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8月7日
崔健在台北,2007海洋音樂祭:搖滾,該是把刀子

相機爛,只能憑點想像力:是的,他是崔健。我以為前一個禮拜在北京聽慣了北京腔,可惜還是聽不懂他說啥。我想這跟我擠到舞台前,被bass轟的七葷八素不無關係。
不過我想這一切是值得的。搖滾樂自然有他迷人的地方。他是劉元。
傳奇性的劉元,斑白的鬢髮,活像是哪兒走出來的退休大學教員。可是吹的真是好聽極了
第一首歌是 "飛了"。Bass 一出來就感到那股氣勢。歌詞全聽不懂也沒關係,要的是那股氣勢。蔡健雅聽到快要睡著,張震嶽總覺得唱的有點吃力,旋律還算好聽;但是舞台之上全憑氣勢,打歌之外只剩下裝屌。不需造勢和宣傳,我覺得 MC Hotdog 才算是舞台上的明星。第一首歌出來氣氛就完全改觀。重點不在他罵了多少髒話:副歌突然出現一段正拍把縫隙塞滿,爽到天邊。舞台,就是要讓從來沒聽過這是蝦米啊的人都為之震撼,才叫厲害。
整場表演,如果簡單的用一句話,兩個面向來說,套句 M 的話:還真老套。像是看到 Rolling Stone 一樣。最後大家還要排排站搭著肩膀對台下一鞠躬,像時光凍結在 Montreal,凍結在1980年代的工人體育場一樣。但是第二個面向,興許正因為這樣,就簡簡單單的油然而生。那是一種純粹的力量,氣勢萬千的力量。
搖滾樂不會退縮的。那股氣勢,我在歌詞、在CD裏領教過的氣勢,在現場更是聲勢駭人。第一首歌的音場,一片交織,簡單的音和節奏,既沉重又迴旋。然後在一片音幕之後,崔健獨特氣魄的聲音逬然而出:啊,光這一剎那,就值回我漫長的等待,風塵樸樸的開車來。
崔健在唱歌之前都會說段引子。這讓我感到熟悉;既老套,又熟悉。我們都喜歡鋪陳。很私人的,大部分人不會感興趣的,但是萬一碰到就打到骨頭裡去的東西。一種象徵。但是要小心,這東西很容易就變成老頭的耽溺,輕忽不得。這就像是現場,許多弟弟妹妹都陸續打道回府,場面一下子少了數萬人整齊劃一搖的壯觀,但是同時,每個留下來半老不老的傢伙都拼命擠到台前。這批人一但瘋起來,可著實天雷勾動地火,誰也不甩。有個老頭不斷的喊崔健~~我愛你~~~。還有人拼命喊劉元~~~。崔健唱 "一塊紅布" 的時候,還有人大叫:解放台灣~~。 本來我腦中盤旋Brian Eno 的 "Taking Tiger Mountain" 和六四的種種場景倏然破滅。這還真是個啼笑皆非的場景。
可是這也正好代表:這種 high真正是個完全自我的東西:不用跟著節拍晃螢光棒 (嗯,真的搞不懂那有什麼好玩的),也不用一起大合唱,更不用像一開始的時候,一個美眉不斷的問我們:崔健?誰啊?他紅嗎?他要唱哪一首歌?
第二首歌是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看到他一直在1234567~~,哇,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玩的開心啊。中間有一段他要大家都蹲下來都蹲下來,這一招我在一個崔健的紀錄片裏看過。他的意思是想要大家一起來一種先沉靜縮小,最後一瞬間 "解放"的感覺。不過當天看起來大家真的都聽不懂他在說啥呢,玩不起來。而且,對1980年代的中國青年來說,解放自己是件新鮮的大事;但是對於2000年代的台灣青年來說,解放自己這玩意兒早就玩到到膩了。相反的,怎麼找回自己,才是大問題。不過,不論如何,仍然可以玩的挺開心。也許這樣就夠了。
他說:我們在這裡不是明星對明星,而是心對心。我從蔡健雅一路聽下來,從美眉環遶萬眾一心的high聽到老頭環繞各取所需的high,深深以為其然。今天再打這行字,突然覺得如果是別的什麼時候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還蠻噁心的呢。
所謂"心對心",重點不在抽大麻般,重返Woodstock般的噁心。重點在了解我心跟你心永遠也不會靠在一起,而且哇靠,原來這不是問題,沒有關係。這也許就是老頭長期等待唯一的體悟。強求認同,就會顯得空洞;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你看完王建民的比賽會感到一陣空洞,唱完KTV會感到一陣空洞,聽完一場明星演唱會會感到一陣空洞。所以,你想找尋貼近一點所謂 "生活" 的經驗,以為這樣就可以填起這個空洞。於是情境式節目大行其道,超級星光大道不過是切合了你說不出口的煩惱。但是天知道,這不就是終極的空洞嗎?以前只有概念是虛偽的。現在,連 "生活" 本身都虛偽起來了。唉唉,有時候想想,如果我是現在的小朋友,這可真是個麻煩透了的世界呢。
崔健說:我想唱一首歌寬容這兒的一切,可是我的嗓子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這還真是貼切。他是在說我嗎?
他又說:西方的搖滾樂說像洪水,我說中國的搖滾樂像把刀子。西方的搖滾已經變得軟趴趴,我們的音樂,還是把刀子。
唱 "一塊紅布" 的時候,他要大家把手機的燈打開 (還是打火機?) ,照亮 "前面的路"。雖然我一直期待著他綁上眼睛前的紅布。他的小號吹的厘厘辣辣,太久沒練了嗎?我猜是不是因為這樣才不綁紅布的啊。話說回來,如果他說的真的是 "大夥兒用手機的光照亮我眼前的道路",這個象徵不挺棒的嗎?超切合時代的。
他在唱 "解決" 之前,沒頭沒腦說了句:以後我有問題,也希望你們可以幫我解決。阿雷?
最後,他說:我知道我已離不開你, Rock N' Roll。喂,這句話不覺得有點噁心嗎?對照在聯合報上看到他曾對張四十三邀約他時說的:台灣?誰不想去啊?我不禁想到在北京看到的一切。我想到,我似乎就像30年前,出現在台北街頭的有錢、西化的華僑。說穿了也不過如此。
只有苦著的人需要把刀子。如果他可以擁有我所擁有的,興許就不會有那股懾人的氣勢。我能擁有的,只是一些軟趴趴的洞識。頂多像 MC Hotdog 一樣有舞台魅力,甚至就算寫得出像 "我的淚水已不再是哭泣,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戲。我的自由是屬於天和地,我的勇氣是屬於我自己" 這樣的句子,但我知道我絕對無法像他一樣,唱得渾然天成,想都不用想,如此的理直氣壯。而這,就是力量。同樣的形式,在我,就鐵定矯揉不堪。但是在他身上,我很高興 (不,是爽翻了~) 到現在還感覺得到那股力量。
然而,報紙上崔健逛街的景象,跟上禮拜見識到北京人又大氣,又算計的景象一樣,一直縈繞不去。
我依然帶著困惑,半夜12點多,開著車,風塵僕僕的晃回台北。
2007.7.9
引用URL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