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6
《尋蝶》vol.4
《事實的真相》
幻迭閣。
上完墳,回到自己的房間,幻蝶打開床頭的小木櫃,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的打開裹在外頭的包巾,細心且珍重的拿出裡面的東西檢視。
那是一隻木釵。
檢視著木釵,幻蝶心頭滋味複雜難分。
這釵,是范尋風在他倆情深意濃時,買來送給她的。
上面的雕工雖不華麗,卻樸實可愛,教她一眼就喜歡上。
她愛他,一如她手上,他交付予於她的木釵,雖不完美,卻是無缺。
他們曾是眾人稱羨的儷人,曾幾何時,她卻形單影隻,甚至夜夜淚濕枕巾?
而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能怨誰?
她誰也怨不了。
這是她宿命中的劫。
情劫。
而她雖然渡過了這個劫,卻也使她所愛的人死去。
一切既然由她而生,就要由她做結。
「我還是捨不下你……尋風,你知道我的心意嗎?」她把木釵移近胸口,幽幽低喃著。
下一刻,把木釵朝自己的心口用力刺入!
* * *
「風大,你怎麼啦?」一名現場工作人員拿著飲料自范尋風身旁經過,順道拍了正在發呆中的他一下。
「我沒事。」
范尋風回過神,接過工作人員遞給他的飲料,搖搖頭。
最近,他一直在做一個夢。
就像是連續劇一樣,他每天都會夢見同樣的一名女子──
涂幻蝶。
在夢中,他與這名女子相遇,相戀。
最後他為了她,自我了結掉自己的生命。
雖然所擁有的片段並不完整,但卻足以讓他拼湊出遺失的部份。
他不懂,為何自己會夜夜夢見這名女子。
他們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在他的夢裏,卻有著相識許久的熟悉感。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了。
可是在乍見她時的那一刻,她卻毫無反應,彷彿他們倆本來就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般生疏。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風子,你在想什麼?」莫迎喜苦等不到他這位大牌攝影師開工,氣沖沖的殺到他面前質問,「要開始拍攝啦!你在發什麼呆?」
「我在想一件事情。」他漫不經心的回答。
莫迎喜怒火更熾!
「你要想什麼我管不著,但那都等下工後再說!你是沒看到滿場的工作人員都在等你的指示啊!竟然還有空閒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是因為跟老大駁回工作不成,「不得已」才在跟他合作耶,他范大爺居然還跩的神氣萬千,真以為她稀罕啊!
哼!
范尋風突然站起身,令莫迎喜驚跳了下。
「你......你你你,想做什麼?」不會被她弄到惱羞成怒,打算動手打人吧?
范尋風,你要是真敢這麼做,我莫迎喜就跟你誓不兩立!
莫迎喜暗自下定決心。
沒想到范尋風僅是瞟了她一眼,遂開口宣布:
「開工!」
* * *
漆墨黑夜。
萬籟俱寂,路上已少有人煙。
「先生,需要幫忙嗎?」一個沙啞的女聲,在靜寂的街道中響起。
扛著自己最珍貴的攝影器材走在路上,范尋風聽見這聲音時,楞了一下。
轉過頭,他為眼前的情況而感到不可思議。
一名頭戴黑色墨鏡,披著棗紅色圍巾,全身皆作吉普賽女郎隨性打扮,看不出真實年齡的女子,正坐在距離他沒幾步遠的騎樓處,朝他微笑著。
但,他剛剛走過來的時候,那裡明明沒有任何人啊,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占卜師,還有一張桌子,跟兩張椅子?
「你現在一定在想,為什麼這裡會突然出現一個奇怪的女人,還有桌子跟椅子,問你需不需要幫忙吧?」笑意自她的語調中逸出。
完全被她猜中了。
范尋風楞楞的點頭。
不待他反應過來,女子又開口了。
「請過來吧,我能告訴你,隱藏在那些怪夢背後的真相。」
這下更奇了。
這女子怎會知道他近日天天被怪夢所煩?
她是誰?
