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ing machinery： 取樣中、製造中

昨天看了"色，戒"。
一些感覺，先拉拉雜雜的記下來。

1.
為什麼我所喜歡的電影，常常不約而同的用弦樂，常常是小、大提琴的組合來配樂？
這些我所喜歡電影的裡面，也都會有一個、兩個景：簡簡單單的，一個、兩個動作。

就說盡了很可能是幾輩子都講不完，說不清的故事。

我沒有買原聲帶，所以，先借用一下這一段迴旋：
Michael Galasso / Scenes / Scene 1/ 1983 / ECM



搭配上迴旋的音樂：請按下play。

迴旋，如同輪迴一般，又複雜、又簡單至極的答案。
就像是部洛格上的圖片一樣吧：影像，搭配著音樂，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烙印在腦海裡面。
故事都忘光光了，演員的名字也忘了；但是那個影像，就這樣被定格在一個呼吸裡面。
等你猛然回神，吐出那一口大氣的時候，你發現：

呀。
那人，那表情，那事...
那音樂。


所以，小提琴，非常適合呢。

2.
所以，片尾，很好看呢。
電影結束之後，除非是膀胱爆裂滲水，千萬不要急著離開。坐在位子上，你需要一點點的時間來凝結。

我很喜歡色戒的片尾。
迴旋的音樂，隨著黑色的背景，慢慢的捲上去。
那音樂。像是擺在水裡，靜靜的讓礦物質結晶在上面的種子，讓所有的感覺靜靜的沉澱、成形。
這時候千萬不要再回想劇情，分析那一段有bug，或乳房蛋蛋誰的比較大云云。

聽著那音樂，那感覺。其它的，重要嗎？
故事，只是載體。主角，只是載體。甚至音樂、影像，全都是載體。
像貝殼裡面偶而放進去的沙種，慢慢召喚著你四下飄散遊蕩的人性，回來一下，結晶一下，成形一下。

那迴旋的音樂。

3.
這樣的例子，譬如色. 戒中，湯唯在日本酒店裡的唱的那首歌。
譬如在王家衛的春光乍洩裡面，每一段配上Frank Zappa 的 Chunga's Revenge 的慢動作。
譬如亞利桑那夢遊，Ry Cooder 的 slide guitar，短短一個樂句。
也譬如影評雜誌上講到爛的，八百擊最後那一段：男孩不斷的向前狂奔，又不斷的張望。

至於小津安二郎，你不覺得他真的是出神入化嗎？他那些令人震憾的景，一點點音樂都不需要。
甚至，連動作，都可以不需要。
連大時代，古裝，有趣的劇情鋪陳，也全不需要。
他所鋪陳的劇情，拿來台灣或韓劇演婆媽，淨可以演個半年一年。
不，其實，唉唉，根本就是婆媽劇嗎。他所說的不是閃亮的故事，是我們的故事。
可是，就是那麼的深刻。

譬如彼岸花裡面，爸爸在小酒館，退役的海軍士兵隨著海軍軍歌，極其認真的擠眉弄眼。
東京物語裡的最後一幕：老先生坐在客廳，鄰居經過寒喧一番離去。
潑灑回來的，巨大的寧靜。
真是，真是。久久不能自己。

也譬如楊德昌的一一。
身為台灣龐大卻完全沒自信，只會想著認同一些鮮明的、別人的標誌的中產階級之ㄧ員，我認為這真是部太棒的好電影啦。我是中產階級。我並不鮮明。我很難標誌我自己。而這，就是我的標誌。
我能不能引此為榮？







4.
複雜，和單純。

在年輕的時候，人很單純，由是，世界和事物顯得複雜。
在年輕的時候，我們的情感和能量都對著 "人" 而流去，人是一切的受體，人是一切的發源，人是一切的中心。
在年輕的時候，我們難以理解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又這樣，又那樣。
我們期待著一條圓滿的弧線，我們理所當然的把人當作一切事物的終極解答。

