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2009
穿過她那通電而堅定的背影:追憶婦運女俠鄭至慧
⊙ 孫瑞穗(前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前台大女性研究社社長)
至慧,是當年帶我進入女性主義閱讀和婦女運動的引渡人之一,也是我生命中頗佔份量的姊妹。八O年末當台大女研社社長的時候,我曾經邀請她來社團帶讀書會,也傳承婦運經驗。記得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裡,年輕人免不了要讀點兒「左」的東西,吊點書袋,講點嗆的,才不枉血氣少年。阿圖塞阿列寧阿盧卡奇阿什麼的,莫不本本革命大紅書。但是這位婦運大姊頭卻用很冷靜的語氣說:
「我們應該從最基本的東西看起,就讀『中國婦女生活史』好了。」
亮在我眼前的是一本白色素樸的小書,封面上有張藍染的洗衣婦手繪古圖。這本書沒啥大理論,卻鉅細靡遺地陳述紀錄著古代中國婦女在家庭中的各種勞務。舉凡煮飯、洗衣、掃灑、編織、哺乳、生育,以及她們裹小腳的性別身影。她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們,一個真正想革社會的命的人,必須先很具體地關照她所認同的「弱勢者」。女性主義者必先對「女人真實的生命處境」有深刻的體認,才去讀意識型態的書。這樣才能讓女性主義理論不致與真實女人處境產生異化,也比較不會像男人那樣得大頭症。
她因為長期在出版界工作,與書相處,心思極其細緻,對女性主義理論的理解,往往有異於常人的智慧與理解力。
「至慧,妳覺得『女性主義』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女性主義是一種電流。」
她露出慣常的「蒙娜麗莎式」的神秘表情,耐心解釋著:「女性主義的知識,就像是為妳的身體『通電』一樣。不管妳念的是什麼理論,她都將提供一種如『電』般的能量,通過妳的困惑與提問,把妳的身心靈重新整合串聯在一起,讓妳行動起來。」這像不像練功的人說的話呢? 嗯,我一直相信她有真正的武功,尤其是那刻意不吊書帶卻充滿慧黠的人生閱讀法!
她就是這樣,不輕易隨時代搖擺,不過渡熱情,也不自私自利,她永遠都是那麼地大氣、冷靜、睿智而深入地觀察著各種人事物。那些矯情、虛偽、愚蠢或趨炎附勢的人,鐵定要怕她。說她是當時我眼中最有智慧的女性主義者,實不為過。
她也是我們年輕女性的心靈導師。有一回我們讀書會選在「人性空間」茶館裡進行,由於前一晚大家去參加遊行都沒時間讀書,見了導讀人準時來了很是尷尬。至慧很圓融地給別人台階下,爽快地說:「那我們今天純聊天吧!」這下可好,平常她看起來正經八百地,現在總算逮到機會可挖一點她的八卦了。
「至慧,那妳跟我們一樣大的時候,都在幹什麼呀?」
「嗯…… 那時候沒有什麼娛樂,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跟男生玩撞球,也在撞球間學習怎麼打架。一回有隻大個子不守規矩跑過來我們這檯搶球,一言不合地我們就打起來了。結果我根本忘了我是個『女的』,個子小力氣小,竟然當場就被打昏過去,嚇死了在場所有人。……不過,我發誓當時我已使盡吃奶之力了!」
她還不忘調侃一下她自己。這廂只見她氣定神閒地從麻袋裡拿出煙盒,抽出維吉尼亞苗條長煙,靜靜地吞吐著,談笑間雲霧飄渺,彷如仙境,眾人無不隨她跌入時光隧道冥想起來。不消說,這時我們早已震懾於她年少的豐功偉業,心底直佩服,覺得這位大姊酷斃了,一點都不像「弱女子」,不知怎地心底赫然踏實起來。
不知怎地,至慧就是當年走過烽火街頭的典型的婦運前輩,她那帶點街頭流氓氣的豪爽與自信,讓年輕的我們覺得即便天塌下來都有她撐著,因而得以享受一種經由「認同」而來的安全感。
「那,妳都沒有談戀愛喔?」眾姊妹莫不垂涎三尺等她說出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嗯,有。」她開始吐煙圈,「但是都很短暫。」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阿,就分了。」她的答案很簡短,跟頭髮一樣,沒有太多波浪,直的。
「那,感覺怎麼樣呢?」
「嗯,年輕時候的愛情就像雷擊一樣,感覺都很尖銳,有時很痛,痛到像是快要死了,但很快就會過去。年紀大一點之後就不同了,快樂與憂傷都很緩慢,一點一滴地流,流得很長,很久,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冷靜而古怪的氣質當時真吸引我,不就是我想像中「現代女巫」的原型嗎?這位冷面笑匠顯然跟熱情奔放的我來自不同的星球,但是我非常確定,我們都是某種「外星人」。
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已至中年的我才稍稍聽懂她當年說的那種「很緩慢的憂傷」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尤其當婦運姊妹傳來至慧驟逝的消息時,我沒有什麼誇張的傷痛,只是默默地流眼淚,感覺好像有根琴弦前前後後割著我的喉嚨,無聲地割著,割著,很長,很久。
幾乎是無法控制地,我獨自寫了一整個下午的日記給至慧。「X的,不是說好,要帶我去一個妳愛極了的製作鋼琴的島上玩嗎?叫做「鼓浪嶼」是不是?還說那個島上滿山滿谷都是鋼琴,各式各樣的鋼琴擺在街上擺在博物館裡供人玩賞。有開架的、古典的、插電的、玩具的、模型的、古董的、也有現代的……各式各樣的!妳說得眉飛色舞地,好像就在我面前了。不是說好的嗎,大家各自回家好好練功,明年要一起飆鋼琴嗎? 還說要找一些婦運姊妹當票友,帶動這被運動炸乾的社群一點兒文藝風,怎麼自己就這樣不守信用先去天國享樂了? ……妳不曾這樣說話不算話的,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我好想找妳打一架。……」
不禁想起,就在去年秋天午后到至慧住處,聽她練琴。隨著指尖的音符起伏,只見她的背影在我眼前開始搖晃,彷彿整個世界都流動起來了,那樣專注而多情。彷彿只有在流暢如珠玉落盤的蕭邦音樂裡,她才脫下冷面,讓豪放不羈又激情的靈魂得以原樣重現。叮叮咚咚,有聲有影,那神秘而通電又意義豐富的至慧背影。很少人看過這位四處行俠仗義的大俠女,在自己的房間裡竟藏有這一張藝術家的、神秘而多情的側面。
而我確實見過。那個背影,不是父親的,不是母親的,而是充滿智慧又充斥電流的,一個獨立女人的背影。沒有拒絕,沒有阻隔,卻是一種溫柔而美好的「堅定」。
我想我懂。正是那溫柔又堅定的背影,才得以抵住隨時間消逝而來的種種腐敗。只有那樣的背影,才抵得住人情冷暖的侵蝕,也才得以讓她與過渡喧囂的激情年代,永遠保持著一種沈思而寧靜的距離。
很幸運地,在那些無需太多言語的通電瞬間,婦運女俠至慧曾經與我如此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