「選擇權在於你,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話,那我也不勉強。」神祕女子再進一步,試圖說服他。
范尋風的好奇心果然被挑動了,他走到神祕女子對面,坐下。
「妳到底是誰?」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疑問。
「你不用問這麼多。」他不需知道。
接著,神祕女子命令道:
「伸出你的雙手。」
范尋風依言照做。
接著,神祕女子把她的雙手,搭上他的。
「閉上眼。」
范尋風兩眼相闔。
神祕女子同時閉上眼,帶領他走向夢中,他刻意遺忘的段落……
* * *
清晨六點整。
鬧鐘開始盡職的執行它的工作,發揮它被生產後,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的責任──
鈴聲大作。
雖然它也許只能叫醒人的一根手指頭,但它的作用依舊是不可或缺的。
「起床啦!起床啦……」女性化的聲音,正隨著主人的懶床而跟著拔高音調。
「起床啦──」鬧鐘爆出最後一聲尖嗓!
「吵死了!」大手一揮,目標是盡責的鬧鐘。
「砰!」可憐的鬧鐘就此屍骨不全,徒留零件散落一地,到黃泉為其他好兄弟高唱安魂曲去也。
嗚呼哀哉。
五分鐘後,錯手殺死鬧鐘的主人自動清醒。
看見地上四分五散的零件,范尋風不禁頭大起來。
他又謀殺了一個鬧鐘。
阿彌陀佛。
他在心底為他這個月新買的第五個鬧鐘默哀。
也許下回他該買個貴一點的,耐撞的鬧鐘也說不定。
這樣他下次就再也不會因為鬧鐘時常被他一記鐵沙掌即陣亡,而常常遲到的命運。
不經意的朝掛在牆上的鐘一瞥,他思忖自己還有多少時間準備出門。
六點十五分,距離七點半開工,還有一個多小時。
對他而言,這段時間,足夠讓他吃完早餐,直到工作地點都還綽綽有餘。
下了床,他緩慢的至浴室走去。
腦子裡,對於昨夜的怪夢,依舊清晰可辨。
他夢見了一名看不出真實年齡的女子,而那名神祕女子又說要告訴自己,那些隱藏在怪夢背後真正的事實。
而接下來的夢,著實令他瞠口結舌,驚詫不已。
在夢中,他找回了那些他遺漏掉的段落。
他與幻蝶的相識,他與幻蝶的相戀,甚至於連幻蝶的自裁,他後來為何會被逼投入輪迴,他都結結實實的全盤接收了。
只是他不懂,為什麼這名女子要這麼幫他?
口裡咬了根牙刷,而且還有多餘的牙膏泡沫沒有清除,范尋風就這樣站在鏡子前思考,卻苦思不得其果。
「怎麼會這樣呢?」想了很久,他還是想不到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投給鏡中人無奈的眼神,鏡中人亦給予相同的回應。
這下范尋風更是搞不清楚狀況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 *
為了解惑,范尋風拿著向其他人問來的地址,殺到涂幻蝶的家。
當他正要按電鈴時,大門同時打開了。
涂幻蝶正要出門,一打開門便見有人站在門外。
本來她並不想理會他,但這人怎麼這麼眼熟?
想了片刻,她才記起他是誰。
「你是小莫的朋友,范先生嘛。」她開始想著范尋風來此的原因。「小莫不是去工作了嗎?范先生要找她嗎?」
范尋風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只好開門見山的說:
「我是來找妳的。」
「找我?」涂幻蝶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他們應該沒什麼關係才是吧?
「是的,我有件事想請問你,不知道妳現在有沒有空?」
涂幻蝶明媚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了轉,想了下才回答他:
「好,可是我正好要出門。」
「那我們邊走邊談。」
涂幻蝶點頭答應。
「行。」
「那我們走吧。」
「事情是這樣的……」范尋風隨後跟上,開始講起事情緣由。
語畢,兩人便朝外頭走去,直至離幻蝶的居處越來越遠……
* * *
在他們後方好一段距離,有一名打扮怪異的女子正在打量著兩人。
看來是沒問題了,神祕女子大大的鬆了口氣。
拿下大得掩去半邊臉的墨鏡,神祕女子的臉也在此時顯露出來。
奇怪的是,她的臉居然跟幻蝶一模一樣。
其實,她在范尋風的夢中,並沒有告訴他完全的真相。
她才是那個讓他夜夜夢到怪夢的幕後主使者,也是真正的涂幻蝶。
這麼說也許很奇怪,但實際情況真的就是這樣。
那一次,她沒有死,是恰巧進門的莫迎喜,阻止她愚蠢的行為。
「妳為什麼要這麼傻,幻蝶!」奪下她手中已經劃過皮膚,甚至於開始冒血的頸子,莫迎喜嚇的神魂俱飛!
