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8月7日
從崔健聊起,還得聊下去:那點 "什麼"
不要懷疑,我沒有放錯圖片。這是交工樂隊在2001年,美濃水庫事件告一段落之後,發表的第二張專輯 "菊花夜行曲"。我的腦袋裏被老崔捲起來的熱浪當中,夾雜著我看這張專輯時的感受。那是一股很接近很熟悉的感受。
"菊花進行曲"裡面讓我感動的是什麼?坦白說音樂我並不大愛,但是令人感動是阿成,阿成和他的環境,阿成和他的土地、他的生活,直接了當的交織起來。令我感動的就是阿成他 "自己"。阿成不會向我叨絮他內心有什麼轉折,不會編排清新的詞句。阿成只是透過交工樂隊,簡單的讓我看到他 "自己" ;交工也忠實的把他帶到我的面前。而這種事情,一點兒都不容易。
張大春1991年在中國時報上刊登的崔健訪談紀錄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 大凡採訪過崔健的人們都會感受到同樣的「渾沌」──面對種種試圖了解他和他的音樂的問題時,他經常這樣說:「音樂這裡頭的東西我說不明白,要是能『說』明白,我就不必搞音樂了。」「有人說我的音樂是 Soul,有人說是 new wave,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你再問下去,我就要胡說八道了。」要不就是「很多人問我這、問我那,老實說:在他們問我之前,我壓根兒沒想過那些問題。」一如《從頭再來》的歌詞所描述的:「我愈來愈會胡說/我愈來愈會沈默/我愈來愈會裝作我什麼都不明白」"
乍看之下張大春是要為自己的旁徵博引開始做個邏輯性的引子。但我覺得這也是全文的引子,崔健這個人的引子。崔健誠實的面對 "自己":"自已" 是無法被分類的,"自己"是不可說的,"自己"是無可名狀的。崔健曾經說:要了解我的,就去聽我的音樂吧。音樂是他展現自己的唯一方法,我想,也是他找尋自己的唯一方法。
我 (們) 找不到自己。這是我 (們) 的大問題。但是我越來越懷疑這只是因為陷入了概念的陰影,陷入了懶惰看清現狀還得做做決定的藉口。對崔健來說,只要有音樂,也不管環境如何的變遷,"找不到自己" 好像永遠不是問題,因為"自己" 已經全在裡面了。他從來不迴避什麼,既使 "自己" 已經變成一個大問題了,著,就把它編首歌兒唱唱。怎麼樣?駭。湊合。
在中央電視台CCTV-10的 "人物" 專訪當中,崔健曾說:"有人說... 似乎我只要不做這個 (指搖滾樂風),我就是背叛,或著說我是江郎才盡了,不行了。我從來不認為是這樣的。" 然後他就不再接下去了,好像這是個笨到極點的道理,沒啥好說的。他指的是 "無能的力量" 和 "給你一點顏色" 推出後被人批評不再搖滾,不再批判,不再犀利... 的事情。
2007年,北京的上班時間
"無能的力量" 的第一首歌 "混子" :發表在1998年,距離"一無所有"的火紅已經至少10年:
吃不著鐵飯碗象咱家的老頭子 / 也不想處處要人照顧象現在的孩子
我們沒吃過什麼苦也沒享過什麼福 / 所以有人說我們是沒有教養的一代混子
真是是吃點苦我準會哭鼻子 / 下海掙點錢兒又不會裝孫子
說起嚴肅的話來總是結巴兜圈子 / 可干起正經的事來卻總要先考慮面子
除了眼前的事我還能干點什麼 / 除了吃喝拉撒睡我還能想點什麼
嘿,若要問我下一代會是個什麼樣子
那我就不客氣地跟你說,我管得了多麼嗎
多掙點錢兒 / 多掙點錢兒
錢兒要是掙多了 / 事情自然就會變了
可是哪兒有個夠 / 可是哪兒有個夠
不知不覺掙錢掙暈了把什麼都忘了
別跟我談正經的 / 別跟我深沉了
如今有錢比有文化機會多多了
誰說生活真難 / 那誰就真夠笨的
其實動點腦子繞點彎子不把事情都就辦了
我自己罵我行 / 但別人可不成
我再怎麼沒文化 / 也總比那混子強
別看不起我 / 就怕別人看不起我
因為我內心深處藏有偉大的人格
我想相信自己 / 我又想成全自己
可是最難受滋味的就是猶猶豫豫
嘿,來點痛快的,別總磨磨唧唧
可如今最痛快的說法就是‘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反正不愁吃 / 我也反正不愁穿
反正實在沒地兒住 / 就和我父母一起住
