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ing machinery： 取樣中、製造中

2月份曾經寫過這樣一篇文章，取樣了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狂想曲。

文中自 youtube 抓來的那段音樂，也就是我一切感想、感動、感召的根源...



當時我說："如果直接只聽最後的甜美鋼琴樂句，那麼這不過就是另一首無趣的優美樂句罷了...。" 最近有機會把24首狂想曲從頭到尾聽完，我發現我搞錯了！

在以上的視訊裏面，收錄的是整個組曲裡的第17 跟第18 首變奏曲。理論上，這兩首變奏彼此之間並不是刻意要串聯在一起的；變奏彼此間自然有內在結構的聯繫沒錯，但是至少外在的事實是，他們本來是沒有關係的。

這個很糗的發現令我想了一下。這個事實 等於是直接的摧毀了我那篇文章理論的基礎。所以，我該把它默默地下架嗎？重寫嗎？

後來，我有點想通了 (或說找到下台階了...) 。這樣說吧：

"直接聽第18首變奏令我感到黏膩"，這個敘述並沒有因此改變。而 "聽他們接在一起，到第18首變奏一出來的那一剎那，令我大大的感動..." 這個事實也沒有因此消失。但是關於 "帕格尼尼狂想曲" 的事實也只會有一個，那就是：這是兩首不同的變奏，第18首變奏曲本身是獨立的。

聆聽的經驗跟當時 "我" 這個傢伙所處的不論內、外的場域，都必定影響到我聆聽之中所感應得的 "事實"。

如果沒有一個堅固而確切的 "事實" 作為支柱，我的經驗就會化為只不過是一灘泥狀的矜驕。但如果一切只依循著外在堅硬的 "事實" 而委順其下，我的心靈也就無法從這樣的感動中獲取 (對我來說) 有意義的存在。

所以，訂正是非做不可的。資料是非看不可的。而自己，不論鬧了多大的笑話，還是非得靠它才行的。正如某位網友在回應裏所說的，在我 "毫不猶豫的喜歡" 的那個地方，言語是沒有地位的。在那裡，它 (唉，終於) 只能乖乖的當我的僕人喔呵呵呵呵...

女歌手很多，聲音美妙的女歌手也很多。但不知為何，就是喜歡 Nina Simone。









跟她傳奇的一生有關嗎？(有志者請參閱危機百科) 跟她歌裏面清晰的獨立跟反叛有關嗎？跟60年代的氣息有關嗎？
也許都有，但是這些應該都不是重點；或著說，在我 "喜歡" 的那個地方，應該只有那麼一個東西在那。那東西將橫貫所有檯面上的資訊，包容了所有想像得到的因素，再返回到一個清清楚楚的 "喜歡"。


車上放的CD有幾張 Pavement，一張 Modest Mouse，幾張 Led Zeppelin，一張 AC/ DC，還夾著幾張巴哈。胡亂聽了一遍，不論如何，都沒辦法多出一分一毫的平靜。轉到最後，突然就響起了這首歌來：



People laugh each time they see us walking by and their whispering just make you feel like you wanna cry. Keep on walking by my side don't look behind. You know I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People say our love ain't gonna last too long. And they point at us, just like we've been only carry on, keep on looking in my eyes and we'll be fine. You see I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Stay with me and let em' see, let em' know that you love me, that u love me, if it's true who cares what they do? Cause I don't need anyone but you. Just you and me, we're gonna make it all alone. Let them laugh at us, we're gonna build a world all our own,

Keep on then, keep on holdin on to me,they'll learn in time. I really love you, so don't you pay em' no mind. You know I love you, you know I can't be without you

Don't You Pay Them No Mind / High Priestess of Soul / Nina Simone / 1966

真好啊。感謝上帝。我呼出一口氣，終於可以看得到遠方的山嶺了。
感謝上帝，車上還有這張 Nina Simone。

這不是一首普通的情歌。
歌詞淺顯，我就不翻了吧？(好長呀... )

配對著近日某週刊的新聞事件來看，讓人頓時有一吐鬱悶之意：這個媒體所勾勒、形塑的社會，其偽善之無恥令人感到反胃至極。我在公園裸奔嚇到的是你的眼睛。但是當我在家裡蹲在地上光著屁股擦痔瘡藥的時候，除了咕嚕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句話語有權利在我的心頭上投映。

當她在你面前不但抬著頭直視，卻又繼續溫柔下去、一如以往的時候；那場景一定是如神蹟一般的美麗。




回到家裡，看到這支 Youtube，我像是有點明白關於 "喜歡" 的那個大哉問了。

曾經看過評論 Nina Simone 的人說她實在太多嘴了。單純就音樂本身來說，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實在很難想像彈蕭邦，或著就算是彈 Satie 好了，突然停下來說上一大段話...

