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背影⊙

（以下所提到的「你」並不是針對你，而是我書寫行文的習慣。）

任何人都可想而知，無論電子宗教，從來都不是我的興趣，而是一種選擇。

上大學是一種選擇，科系是一種選擇。
興趣與經濟之間的角力激盪，更疑似亙古的二律背反。
但人生本就充滿了「選擇」，每一個「選擇」又都參與了鍛造命運與機緣的環節。

曾有一個人，大學讀了半年就休學。

而他在十年後回想起來，自己在大學之中最偉大的收穫，是上了書法課。

因為在不同字母的組合間變更間距，對他日後創造麥金塔電腦擁有絕對珍貴的靈感啟發。





也於是，這位叫賈伯斯的大學肄業生，成功創辦了讓Windows抄得樂此不疲的蘋果電腦。

人生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意義。

只是你當下並不知道。

憑著一股好奇心，我在facebook做了一個心理測驗，叫做「您讀錯科系了嗎？」。

選項當然不是喇賽一句「你喜歡觀察小動物嗎？」或「你喜歡大自然嗎？」這種不著邊際的快問快答。而是直接拿出硬梆梆的必選修課表來洗畫面：

請從下列選項，選出任一讓你看了感到最興奮的科目：

Ａ：病理學。藥理學。大體解剖。寄生蟲學。病態生理學。
Ｂ：生物學。生態學。遺傳學。生物化學。生物物理。
Ｃ：植物學。遺傳學。禽畜行為。土壤學。林產學。
Ｄ：天文學。岩石學。氣象學。海岸工程學。生態工程學。
Ｅ：……我看了都有點想上吊耶怎麼辦？可不可以換一題。

我深信，我深信，這才是最俐落暢快逼問一個人「是否願意花費四年甚至一輩子與之相處」的心態測驗。

一個星期後，已經有37612人做過這個測驗。
光前天就有10441人。

不過我設計得其實頗爛，評價很兩極，其中以一顆星佔大多數。

結果倒是出人意料，大家真正有憧憬的科系，竟然是以「數理化學學群」以15%居冠。「外語學群」居次。「科技管理學群」居三。

不論設計上的瑕疵，但至少得知了有不少人「竟然」對下列這些科目感到興奮！

Ａ：代數導論。演算法。微分方程。圖論。迴歸。
Ｂ：量子力學。電漿物理導論。粒子導論。超聲波理論。
Ｃ：分析化學。儀器分析。無機化學。高分子合成。

雖然我在測驗結果裡打了一堆髒話罵這些人是神經病兼變態，但我內心底還是由衷佩服的。並且也打消了從這些結果中，得到什麼「冷門與熱門科系」的迷思解惑可能性。

原來，冷門也不代表比較有趣，熱門也不象徵著無聊。

於是，花了很多時間我才發覺。

永遠不要害怕迷惘，永遠不要害怕選擇。

因為不管選擇了什麼，你一定都會後悔！

我們永遠都會羨慕別人的科系，永遠都會覺得自己讀的鬼東西是一團大便。

就算你可能覺得人生本就是一條大便，仍會自顧自認為別人的大便比較圓！

我大學同學曾說，如果世上有一個人努力去讀了國內大學的二十種學群，全部遭遇志趣不合的挫折而宣告放棄，那麼如果這傢伙要出一本書叫《致未來新鮮人：請不要跟我這樣做》，他一定第一個跑去買。