半老不老的時候，我們暸解了，人並不單純。
反而是事物，或說世界，如果一條一條的，很冷靜的很冷靜的去看，常常都簡單的令人啞然失笑，單純的令人冷汗直流。
人不單純，正因事物極其簡單，但又彼此往四方擴散，永遠都不會有交會的可能。

半老不老的時候，仍然堅信 "人" 會是答案的根源，"人" 是可以駕馭的課題；盡管令人嚮往，但心裡明白不過是自欺欺人。
半老不老的時候，經過一番掙扎，我們終於看清了事物的本質不過是一條條沒有溫度、沒有標準、沒有名狀的軸線、存在之物；也因此失去了我們曾經擁有的那個好地獄。

不過，在這個時候，如果輕易的放棄希望，或放棄所追尋的那個；同樣的，如果不是自暴自棄，就是沽名釣譽，裝熊裝屌。
都已經走到這裡，回頭不得，坐在地上賴著，不也挺難看的嗎？

5.
譬如在色戒當中：

是感情嗎？
是恨？是愛？
是兩個人真誠的那一小塊地方彼此珍視？還是勾心鬥角的過程刺激無比？
是性高潮嗎？是結合？還是發洩？
是愛國？是愚笨？是無奈？還是邪惡？

他到底是好人，還是不是？
她到底對了，還是錯了？

都是，也都不是。

6.
兩個人因為愛而在一起。因為愛而持續的在一起：
我從來不懷疑愛情的存在，和它的美麗。
但每一個人都有著演化賦予的動力。對於性，對於刺激，對於新奇。屬於肉體的張力，交織在每一段關係，每一片時空之中：我也從不懷疑，它永遠都不會消失。
這當然是互斥的，但是只是在理論上互斥而已。

同樣的，一個人為了心目中的真理而奮鬥，進而做出超乎人群的情操和氣魄，我永遠都在心裏默默致上我最崇高的敬佩。但是，真理，往往都是 愚蠢至極 的。
這當然也是互斥的。而且，還不單單在理論上而已。


7.
正如同我對愛情下的小小決心一樣：為了你，我願意放棄。

他們說：結了婚、或承諾、或說我愛你云云，就因此絕不動心；這若非愚笨，就是鄉愿。但是若說 "是的！我要身心靈解放的自由！"，所以，大可不顧心愛的那個人，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心碎成一千片、一萬片...；這樣的愛情，又何嘗不是虛偽的遁詞。
少來這一套。你根本不愛我，是吧？去上你的自由女神吧，我可是活生生的人。

因為是你，所以，我將隨時隨地鼓起鋼鐵般的意志，來放棄可能擁有的，其他的一切一切。

同樣的，對於人生的追尋和道路：我寧願放棄，以交換永遠保持頭腦的清醒。
愚蠢，這還少的了嗎？所以，那也就算了。麻煩的是，如果硬幹下去，你一定會把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奇妙的一起捲進來陪葬。
而這恰恰是我最無法忍受的事情。


8.
我坐在位子上，耳邊弦樂的聲音徐徐的滾動著；深深的感謝，感謝帶給我們這部電影的所有人們。

走出電影院，一陣冷風撲來。信義華納威秀一樓，紅男綠女，正排隊等著進到地下室的舞廳。
正是另一個充滿氣味的週末夜。

你問我會不會嚮往？
我說：說不會，當然是騙人的。

(放我ㄧ個月假可以嗎？呵呵呵。
... (斜眼) .....
啊嗯，當然不行。你，也不行。)

但是我並不後悔。

就如同看了這部電影：看完之後，心裡面沉重的像鐵似鉛，亂不好受。
跟看完蔡明亮的愛情萬歲，或河流一樣。
(只是，ㄟ，我想，還是要有些故事的鋪陳才會好看啦。蔡導，拜託。)

但是心裏深深的地方，不由得清醒了起來；
從而明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