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6

《尋蝶》vol.3

《過去的記憶》

秦准河畔。

華燈初上,一片繁榮風景。

人聲鼎沸,喧嚷聲不絕於耳。


東大街是著名的煙花聚集地,不管是在地的居民,或是遠從外地而來的貴客們,想尋歡上這兒絕沒錯。

不滅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將整條街照耀的如同白日一般。

范尋風站在這條花花大街的進出通口,臉上的表情有一絲的怔楞。

這時,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他轉回身,看見了自己的好友──何君隱。

「君隱!你怎麼會在這裡?」

乍見何君隱來此,范尋風有些訝然。

「我來找我的老相好溫存呀。」

何君隱倒是一臉的無所謂。

突爾,他興致勃勃的反問范尋風。

「倒是你,一個純情大少跑來煙花胡同做啥?不怕被范老夫人把你拎回家唸經?」

跟范尋風認識的人都曉得,范家家規極嚴,對於男女關係更是有一定的規矩約束,所以范家裡的人,少有男女苟合之事傳出。

畢竟那一條條的嚴峻家規,叫人看了就打從心裡害怕,范家人哪還敢縱情在男女關係上,更何況是閒來無事上妓院遊玩?

那可是千刀萬剮的罪過呀!

所以,他們這群常一起出遊的公子哥們,最常取笑的,就是范尋風的純情稚嫩。

說的難聽一點,那個男人到洞房花燭夜還是處男的?

會有的話,大概也只有范尋風這個純情奇葩了。

不過……今兒個居然會看見他來逛妓院?

可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吶!

范尋風並沒有理會他的臆測,僅答了句。

「我只是來這裡逛逛而已。」

單純逛逛?范尋風敢講,他何君隱可不相信。

他識趣的沒把這句話脫口而出,僅是笑笑,拍了拍范尋風的肩說:

「那你慢慢逛吧,我有事,先走一步。」醉紅閣的如君還在等他上門呢。

「慢走。」范尋風說歸說,眼珠子卻連看他一眼也無。

何君隱倒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走了。

范尋風依舊站在原地,看著人來人往,直到一抹豔紅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髮黑、膚白,人比嬌。

金釵,紅衣,物增豔。

她在他心中,是最美的存在。

而他的眼裡,只見得著她。

娉婷身影自人群中緩緩步出。

涂幻蝶撐持著一把油傘,在萬燈餘映的燈影下緩緩步行。

雖顯突兀,卻無損於她的氣質。

跟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們緩步移動,涂幻蝶只是垂著頸,專心一致的走她的路。

當她經過范尋風身旁時,只見等待許久的范尋風輕輕喊了句:

「幻蝶。」他欲言又止,未竟之語裡卻多有憐惜。

被喊的豔紅色影一征,很快的便恢復了正常,自顧自的朝目的地走去。

「幻蝶,請妳留下來,聽我解釋好嗎?」范尋風大喊,這回聲音裡多了焦急。

涂幻蝶止了步,冷淡的說:

「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轉過身,她面無表情的一行禮。

「范大爺若是對幻蝶有興趣,就請至幻迭閣捧小女子的場。」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人。

范尋風沒有追,只是等待著那抹身影自他眼中消失。

為什麼不肯留?

為什麼不留下來聽他說?

范尋風的心裡,除了疑惑,還有心痛。

*             *              *

范尋風依照涂幻蝶的話上了幻迭閣,卻怎麼也見不到她。

「范大爺。」說話的人是幻迭閣的嬤嬤──莫迎喜。「小蝶說她今天不舒服,沒法子見客。您就先回去,改日上門,我定叫小蝶好好招呼招呼你。」

說莫迎喜是嬤嬤,外表但絲毫卻不見老態,風韻猶存,年紀頂多三十出頭而已。

此刻她正考慮著,怎麼把眼前的貴客不傷和氣的趕出門。

都是幻蝶啦!只丟給她一句今天不想見客,就關上房門,說什麼也不踏出一步。

還好幻迭閣裡受人歡迎的姑娘也不少,今天暫時少了幻蝶這名紅牌也無妨。

不過要是每個姑娘都給她來擺上這麼一道,那她的幻迭閣也就不用開了!

「莫嬤嬤。」范尋風自袖袋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錠金子,塞到莫迎喜的手中,「真的不能讓我見幻蝶嗎?」

「這……」莫迎喜皺眉,望著手上的燙手山芋,不知是該收,還是不該收?

收了怕幻蝶就此罷工不幹,不收又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這下可難辦了,她該怎麼選擇?