為什麼？

因為這樣一位超落魄的中年人，絕對擁有世上難得可貴的「錯誤經驗」。

世上有太多芭樂的勵志作家可以教你如何科科笑地邁向成功，但實在太少人有勇氣告訴你，為什麼有人會因為「不妥當的偏執成功」而走錯路，以及為什麼不要走錯路。

所有成功的大人物，都會義正詞嚴告訴你：「要熱愛自己所做的事，如此才會有成就」。

但究竟要「熱愛自己做的事」？還是要「做自己熱愛的事」？大人物從來不敢去提，然而這兩個問號，卻反而才是處於人生諸多抉擇中，所面對的最大玄機。

也有人說，「做對的事情，而不是把事情做對」。

或許我去讀電子前途會不錯，但這是對的嗎？我應該復學讀電通系嗎？
或許我在宗教系成績會很好，但這是對的嗎？我應該繼續讀宗教系嗎？

絕對都不夠對。

曾聽過一場就職研討會的演講，講者強調：「興趣不能當工作，專長可以當工作。」

我當下摸摸頭，覺得怪異且不解，甚至覺得有點刺耳。於是散場後，就跑過去直接詢問講者：「興趣跟專長怎麼分辨？」

當然，我當時的問題沒這麼簡略，還有一堆煞有其事的前情提要。

「你們都說興趣不能當工作，但我聽過很多大人物說，要熱愛自己所做的事，如此才會有成就。所以這句話是錯的嗎？你們說要投入熱門的產業，但我以前就是讀電子，真的讀得沒有興趣，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說服自己轉向其他科系，這樣我是不是逃避了讀書求學的責任？是不是代表我很懶惰消極、辜負了父母期望？你們說專長可以當工作，但興趣跟專長到底如何區分呢？如果沒有興趣，又怎麼會好端端出現一項專長呢？」

講者點了幾下頭，淡淡說了一句。

「興趣是你偶爾去碰一下的事情，專長是你隨著時間不斷不斷不斷累積經驗的技能。」

………

……？

沒了。

就這樣。

我卻疑似有點恍然大悟。

讀大學，選科系，不是為了任何東西。

而是為了擁有「專長」。

唱歌跳舞是興趣，但你唱歌跳舞到一個淋漓盡致的境界，就是專長。專長可能足以意指「有門檻與市場競爭力的就職技能」。但更應該單純地用「我很強」三字來概括。

世上有太多人可以聲稱自己的「興趣」是：籃球唱歌跳舞樂器繪畫登山寫作攝影哲學……但又有誰有膽識抬頭挺胸地自稱：「在這個領域，我已很強了」？

一定是只有每天浸淫其中、早晚練習、不停進修、苦心磨練、挑戰極限的人吧？

而讀大學真正所求的，正是一個「精進自我專長」的環境。

只是因為大多數人不希望將興趣晉升為專長，並只期望自己能培養一項能額外符合自己特質且足以賺錢的專長，但這項抉擇，依舊是以「符合特質」為前提！

我過去受困於「興趣」「專長」「特質」「錢途」這四種向度之中，不停斡旋鏖戰。正是沒有釐清這四個名詞的獨立意向性，而將特質、興趣與專長三方面完全疊合倒置而混淆。

（圖一：大多人口中所謂「興趣不能當飯吃」的預設前提）

然而事實應該是這樣：

（圖二，打一堆字在圖上容易當機，我直接打在下面）

然而事實上，興趣當然不能當工作。
唯有透過教育訓練，將之發展成「專長」之後才有資格。

但興趣一詞極容易與「特質」或「性向」混淆。

使人產生「我的人格特質不重要，那志願就亂填吧。」
「原來我的性向是屁，那就找賺最多的吧。」等結論。

廢話！當然要找賺最多的，但你的特質確定符合嗎？

混淆的價值觀，導致錯誤的決策。

（圖三：興趣專長特質，三者皆連貫的情況。）

如果是興趣專長特質三者都連貫的人，興趣既然可以發展成專長，當然可以當工作啦！

也有人會說：「屁啦，我的專長就跟興趣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現在還不是活得鳳翔鸞翥？」