但是，實在沒有辦法不喜歡她呀！這是在1976年蒙特羅爵士音樂節上的現場表演，在這裡，氣氛跟錄音室當然是差很多的啦。但我想這是一個鮮明的象徵；這是我所謂的 "喜歡"。這就是那個貫穿了所有的訊息跟感官，包容了一切，揚棄了一切，然後返回到自身的那個默默的，但卻是獨一無二、無所選擇，不再是可能性的那個 "喜歡"：

而它必定是默默地...

各位，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 NIna Simone。

1.
週末隨意一找，發現在光點竟然有一部土耳其導演以伊斯坦堡為背景的電影。於是看了這部努瑞貝其錫蘭(Nuri Bilge Ceylan) 所導的 "遠方" (Uzak / Distant) 。












這是部沉重但清晰的電影。這是部對我來說，明晰，且沉重的電影。沉重的並不是內容，譬如 "烈日灼身" 那種大時代的悲愴；也不是大是大非的無可奈何，譬如 "野草苺" 那樣的感觸。沉重是因為它是那麼的清楚而瑣碎，只屬於一個人的悲愴、一個人的不得不然、一個人的小鼻子小眼睛...

我完全可以想像，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會做一模一樣的事情。也許在不一樣的城市，有著不一樣的表情，看著不一樣的風景；但是，我們應該都會有著一樣的心境。

這是部讓大叔命如我得以共鳴的一部電影...
嗐嗐，我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












這是海外版的海報。我認為，這張劇照才清楚的傳達了導演想說的意思。
台灣版的那張顯然是為了行銷，自然是無可厚非。這種無奈，也是屬於小鼻子小眼睛的那一種；但也一樣的清晰而無可超越。


2.
(注意！！ 以下會把 "雨月物語" 的結局說的一清二楚。所以，如果你還沒看過，請你自行斟酌... )

溝口健二的電影DVD合輯買來已久，6部電影只要199元，便宜得很。但是翻譯真是糟到令我歎為觀止的程度... 果然是一分錢一分貨，也沒什麼好不平的。










很多關於 "雨月物語" 的介紹都著重在勾引人的女鬼之美貌，人鬼戀的纏綿... 這當然是民間傳說本來的面貌。但是這部電影最讓我感動的卻是它讓我那麼清晰的看到在日本武士時代中一般人民的樣貌。正如同聊齋誌異為我所喜愛，其神怪狐仙閨房悱惻不過是一個壳子，重點在於從這些故事裡面，我看得到原來那些傢伙當年是做著、想著、夢著這樣的玩意兒啊...












溝口健二在演繹他的 "雨月物語" 的時候，相信也是有這層深意在裡面的。

看漫畫、日劇長大的我們，對織田、豐臣、德川等人名朗朗上口，甚至前田、武田，或是早至南北朝、平安時代的貴族氣息都習以為常。但是這部電影的第一幕就讓我大為震動：一個農村裡面，兩個兄弟，蓬舍茅屋做為背景，焦急的等著想要成為武士的老公回來的家人...

這才是當時絕大多數人的 "日本生活" 吧。



走在路上
隨時會遇到土匪的是也







而且，如果只有展示，那麼也不過爾爾，到博物館的展覽場去放放可也，絕對稱不上藝術。到了最後，主角歷盡悲歡，繞了一大圈回到了家裏。當男主角把頭枕在妻子的腿上，終於舒服的睡著；當丈夫跟孩子終於睡在一起，已經天人永隔的妻子坐在一旁，默默的縫著衣服。

然後，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幕只有不到一秒鐘吧？
對我來說，那卻是比任何一部新寫實主義電影，任何一個經典的凝視，都還要深遠的一眼。

溝口老師，你不但給了我一個屬於我們一般人的故事；
你還給了我們屬於我們一般人的救贖。

最近心情有點灰暗。是因為在車上都在聽 NIck Cave 嗎？









Nick Cave 在專輯註明：
這張專輯獻給電影 Pixote ("街童")，以及裡面的男主角 Fernando Ramos Da Silva。

Pixote 發行於1981年。(以下有大量劇情！請自己斟酌之！)