「那……你就上去吧。」最後,她還是決定睜隻眼,閉隻眼。

就讓他去,死了這條心也好。

莫迎喜是這麼想的。

「謝謝莫嬤嬤。」要不是有她,也許他與幻蝶再也無法見面了。

「先別謝我。」在范尋風離開前,莫迎喜還不忘提醒。

「你可別讓幻蝶受委屈啊。」

幻蝶啊幻蝶,姊姊能幫妳的,就到這裡了,剩下的妳可要自己把握啊。

「我會的。」范尋風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便逕自朝幻蝶的房間走去。

幻蝶應該會比她這個做姊姊的下場好些吧?

答案,沒有人知道。

「唉。」莫迎喜淡淡的嘆息著。

*            *            *

君無視,
妾容顏,
年華老去不再回。

君不聞,
妾泣淚,
曾是滄海已桑田。

君心歿,
妾情寒,
尋不回,難再賠!

桌上,擺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短詩。

那是她在一回房,心煩意亂之下寫的。

剛剛那般對范尋風,想必一定很傷他的心吧。

不過,他不是已經有未婚妻了嗎?為何還要再來尋她?

「不值得啊……」她低語。

站起身,她走至窗前,打開雪白紗窗。

憑欄遠望,涂幻蝶自高往下,一覽幻迭閣外頭的風景。

幻迭閣近秦准河畔,除有秦樓酒肆在此開張聚集外,最多的,莫過於河上的那些個畫舫了。

而她的房間,正好是幻迭閣裡視野最佳的地方。

乍暖還寒的三月天,夜風裡仍帶點涼意。

雖有些冷,卻令她慌亂的心情平復了些許。

此時有人叩門,驚動了正在沉思中的她。

「是喜姊嗎?」她沒有回頭,「門沒鎖,進來吧。」

范尋風進了門,輕輕帶上門。

「喜姊,怎不說話?」涂幻蝶以為莫迎喜在生氣,於是又問了句,「妳在生氣嗎?」

未聞聲響的涂幻蝶回了頭,在見到來人並非莫迎喜後,大吃一驚。

「怎……怎麼會是你?」

她一楞,卻大抵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是喜姊放你進來的吧。」她悠悠一嘆。

范尋風走近,在離她數步的距離停下,問了句。

「為什麼要躲我?」

涂幻蝶關上紗窗,蓮步輕移,在桌旁找了個凳子坐下。

「不為什麼。」

事實上她也不能告訴他什麼。

「幻蝶,給我一個原因。」他痛苦的低吼,「告訴我,妳離開我的原因。」

原因?他竟向她這名煙花女子索討原因?

「我厭了。」閉上眼,她告訴他謊言。

「這就是妳的答案?」

「是的。」再張開眼,幻蝶眼中的情愫與不捨,已盡數捨去。

他是她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啊……

尤其在她知道良人已有未婚妻的事實後,他與她的距離,就益發的遙遠了。

「我不相信。」他也拒絕相信。

斂下羽睫,涂幻蝶忍住心痛,一字一句,清晰的說:

「信不信由你。」

凡事由天定,不由他人斷。

就算是她這名蝶妖亦然。

「我累了,請你離開。」語畢,她便起身準備熄燈。

范尋風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細瘦的手腕。

「幻蝶,告訴我這不是妳心裡想講的。」

他看著她,眼裡有最熱切的祈盼。

她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便轉過頭去。

那一眼裡有著哀傷,也有著對他的依戀。

從今而後,她跟他之間,便什麼也不是了。

下一刻,她回過頭來,不帶感情的下起逐客令。

「范大爺,請您放手。」

她的話,令范尋風放鬆緊緩的指間。

「妳又叫我范大爺……」他的眼裡有著落寞,「難道我只是妳的一個恩客而已嗎?」他因為得到這樣的回答,而感到痛苦。

同時,他也看到了桌上的那張短詩。

「妾情寒,尋不回……難道我就真教你這麼失望?」

「對。」既然他執意要得到答案,那她也就只能順著他的心意撒謊。

「我知道了。」他放開了她的手。

「今後我不會再來騷擾妳,幻蝶姑娘。」

說完,他便大步踏出房門。

獨留幻蝶一人。

在房中,悲泣。

*           *            *

離城近郊。

幻蝶一身縞素,站在一處剛整理好的新墳前,直盯著墓碑上鏤刻的寥寥數字。

沉思著。

在他們分手後的隔天,他就走了。

他選擇自殺,來了結他的生命。

三天後,她接到范府下人送來的短箋,同時也得知他死去的消息。

短箋上寫著──

黃泉路遙遠,君先行而至,願妾能與君同心,死亦不別離。

她怎麼也不能相信,他竟捨得遺棄他愛的自己,還有所有愛他的人,到另一個孤伶伶的世界中度日。

她原以為,自己狠心捨下這段情,就能使他與自己都走向原本安排好的未來。

他迎娶該娶的女子進門,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

而她則薄心寡情的渡過修行的日子,直至羽化成仙。

「為什麼要這麼笨,以自裁了結生命呢?」

她不懂,他這麼做的原因,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要妳永遠忘不了他。」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是莫迎喜。