這種人其實也超多，真的超多！我通稱為人才。但我絕對不屬於這種人。故以下就以我的某位姓蔡的大學同學為例：

（圖四，興趣不能當飯吃，但還是混得很好。）

從圖看來，他平常玩CS玩到會芭蕉爆掉，顯然對他往後學習國際貿易沒什麼特別的連貫與加值。但他選擇就讀國貿，乃是依據他本身的「特質」所做出的決策。

當然有更非常務實而正義的例子，就是泯滅「興趣」，罔顧「特質」，用「努力」硬生生栽培一個孤伶伶的「專長」作為往後職涯發展的基礎。

而這其實也似乎是大多數人的情況。

（圖五：讀書工作不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賺錢而已。）

從圖看來，在專長與錢途之間有一根很心虛的箭頭。而周遭的「特質」「興趣」幾乎全是不切實際、沒出過社會的小鬼才會拿來放在嘴邊提的屁玩意兒，本來嘛工作就是為了賺錢，書就是讀下去就對了，還管什麼特質不特質，反正賺最大就是贏家，其他不值一提。

我不是來鄉愿什麼大道理的，所以聽到「工作就是為了賺錢」這句話，我當然可以鼓掌大喊一句「您真內行」。但聽到「管他特質不特質，書讀下去就對了」，就覺得很唏噓。

當初進入大安電子時，我基測數學是全班最低的。

其實我根本就不愛練習算數學，我相信也沒人喜歡這種事。我理所當然應該要花費心思、想辦法從中找到樂趣，但我發覺自己根本懶得去做。

我的高一數學老師曾試過要救我，但仍因我的死性不改而說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教你。」國中班導也因為我每天睡到下午四點而放棄我，高工班導更給我一句眉批：「你有一個缺點，就是永遠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

這個懶惰陋習如魔咒般一直糾纏著我，直到我重考失敗的那一刻，我終於得到了血淚的教訓。那一刻我發誓要洗心革面，凡事我都要事先做規畫，做考量，作退路，預先做出準備。一年後的今天，我相信自己真的已有很大的成長。但我還是沒想過要去挽救數學。

為什麼現在的我不去挽救數學？是因為懶惰嗎？已經不太算是了。

而是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過去的我在週記上無病呻吟，被班導痛批一句：「你也可以選擇不要讀書，不要講得這麼悲壯！」我虎軀一震，心想「對吼！我也可以選擇不要讀書耶」，於是考慮三秒之後，我馬上含著眼淚寫一封道歉信說自己錯了，因為我發覺自己真的不知道不讀書是要衝三小。

直到很久以後，我亂考指考時發覺自己有十幾種學群的志願可以隨我亂填，並在宗教系看到許多一樣很努力上進的同學，才逐漸體悟到一件事。

「人生不是單選題」。

我在高職很痛恨讀書，除了懶惰以外，是因為不管我怎麼讀，最酷最厲害依然還是讀「電子」，根本就直接宣判了我未來還要再多痛苦四年，再可能加上兩年不太考得上的研究所生涯，以及一輩子與電子為伍的歡樂工程師時光，這種誘因根本就渾然天成的機歪，於是搞到最後只剩下「考到台科就有夢幻旖旎的女色陪伴了喔啾咪」能夠做為奮發向上的最大激勵。

後來，有幸遭逢一種契機進而跳脫出數學電子的苦悶之旅，我才逐漸發覺，原來過去的我並不是想要「選擇不要讀書」，而是想要「選擇不讀電子」。

但過去身處技職體系，我根本沒有這種機會與資格做出這種選擇，如果一輩子的工作都作得很痛苦不甘（更可怕的是，有人竟然是覺得電子很有意思而選擇讀電子，而我完全是被掐著脖子跑來這裡串場，根本就是很虧），那這種半吊子的庸碌人生其實也沒啥意思。

至於我當初到底為什麼會填到電子科去？

當然是因為偉大又充滿聖潔光輝的一句話：「讀這個有錢途喔！」

於是在此同時，我非常非常賭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你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跟你過去的所作所為，本來就有很強烈的關係。跟『慾望』不一樣，『願望』不會無端端產生。」