白天出門忙活 / 晚上出門轉悠
踫見熟人打招呼‘怎麼樣’‘咳 湊合’
我愛這兒的人民 / 我愛這兒的土地
這跟我受的傳統教育沒什麼關系
我恨這個氣氛 / 我恨這種感覺
我恨我生活除了‘湊合’沒別的目的
我想發展自己 / 我又想改善環境
可你勸我撒泡猴兒尿好好看看自己
你說別太較勁了 / 你說別太較勁了
你說如今看透了琢磨透了但不能說透了
瞧你丫 那德行 / 怎麼變成了這樣兒了
前幾年你窮的時候你還挺有理想的
如今剛過了幾天兒 / 你剛掙了幾個錢兒
我看你比世界變得快多了 / 要麼是漏掐兒了
你挺會開玩笑的 / 你挺會招人喜歡
你過去的理想如今已變成工具了
你說這就是生活 / 你說這才有味道
你干脆說你願意在失落中保持微笑
嘿嘿 微笑 嘿嘿 微笑
無所謂的 無所謂的 無所謂的微笑
你說這就是時髦 / 你說這就是瀟灑
你說這就是當今流行青春的微笑
(下略)
這是在說啥哪?這當然是在說他自己。但是如果光只有嘮叨自己,這人也算是完了。這裏面說的不但是他自己,還讓我覺得說的是我。是的,不要懷疑,他說的也是你。
我曾經問個不休... 到底是點什麼讓崔健顯得令人感動?令人嘿嘿 / 微笑?仔細看看他的歌。想想時代的背景。想想在時代裏面,在那個城市裏的那個人。
80年代的北京長這個樣
當時的崔健唱的是:
我曾經問個不休 /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 一無所有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 / 還有我的自由
可你卻總是笑我 / 一無所有
為何你總笑個沒夠 / 為何我總要追求
難道在你面前 / 我永遠是一無所有
< 一無所有 / 一無所有 1987>
當時的崔健長這幅模樣
他算是走在這個時代的前面了,走在大街上被老頭指指點點是件無上榮耀,這感覺我們也都熟悉過。但是既使火紅,他也不會因此少唱點心裏的惶惑:
我腳踏著大地 / 我頭頂著太陽
我裝做這世界唯我獨在
我緊閉著雙眼 / 我緊靠著牆
我裝做這肩上已沒有腦袋
我不願離開 / 我不願存在
我不願活得過分實實在在
我想要離開 / 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後從頭再來
那煙盒中的雲彩 / 那酒杯中的大海
統統裝進我空空的胸懷
我越來越會胡說 / 我越來越會沉默
我越來越會裝做我什麼都不明白
我難以離開 / 我難以存在
我難以活得過分實實在在
我想要離開 / 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後從頭再來 < 從頭再來 / 一無所有 1987 >
拋開這些時代的元素,個人成就的元素... 你有沒有發現?他的歌永遠都在說他自己。就像前面讚嘆交工樂隊一樣,我還得再囉嗦一遍:這很簡單嗎?不,一點都不簡單。這個 "自己" 絕對不是裝扮過的,像悲情、像浪漫、像裝作偽裝年齡卻還能出張畢業會專輯、像對嘴的演唱、像強說憂鬱、像蒼白呻吟... 等等虛偽的東西。而且,也不是那種叨叨絮絮,雖然真實但陷入生活裏無可避免、卻無所萃提的細節裏的 "自己"。
不為了觀眾陷入虛偽的媚俗、行銷宣傳之中就已經夠難了。自從開始寫部落格以來,我更加體會這常常已經深入骨髓,常常是張嘴就來,早已不是主觀意願選擇的層次。如何讓這個 "自己" 不陷入叨絮耽溺,更是件需要時時提醒自己的事情。有沒有什麼標記可以指引我渡過漫漫黑夜呢?我發現崔健、交工相似的是:在他們的歌裏面,"人" 和環境、土地、時代... 絕對脫不了關係。
真實的 "人" 就是那個什麼。真實的人不會只有虛無飄渺的概念。譁眾取寵的文字遊戲、狀似灑脫但和生活完全找不到關係的氣魄態度云云當然就更等而下之。至於媚俗、不斷尖叫的硬柪速食般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就更只是時代的背景雜訊。既使它是永恆存在的雜訊,我知道它存在的歷史遠遠超越任何文化和藝術,但是雜訊永遠都只是雜訊,不會是別的。
2007.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