她沒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個提醒,居然使得情同姊妹的幻蝶以死了結!
還好她早就發現不對勁,暗中在注意幻蝶的一舉一動,要不然就來不及阻止了。
幸運的是,她這一撞,幻蝶雖然並沒有刺中自己的喉嚨,僅是自頸子旁劃出一道血痕而已。
連忙叫人提來藥箱,她自己也趕忙拿了幾塊乾淨的紗布幫幻蝶止血。
幻蝶雙眼失焦,只能呆呆的讓莫迎喜幫她處理頸上的傷口。
「妳真是的!又不是沒有辦法處理范尋風的事情,做什麼這麼衝動呢!」
這時婢子將藥箱取來,莫迎喜要婢子先按住幻蝶頸上的傷口,接著打開藥箱,自裡頭取出幾瓶藥粉來。
一邊為幻蝶上藥,莫迎喜還不忘一邊數落。
「妳這笨女孩,什麼人不去愛,為什麼偏偏愛上他?」
幻蝶沒有回答。
「這下可好了,一個在陰,一在陽,看妳要怎麼解決。」
她的話,令幻蝶失神的雙瞳,終於有了光芒。
「那我就下黃泉去陪他。」她幽幽應答。
這不是喜姊一直要她做的嗎?
「我說妳笨還真是笨!虧我還打通了陰間的那個官兒爺們,要他們不顧一切的把范尋風給丟進六道輪迴,讓妳有機會與他在來世相逢,而妳,差點把我的苦心毀於一旦!」
實在是太不高興了,莫迎喜把她做的事情一一道出。
「妳把尋風丟進六道輪迴?!」就只為了她微不足道的想望……
「那他人呢?」
莫迎喜上完藥,起身自桌上倒了杯茶飲用。
一杯茶下肚,她才開口:
「他大概被拎去閻王爺那裡了吧。」據她剛剛得到的情報,的確是這樣。
她的話,令涂幻蝶自床上跳下,直追著莫迎喜詢問。
「那……他會不會怎麼樣?」
莫迎喜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
「放心啦,他不會受到什麼極刑,頂多就是被嚇嚇而已,不過……」她沉吟,「孟婆那裡……可就有點難打理了。」
聽到莫迎喜的一番話,涂幻蝶心中的大石又被高高升起。
「孟婆那裡怎麼了?」快告訴她啊。
「也沒什麼啦……」莫迎喜柳眉微蹙,「蝶妹子,妳也知道的,孟婆雖是長輩,久居黃泉不問世事,但對於妳跟那人的事,也小有聽聞,所以她決定……」
莫迎喜聰明的不接下文,就是等著看涂幻蝶的反應。
「孟婆決定怎麼樣?」她緊張的追問。
「她的決定……我不知道。」莫迎喜以未知做為結束。
有說跟沒說一樣!
但,就光是這樣,就足以令她心頭難安。
「所以我說蝶妹子啊,妳有什麼好主意可以提供來著?」
「主意?」涂幻蝶不懂莫迎喜在打什麼啞謎。
「就是妳下黃泉求孟婆,請她不要凌虐妳的心上人啊。」然後她再請孟婆同時送這對有情人進輪迴。
真是妙計好招啊!
想出如此良策,莫迎喜不禁高興的笑了。
「可是……這樣妥當嗎?」畢竟她已經決心朝成仙之路邁進了。
「放心,一定可以的。」莫迎喜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證。
但她還是擺了莫迎喜一道。
她雖然去求孟婆,卻希望孟婆不要將她與尋風同時送入六道輪迴。
「為什麼不呢?」孟婆和藹可親的問她。
「我想讓他過的快樂,不要再因我而重蹈覆轍。」
這就是她給孟婆的答案。
孟婆也沒說什麼,僅問了她一個問題。
「那妳打算怎麼給他一個交代?」
所以她牽起了他與後世的姻緣線,用她與月老都同意的方式,以過往的記憶為由,牽起他與另一個人的緣份。
至於其他的細節,似乎就不是那麼的重要了。
而,月老?
是的,她現在是一名神仙。
一名身在月老身旁服侍的蝶仙。
如此而已。
本作於2002/9月刊載於星報副刊《閣樓裡的春天》一版,版權歸作者所有,請勿任意轉載,以免誤觸法網,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