這是九把刀的一句話。

我看了非常贊同，甚至非常感動。

願望不會無端端產生，而是在多重命運的必然結構下誕生。

如果你從小到大，看到「民法總則」這四個字都很想吐血，甚至根本翻都沒翻過，卻突然立志揚言自己的第一志願是法律系－－那麼，為什麼？

如果你從小到大，看到別人在coding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就覺得很宅很可憐，卻又莫名其妙突然想對著總統府大喊「資料結構我愛你」－－那麼，為什麼？

如果你從小到大，看到血就會暈倒，看到屍體就會中風，卻突然看著大海立定志向，雄赳赳氣昂昂大吼：「用醫術帶給人們幸福，就是我的忍道！」

－－那麼，為什麼？

下面有位網友講得好，會不會，我們只不過是「隨著步調在走」罷了？

根本不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只因為好像賺錢比較多，好像又讀得來，就這麼做出了影響人生的重大抉擇。最後就算讀不出什麼興致，但也在努力磨合下習慣了這種日子，於是在無精打采下只好拋出一句結論：「人生就是這樣，讀書工作不過是為了賺錢，別想太多。」

人生真的就是這樣嗎？

聽從他人片面的「幹讀這個會賺喔！」因而置身於違背個人特質的學術領域，在學習成就低下的情況當然興致耗盡，倘若父母再來插嘴幾句：「拎杯賺錢給你去二一的喔，好吃懶作的死猴仔！」真的是何苦來哉，不僅虛耗教育資源，更是虛擲極其珍貴的四年光陰。

當然很多時候，「努力」這兩個字實在是光明磊落得很機歪。什麼「沒有讀不來，只有不認真。」這種話其實也常常可以很成立，然而硬是培養出與「特質」切割的「專長」，難免陷入一種「我努力得很孤單，但是也只好這樣啊」的景況。

其實努力不努力的，這根本就都是廢話啊！

要努力誰不會努力，但問題的重點是「為什麼要努力」啊！

我若有機會「努力」再讀個三十年高中的話，當然有可能「努力」考上台大的某個囧系，但請問這根本疑似效率與意願的問題啊。世界上明明真的就有天分這種事，為什麼沒有人承認呢？很多事情是努力之後的豐收，卻有更多事情是天外飛來的神來一筆啊！

如果我這輩子根本就恨透電路板了，卻強迫自己花費一輩子去「努力」陪伴它。這不是自虐嗎？難道就因為「沒有人喜歡讀書，工作是為了賺錢」這幾句世故佳句，我就活該一輩子自虐、試著強迫自己每天與焊錫烙鐵IC測波器培養感情，直到自己愛上它們嗎？

但我明明就有其他做了更有成就感的事情，為什麼我要拋棄它們，而強迫自己去做一個肯定很普通最多只能糊口的工程師呢？無論數學與電子，我當然只要花費足夠時間就能夠了解它，進而喜歡它們，但我真的有必要跟那些真正有天分並且熱愛它們的人硬是去比較嗎？