根據危機百科的說法，是一部新寫實主義濃厚的，紀錄片般的劇情電影。片中演員大都不是演員，所演的大抵是他們真正的生活模樣。電影大意是一個巴西聖保羅街頭的街童，因為遊盪被警察送到所謂的 "感化院"。在那裏面遭遇到一連串的欺壓、性虐待、凌辱... 後來他乘隙跑了出來，但是卻更加無處可去了。接下來他捲入毒品買賣，被警察跟毒梟利用，被人黑吃黑。有一天偶遇黑吃黑他的人，就捅死了他。被好心的妓女收留，開始洗劫找妓女的人。一次因為對方抵抗，開槍失手把他給殺了；打鬥之中一陣混亂，還把自己的好朋友也打死了。於是，他被那位妓女，也是最後的一絲善意趕走、排拒、抹滅。最後一幕據說 (因為我沒看過) 是男主角懷裡塞著把槍，沿著鐵軌，慢慢的走出鏡頭。

像不像巴西版的少年ㄟ安啦？像不像四百擊的片尾？看過一篇文章把這部電影跟同樣是80年代的 "中央車站" 相比。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Pixote 的編導，才是真正熱愛巴西的人..."

最戲劇性的是：1987年，男主角在聖保羅的街頭因細故被警察開槍擊斃。那一年他19歲。這也是說，上面那一大段的主角云云，當年才13歲。

Tender Prey 這張專輯發行於1988年。這首歌是專輯裏有單曲發行的兩首歌之ㄧ(也就是主打啦)。據說1988年以來，Nick Cave and the Bad Seeds 每次演唱會都必唱這首 The Mercy Seat。

Mercy Seat... 原意是舊約聖經裡，以色列之法櫃上的兩只相對的，純金打造的椅子，代表著神的座位。這首歌裡大量的使用聖經跟教義上的典故，這是 Nick Cave 一貫的風格；而這裡的 Mercy Seat，指的顯然是行刑的電椅。

這裡是acoustic 版本。跟錄音室版本感覺不同，Nick Cave 的聲音更為明晰，個人魅力十足，但卻少了原曲那種跟歌詞之間的刻意相互營造。錄音室版本的youtube被封鎖了，可以聯結去這裡聽：http://www.youtube.com/watch?v=WFdUTM4gU-o&feature=related

歌詞這裡只節錄最後的迴旋，他把chorus重複不停歇的唱了7遍：




And the mercy seat is wait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burning
And in a way I'm yearn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measuring of truth.
An eye for an eye
And a tooth for a tooth
And anyway I told the truth
And I'm not afraid to die.

And the mercy seat is burn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glowing
And in a way I'm hop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weighing up of truth.
An eye for an eye
And a tooth for a tooth
And I've got nothing left to lose
And I'm not afraid to die.

And the mercy seat is glow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smoking
And in a way I'm hop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looks of disbelief.
An eye for an eye
And a tooth for a tooth
And anyway there was no proof
Nor a motive why.

And the mercy seat is smok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melting
And in a way I'm help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twisted of the truth.
A lie for a lie
And a truth for a truth
And I've got nothing left to lose
And I'm not afraid to die.

And the mercy seat is melting
And I think my blood is boiling
And in a way I'm spoiling
All the fun with all this truth and consequence.
An eye for an eye
And a truth for a truth
And anyway I told the truth
And I'm not afraid to die.

And the mercy seat is wait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burning
And in a way I'm yearn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measuring of proof.
A life for a life
And a truth for a truth
And anyway there was no proof
But I'm not afraid to tell a lie.

And the mercy seat is waiting
And I think my head is burning
And in a way I'm yearning
To be done with all this measuring of truth.
An eye for an eye
And a truth for a truth
And anyway I told the truth
But I'm afraid I told a lie.


真理是殘酷的。如果真的要依照真理而行，就不能假裝看不到當他真正展現於塵世時的殘忍本性。
這是獻給真理的歌；從真實的死亡開始，到另一個死一般的真實。
他唱了7遍。中間沒有停頓，沒有bridge，沒有喘息。
最後一次的最後一句，他說了從頭到尾最不正確，但最真實的一句話...

跟鄉愿虛偽的微笑相比，我寧願選擇刺眼的風景，黑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