「喜姊,妳怎麼會來?」

她早該知道,喜姊表面上雖然不干涉她與范尋風往來,卻一直沒真正贊成過他們倆的交往。

也難怪她在聽到范尋風的死訊後,會尾隨她前來,怕她一時衝動,做出傻事,遺憾終生。

「平凡人若是以非自然的方式死亡的話,必須先進枉死城等待自己的陽壽殆盡,才能投入六道輪迴。」

「不過依他的個性,大概說什麼也要等妳下黃泉吧。」

莫迎喜問她。

「妳忍心讓他一個人在黃泉苦等,錯過多次的投胎機會,直到永不超生嗎?」

涂幻蝶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到大,賦予她知識,帶給她所有的長輩,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讓范尋風在陰間苦苦等她?

她能嗎?

「閻王那裡不會肯的。」

更何況他與她之間,本就不同路。

在生若不同路,死後又何苦執著等待?

「但總不能讓他一直在地下當傻子吧?」莫迎喜簡直快被幻蝶的固執弄瘋了。

涂幻蝶察覺有異,抓住莫迎喜的衣袖便問:

「喜姊,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喜姊會突然同她這麼說?

莫迎喜皺皺眉,「也沒什麼,只是范尋風自殺身亡的那間房,打他死後,就一直傳出鬧鬼的風聲……」

提袖掩去輕咳,莫迎喜又接下去說。

「我昨兒個晚上在外頭遇見鬼差,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也正在找范尋風的下落,像是要把他帶回陰間受判的樣子。」

「妳又不是不知道,閻王爺的個性那麼耿直,要是范尋風又在陽間留連不歸,那閻王爺就會去找原因,找到原因後,我們就倒楣了。」

莫迎喜啦哩啦雜的說了一堆,擺明了就是要她去解決這件事。

「妳要我……怎麼處理呢?」涂幻蝶冷冷的問。

強勁的山風,將她梳整完美的髮髻給吹散了。

拿下髮飾,涂幻蝶就這樣任風披散一頭長髮,一動也不動的看著遠方。

他為了與她在一起,以自裁做為他對她痴戀的證明。

他的愛,因為她,終結於他三十歲的這一年。

不會再受到阻礙了,因為他給予她的,是能夠保存到永恆的回憶。

對她來說,這樣就夠了。

但她,還能夠回報給他什麼東西呢?

她能給的,都已經給了。

除了她的生命。

到了這節骨眼,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是最自私的那一方。

她讓尋風為自己付出了全部,卻又在他對她索討所有時,遺棄了他。

她的淚,一顆接一顆,緩慢的滴落。

水滴逐漸凝聚成兩條涓細的河流,自她的臉龐蜿蜒而下。

由身至心,無一不經過淚水的洗禮。

莫迎喜見她開始流淚,心中亦是萬般不捨。

「幻蝶……」她將親若手足的幻蝶輕擁進懷。

「莫姊不是有意的,莫姊只是……只是不想看妳……背負著范尋風的這份情債,那是妳怎麼也放不下的負擔啊!」

涂幻蝶像是個木頭娃娃般任她環抱,連一句話也沒說。

她只是不停的流著淚。

彷彿這樣,就能把她對范尋風的思念,還諸天際,落歸塵土。

從此不再相欠。

片刻,涂幻蝶伸手回擁莫迎喜,並且做了決定。

「莫姊,這件事我會處理的。」

不知怎的,她的話,令莫迎喜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幻蝶,妳可別做傻事啊!」她不放心的叮嚀著。

「放心,我不會的。」

她笑了,笑的滄然而酸楚。

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的心裡,同時做出了決定。

(請下接vol.4)

本作於2002/9月刊載於星報副刊《閣樓裡的春天》一版,版權歸作者所有,請勿任意轉載,以免誤觸法網,謝謝您!


Posted by yenyuu at 樂多Roodo! │00:43 │回應(0)引用(0)短篇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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