那我要不要再繼續比下去？等我成為電子界的霸主了，我是不是還要跟法律界比？我是不是還要跟醫學界的比？我是不是還要跟金融界的比？這樣比下去會有比完的一天嗎？

我就是從來不想要環遊世界，只想在台北國找個女孩一起宅個昏天地暗。

我就是從來不渴望嘗遍美食，只想每天去樂麵屋吃三倍份量的番茄沾麵。

我就是從來不打算賺啥大錢，只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兼差當業餘小說家。

這些都是我的選擇。

高中的科目姑且可用「努力」陪它磨一磨，畢竟那是為了換取一張門票。

什麼門票？一張能夠連貫「特質＆興趣＆專長＆錢途」之極大值的門票，選填志願時，「興趣」的確最不要緊，所以也常常被罔顧犧牲；但可怕的是「特質」常常也一同陪葬掉了！

這種時候，真的別太容易被高中與大學聯考的成績所左右。

那種東西大可以代表你學習的成就，但也只能代表你高中時的學習成就，僅供參考。只要我們願意，人生隨時都可以重新洗牌。

我大哥當初高中落榜，連滬江高中都很鄙視他而不想收，但現在還不是又帥又從中山大學通訊所捧著一本連教授都看不懂的論文畢業。

我二哥指考數學只有九分（比我還低！），但現在還不是天天抱著經濟學成天高喊「我愛企管」。

但世界上多的是高中時微積分可以算到芭蕉爆掉，便自顧自每天意淫著差動放大器的icib，但是栽進電機電子科系之後，卻莫名地愛上用粗麻繩在樹枝上編奇怪的圓形盪鞦韆。

（圖）

可是要知道，一旦跨入「專長」，是四年更精深的學術範疇，且常常外加兩年的研究時光去探討，更常常要被迫用一輩子靠這吃飯！

如果一輩子都需要用「努力」去磨合那些不討人喜歡的玩意兒，那萬一有人剛好有天份，或甚至每天樂在觀測電波之中，咱們那股充滿苦衷的「努力」傻氣，根本立刻變得渾然的心酸啊。

所以我一直聲稱，讀大學的第一件事，是要找到自己的目標。

無論那個目標在指考分數排名的第幾個志願，出來賺的多不多錢，請一定要記住，你要找的是適合你的科系，你要做的是適合自己的工作。不然就算你死撐活撐成了可歌可泣的社會新鮮人，老闆第一個也會裁掉一臉寫著「我很努力，但我很不適合這行」的北七路人咖。

當然常有人說，工作就是工作，不用投入太多個人情感，是沒錯啦，其實大多時候，「興趣」這種東西本來就可以擺旁邊。但重點是特質啊！特質！

沒有特質去支撐的工作，豈止只是工作，而是「見鬼了的混帳工作」！

可能會有人質疑說：「世上這麼多爛工作，如挑糞行乞倒垃圾賣屁股，那難道有人的基因天生就是撿垃圾的奇才？或是渾身上下充滿了想要屁股痛的人格特質？」

好吧，其實我一直不想討論經濟環境因素所造就的社會問題，儘管這才是人生最現實的面貌，但我說了，世界上充滿了選擇。

世界上充滿了選擇。

會去賣雞排的，也一定是策劃了千萬種方案，才誕生了去擺攤這個決策。

會去當小偷的，也一定畫出了不少SWOT分析，才評估出闖空門這個計畫。

但其實講者也提到：「世上沒有行行出狀元這種事，那是騙人的。」有些行業就是社會認同感低，有些行業就是賺的錢實在不夠飽，有些專長，就是註定連錢途都沒有。

這一切都很現實。

最現實的，或許是「本來就沒有人喜歡讀書工作，讀書工作只是為了賺錢謀生的必要手段。」這樣的一項務實概念，仍能暢行無阻地在這時局下說服大多數人。

但我們是否能就此依據而推論：「既然沒有人喜歡工作，那不符特質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不喜歡，賺錢賺飽飽才是真的，那乾脆讀書也讀能賺最多的科系吧。」

那我想反問那些泯滅「特質」的人，或逼迫他們的父母。當醫生錢賺最飽飽，社會地位又高，又能救濟社會促進大同，那你們現在是醫生嗎？如果不，為什麼你們不去念醫科？

經濟環境因素？Sorry Sorry當我沒問。

能力不及？那我是不是該說你真是辜負父母栽培，不知上進，消極怠惰，苟且墮落？本來就沒有人喜歡工作跟念書，好手好腳的竟考不上台大醫科，根本是沒有心。

由此得證＝「你不努力」。

沒興趣？放心啦，反正興趣又不能當飯吃，本來就沒有人喜歡工作跟念書，賺錢賺飽飽才是真的。什麼？你比較想當律師老師經理工程師？拜託，你又沒當過醫生、學過醫科，你怎麼會知道你不適合當醫生？而且你又怎麼知道你比較適合當律師老師經理工程師？你當過嗎？就算你接觸過且發現自己的興趣能力與之符合？那又怎樣？工作嘛混口飯吃而已，當然要選錢賺最多的，你選其他職業不怕被裁員餓肚子？反正興趣與能力是可以經過學習得來的嘛，職業分工全是屁，人各有志也是屁，沒上台大醫科的人全都是不夠用功。

