 到 Duane Allman，又到The Who，又擴散到 Deep Purple... 當然還有 Jimi Hendrix，然後就是 Woodstock、Janis Joplin... 藍調搖滾的根源當然是藍調，也不能忘記民謠；於是甚至到福音、Funk，白人那邊就是鄉村，再來是爵士...
所謂的經典，也不過就是蒸籠裡的肉粽，一拉就一大串；一串一串的牽了出來，到今天都還牽不完。真是開心。
吃肉粽吧。不用想太多；拿到就吃，好吃再拿，就對啦！

也是從這個地方開始，我開始省悟以前在老家看到的60年代氣氛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去聯想到原來所謂的音樂，也可以有歷史的痕跡跟脈絡。

就在高三的那一年。那一年，我們還有野百合運動，還有中廣青春網，還有當年的老貓、于婷、楊嘉跟馬世芳。當時的氣氛正是所有人都蓄勢待發，很像是戴著花環的美好時光即將顯現在台灣千千萬萬名瘦弱貧乏的年輕人面前的一個，啊，多麼美好的年代。

就這樣嗎？當然不。歌應該放完了吧？你可以再回去點一次；就要講到重點啦...
我本來以為 The Cure 這張專輯已經堂堂邁入了90年代。今天一找資料，原來是1989，所以中間隔不到一兩年嗎；真正是一暝大一吋啊... 或說青少年消費者是善變的，都可以。
我的歷史跟所有的歷史一樣，是互相滲透的，"排行榜" 並沒有因為時代的轉變而被我切割拋棄。這張專輯當年也是大紅特紅，我也不能免俗的跑去弄了一張。一聽之下，阿娘喂，那種感覺又來啦！

Lovesong 其實還好... 真正吸引我的，就是這首 Pictures of You 。
為什麼？
就是這個問題，開啟了我的另一扇門。

為什麼？為什麼這首又不紅(我記得Billboard 到96名吧)、又不快、不high、吉他不強、Riff 也普普通通的歌，會讓我那麼着迷？
當我開始思考這個詭異的問題，而不是把錄音帶丟到一邊的時候，這扇門就嘎然而開了。門後也許灰暗有之，裝熊有之... 但卻更像是我所能感知的，更接近真理的現實。我想我應該早有這種無以名之的感受，只是剛好撞見了，門就開了。剛好今天在書上看到這樣的句子，真是太巧合了，拿來借花獻佛一番："他感到震驚... 同時開始感到着迷。"
"震驚"，都是會有些蛛絲馬跡的。不然就像是蜘蛛之於加菲貓，震驚過後，你只會拿拖鞋把他打扁而已。

當然，還是得潑點冷水... 我想，思想不會倏然而至，連感觸這東西，都不可能不受外界的影響，不論多麼的私密，多麼的自我。反過來，時代的氣息是千萬條的歧異，也只能在跟你心中的某條線恰好撞上了，才會碰出你看得到的火花。
在當年，90年代即將開始 (回想一下，自由民主的幻滅其實早在當年就已經啟動啦)，幻滅還帶著它絢麗無比的花邊。當年有MTV台，還有春暉電影台，還有所謂的 "另類音樂"。我想那是70年代以來，反權威、崩解的能量從60年代的中產知識階級繞了一圈，經過龐克運動的社會底層加料，又逐漸擴散回來的一個過程。只是當時我還不了解這裡面那股濃到嗆鼻的味道原來就是虛無，反而因為剛好撞上了當年還欲求不滿的我、吉他怎麼練都練不好的那個我而沾沾自喜....

於是，所謂的 "另類音樂" 就恰恰因為 "另類" 二字，就可以成為一個自我證明、自我滿足的類別。回頭想想，就是件很詭異的事情啊：譬如吳俊霖、陳明章，跟 Flaming Lips、Sugarcubes、Young Marble Giants、The Oyster Band 甚至是 New Order 一大票全放在一起，不是很奇妙嗎？

當時的水晶音樂取代了佳佳、宇宙城，成為自由世界的新燈塔；而隨身聽裡塞著這樣的東西，彷彿走路就可以更有風一點... 這還真是段令人啞然失笑的回憶啊。不過，正因為如此：或說，如果不經過這一切，我想我也不可能到最後真正明白那個最簡單的道理：原來，不過就是這樣啊，哈哈。

那個感受到底是什麼？是幻滅嗎？不是吧，這首歌看起來有很苦嗎？
令我深深着迷的是那種平淡無奇，但不斷迴旋的反覆。不斷反覆，但又平淡無奇：這是我心目中真理的面貌。而平淡無奇，可以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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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再說下去就會噁爛到極點啦。
所以，你看，每次碰到這幾個團，我心裡就會變成這樣，是有這麼複雜滴。
所以，雖然很有感情，但總覺得不知如何評論起... 因為那已經永遠都不會再有客觀的思緒了。
即使是對著自己，我都很難說服、回答自己：我真的喜歡這首歌嗎？(譬如The Cure的迴旋，我的最愛反而是那張 Seventeen Seconds) 我真的有受到影響嗎？ (如果說Riff 、吉他音色，Felt 更令人驚艷... )

這只是我的回憶為它們加上的光環嗎？

唉唉，這些答案有很重要嗎？
不論如何，它們永遠都是那一扇扇門上的標誌。像那串藺草，像是用泥灰畫上的符號。
又聽到它，感覺依然是一樣的鮮豔：這也算是件小小的幸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