由此得證＝「你不努力」。

真的是這樣嗎？上述兩個公式證明推導，似乎就是升學主義的真理？

無論你的價值觀為何，但我們的教育體系與求學生涯裡，真的有莫大的潛移默化在灌輸我們這些觀念。且不斷透過強勁的「特質不符＝你沒興趣＝你不努力還找藉口＝混吃等死的爛學生」「科系沒錢途＝你志願亂填＝你不努力」等洗腦電波放送填充著我們的腦袋。

但其實，「你沒興趣」跟「你不努力」兩個詞的意向性也被大眾混淆了。因為有太多人不想努力所以把「沒興趣」當作「不努力」的藉口。導致真正對非熱門科系（非熱門也絕對不代表比較好讀，只是就業很吃虧）有興趣有熱誠的人也因此遭受冤枉的欲加之罪。

能用「努力」（即成績）作社會階級的定位指標，當然是現代社會極其美好而可貴的一件事。但真的所謂「努力的每個人」都只適合去讀這些被社會認同的科系嗎？

那，這些人也不太瞧得起「努力」這回事了吧，當然每個人都在努力也都需要努力；但萬一不巧，別人在努力去讀的科目，真的是他自己剛好很有天份的事情，而你努力的東西，卻是剛剛好與特質不符的事情，那真的是哭哭了！

萬一別人線性代數隨便翻翻也可以寫到考卷爆炸、發光、飛出一條龍，而你卻可能很乖巧努力地被當了四次，到第五次重修才終於含淚悟道，那怎麼辦。

然後當你好不容易努力完了可以畢業了，又發覺大學畢業迎接的是你依舊非常痛恨卻只能「努力」去做的工作，而且「好工作絕對都已經被功課好的給卡位了」，於是只好另謀他路，依照自己的特質，改行去做一些適合自己的工作。

喂！那到底為什麼費那個力氣、花費那四年去大學崩潰這麼久？

是的，剛剛我舉的例子就是九刀，他在交大管科努力重修了五次線性代數，但現在在寫小說，害得我每天在金石堂網路書店送錢給他送爽爽的。

好吧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舉特例，那換我本人好了。

我在高職曾被當了十八科。其中一科叫做電子學，正課時我完全都在看課本發呆，於是期末被36分當掉。後來下學期去重修班一樣聽不太懂，期末他奶茶的被18分當掉！

18分！我重修之前的分數都還比較高！

被二當之後的那個暑假，我很科科笑地要重修五科，而電子學是由一位號稱「基電老頭」的溫文儒雅的老師來教，他特異的教學方式真是讓我一輩子忘不掉。

當時記得在教甲類、乙類、甲乙類放大器。

「很難。」他首先凝重地拋出一些引言：「在我上課之前，我真的要告訴你們，這些東西真的是很難，很難！很難！真的很難！但是一旦你學會了就會變得很簡單了。」

我們一群重修廢材坐在下面聽了真是傻眼，心裡暗罵著這是什麼邏輯？

既然很難的話當然就學不會，也就是因為學不會才不簡單啊！這基電老頭真是怪咖，既然要勉勵人的話，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騙我們說很簡單哩？

然後上了一堂課，他教完了。

第二堂課他出現在教室，手裡捧著一本書，把一些題目抄在黑板上，叫我們算，說算完就差不多可以下課了。所以咱們這些重修廢物也小心翼翼把它算完了。

「剛剛你們解出來的，是研究所的考題。」冷不防，基電老頭悠悠地說。

全場學生心驚大駭，虎軀一震。

我們這些在高二重修到被二當的廢物，竟然毫不知情地解開了研究所等級的題目？

「所以我說過了，簡單，簡單，真簡單！」

基電老頭拍拍黑板上的研究所考題，笑笑。

那一刻，給了我人生很巨大的啟發。

也造就了我個人與某位大學同學之間，有非常極端的價值觀差異。

那位姓蔡的大學同學很自信，他認為世界上沒有一件事困難的，只要努力去做。

所以每次面臨期中期末考，我都一直哀哀叫，他都會開懷大笑地說一聲：「反掌折枝啦！」儘管常常考得沒有比我好到哪去。

他常說：「我不認為考建中考台大很難，只要很努力就可以了，像我妹高中考全校前十名，我也不會覺得她很厲害，我只會說，她真的很努力。作任何事都只是心態問題，若事先就給自己了一種『這事情很困難』的刻板枷鎖，那麼這件事就真的會變得很困難了。」

言之有理，但我跟他完全不同。

我認為，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非常困難的，也絕不會聲稱世上任何一種學術領域是很簡單的。只要是我做不到的事，只要是我所陌生的事，我都會說它很難，且聲稱這一件事對我而言真的是難如登天！並以戒慎恐懼地去面對去實行，直到我完成它。

一旦我完成了，我會立刻改口，用最得意的姿態大笑：「簡單！簡單！真簡單！」

為什麼？

因為我非常不喜歡面對「挫折感」。

如果世上每一件事情，我都說很簡單，那麼我一旦失敗了，就永遠只能責怪自己「為什麼這麼不努力！」但即使我成功了，也似乎不值得慶祝。畢竟完成一件簡單事，似乎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但若我在事前說了一百萬句「媽的好困難！快來人殺了我吧！」，結果卻達成了。那麼我會非常非常得意，非常非常蘇胡，即使我失敗了，我也可以告訴自己：「這件事本來就很難，我已經很努力了。」

乍聽可能沒多麼高明，但相信我，這是一種微妙精湛的處世藝術。

跌足時要用力去摔一跤，面對挫折時要笑得更豪邁。

這世上每一個人都等著看你的笑話，也隨時恭迎著你的失敗感言。

但用力地失敗，坦然地後悔，快樂地去分享你的挫折經驗，這才是浩然昂首的人生之道。

世上有太多人，對成功人士的光鮮亮麗總是抱著先入為主的偏見。但當他們看見同樣滿身瘡疤的血肉之軀，堆著笑容從地獄爬到自己腳前時，卻必然投以誠摯的尊敬掌聲。

我深信，失敗的經驗，才是世上最珍貴的學問。

如果我能夠發明學校裡的課程，我真希望世上有一堂課叫作「失敗學」。

整整一個學期，班上的每位任課老師，都必須輪流在那堂課裡，分享自己人生最不堪最難過的失敗挫折，並且說明自己是如何克服它，進而從中學習到了什麼珍貴道理。

如果我是老師，一定會在那一小時的課程，花費四十分鐘去強調自己過去有多爛、有多失敗、有多麼的活該。然後花二十分鐘，告訴學生們我從這些經驗學到了什麼。

不過如果我是老師，我一定很討厭批改心得報告作業之類的鬼東西。

畢竟，我澆水在種子上，那就只是希望能看見它發芽，而不是想要看見那顆種子把自己剖開，然後跟我有條有理地分析它目前的生理構造與含水量。那實在太矯情了。

回歸正題。

剛剛扯了這麼多，只是想譴責一下「興趣」與「努力」之間的悲歡糾葛。

我要說的是，所謂「不努力」的變因只該存在於學校本身的優劣差距，而不應該存在於科系出路彼此的高低－－我過去也覺得有人讀怪系只是為了轉系轉學，但我卻在宗教系裡看見了，世界上真的有人非常非常努力且目標明確地在讀宗教系，且真的非常適合，無論如何也想念宗教系。

然而世人卻很容易因為「一個人去讀宗教系」而覺得他很「不努力」。

這完全是沒有道理的事，我們在評估學校時，也一併把科系納入「好」與「不好」的評斷，而這種好與不好完全是依未來出路發展而設定的。當然，錢途是非常務實且正當的衡量標準，我並不會鄉愿地批判它；我所要置喙的是，他人能否藉科系評斷一個人是否「努力」？

「一個人讀醫學系，他真上進。一個人讀宗教系，天啊真爛。」

這句話不對嗎？
當然對，因為入學門檻的高低本來就天差地遠，未來出路的薪資高低也有著極端差異。

這句話對嗎？
當然不對，因為它竟然毫不留情地打死了每一個人活在世上的獨立意志與個人目標志向。它泯滅了人的個體特質與價值判斷，難道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為了賺錢賺飽飽嗎？難道就不能立志成為宗教界的霸主嗎？這是什麼病態的升學沙文主義？

這時有人會說：「等你以後出社會投履歷就知道了小鬼。讀囧科系就是只能說再見。讀大學的遊戲規則就是賺學分拿文憑，不然你以為一個學期去見教授兩個小時真的能幹嘛嗎？還不就是為了拿張紙證明自己似乎已被訓練出一個有人願意花錢雇用的專長。什麼宗教界的霸主不會留著放學下課去研究嗎？非要去讀大學？少騙我了。」

這句話反駁的似乎也有點道理。

或許就業時的錢賺得飽不飽，真的就是主修科系與課後社團之間的差異。

世上沒有電子社，醫學社，外文社、法律社、國貿社。

世上也沒有滑板學系、熱舞學系、登山學系、魔術學系。當然我才不相信這些東西都沒有技術也不需知識、沒辦法寫小論文，純粹只是因為賺不了錢而上不了檯面而已。

如果魔術可以賺錢，絕對可以開設「魔術學系」然後開一堆「魔術發展史」「魔術學概論」「魔術創意產業概論」「魔術技巧之實務」「魔術表演英文導讀」等等的裝笑維課程啊。

總之，永遠不要因此而揚棄了「特質」二字。

我們能夠蔑視的是「興趣」，不是「特質」。但行為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興趣往往也導引了我們人生大部分的「作為」，進而發掘了我們靈魂深處的特質。小王子說過，「一個人花在一件事情上的時間，代表對它的重視。」絕對非常得有道理。

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

沒有人能規定你未來只能做什麼，或不做什麼。

有人說，影響科系選擇的三大變因：能力特質，就業環境，個人興趣。

但就業的職場會時過境遷，而個人的興趣會隨年齡變換。唯有人的能力特質是亙古不變的，甚至越演越烈。只因經過二十年淬煉捏塑而臻至成型的「我」，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所謂的競爭力，從來不是比……更……的造樣造句，而在於此生非你不可的獨有性。」這句話，我聽了一輩子都忘不掉。

特質是人生的土壤，是構築職涯鷹架的最大基座。

就算萬事皆OK的超級通才，也不可能理工醫農文法商樣樣都精通，而是會對其中幾種選項皺起「下次再說吧」的眉頭，而對另外幾種學域露出如芭蕉爆掉般的笑容。

因為天才也知道，人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時，不可能一手包辦啊！

既不能樣樣精通，就要選擇，既然要選擇，就……

咦我的媽。我竟然光寫這些鬼東西又寫了一萬多字，算一算花費了我三天時間還沒寫完，天啊我真的是神經病啊！

其實從頭到尾講了這麼多落落長，不就只是那一句老梗而已。

「擇你所愛，愛你所擇」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