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6

《尋蝶》vol.2

《牽引的相逢》

早晨。

陽光被米白色的窗簾悄悄掩去了蹤跡,與微風在空中共舞著。

范尋風睡在同樣是米白色的單人床上,表情痛苦難當,似是被什麼玩意兒給纏住了。

「不……我不要……不要喝……湯。」

豆大的汗水自他的額頭流下,最終濡濕了大半枕頭。


喝!

一個驚跳,范尋風自床上直直坐起。

「呼……呼……」

瞠大了眼,范尋風像是極需新鮮空氣般,用力的呼吸著。

那是夢吧?

半疑半信,餘悸猛存的他,待自己呼吸稍微平順下來後,才敢回憶搜尋起剛剛的夢境。

印象中,他來到了一處河岸旁,被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船伕拐騙上船,迷糊的渡過忘川之水,通過十殿閻羅,最後來到孟婆亭。

他的惡夢,便來自於此。

忘不了。

真的是忘不了。

當孟婆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靠近他時,他幾近以為自己的心跳要停了。

幸好老人家對他這年輕小夥子沒多大興趣,只是命令他喝湯而已。

而他,居然捧著那碗茶湯,呆呆的置若未聞。

最後的下場,自然就只有強灌一途了。

不過他那時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抓抓頭,范尋風懶得再想,索性下床刷牙洗臉。

晚上還有一個麻煩的工作在等著他哩,想東想西的也沒用。

嘖,工作去了。

*           *           *

一直以來,涂幻蝶都有個疑問。

在照相機中,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一雙明媚的眸子,滴溜溜的在單眼相機的鏡頭上遊走著。

另一道影子,則在她打量著那台精密機器時,悄悄的朝大門口移動著。

可惜,才剛開始行動就被人發現了。

「小莫,妳要去哪啊。」

被喚做「小莫」的身影僵了一秒,而後緩緩的轉過頭來。

只見躺在沙發上,正以斜眼朝她睨來的涂幻蝶,莫迎喜突然感覺一陣頭皮發麻。

不知為何,每當她只要一見到涂幻蝶這種算計人的表情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就會從心中浮現。

而且是百猜百中,屢試不爽。

「說吧,妳又想做什麼了?」

涂幻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偏了一下頭。

長髮因她的動作,微微的撒落了幾許,一抹紅色的蝶形胎記,立即浮現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瞥見那抹停佇在涂幻蝶頸上,恍若栩栩如生的蝶印,莫迎喜就知道她又有麻煩了。

「我要跟妳去上班。」毫不遲疑的,涂幻蝶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莫迎喜一聽,立即反對。

「不行!」

她如果再讓這女人跟著她,然後再毀了她一回工作的話,那她也用不著回公司見大頭,直接切腹謝罪就好啦!

「妳忘了,妳上次跟著我去工作,結果哩!」莫迎喜開始翻起舊帳。

把準備拍照的大牌氣走不說,還嫌棄人家是長滿了皺紋的老太婆,害她被大頭罵的多麼的悽慘,還得硬著頭皮向那位大牌道歉,才擺平了一場紛爭。

涂幻蝶一臉的不知愧改,依然故我的說:

「我本來就沒錯。」她坐起身,伸手捧起桌上的茶杯啜飲了口。

茶變涼了,略帶苦澀,令她難受。

她一向不愛喝冷茶,冷茶對她而言,就像是那些消退的戀情一樣。

不再熱情。

就算再倒回茶壺裡加溫,也回不了當初那種餘香繞身的滋味。

她皺了下眉,又說:「她的確是老太婆沒錯啊。」三十好幾了還裝天真無邪的假象,欺騙男人。

像她那種以色侍主的女人,她涂幻蝶第一個表示不屑,更別妄論對她客氣了。

噗──莫迎喜差點爆出一聲狂笑,不過她終究忍住了。

「雖然妳說的沒錯,但人家好歹也是這個圈子的老前輩了,妳就不能留點口德,等我的工作完成再說嗎?」

她是知道幻蝶很誠實,但沒想到她會誠實到這種地步。

「大不了我不說了。」涂幻蝶自斜躺的沙發上站起,走向好友。

她軟軟的嬌嗔,近乎哀求的說:「小莫,帶我去啦!」

順勢扯扯好友的衣角,「不然我一個人在家,會很無聊的耶。」

面對好友似落難小貓般的可憐眼神,莫迎喜的態度有些軟化了。

「妳確定,不會給我惹麻煩?」怎麼那種不祥的預感未減卻增?

涂幻蝶用力的點頭。

她舉起手,很認真的發誓給莫迎喜看。

「我發誓。」

莫迎喜只猶豫了一秒。

「那……好吧。」

涂幻蝶一見好友答應了,立即興奮的抱住她,並給了她一個頰吻。

「小莫,我就知道,妳人最好了。」不枉她倆相識一場。

莫迎喜可不敢恭維。

「妳只要別再給我添麻煩,我就阿彌陀佛了。」

她可不敢奢望這個笨女人會幫她做什麼,只求她別闖禍就好。

「是的,莫大小姐。」涂幻蝶舉手行禮。

兩人面對面,眼神在相接的那一刻笑開。

  *             *           *

天母,一堆高級住宅區齊聚的好地方。

山明水秀,想當然爾,這裡自然是那些個有錢的公子哥們,暴發富商金屋藏嬌的好地方囉。

晚上十點,兩人到了莫迎喜的工作現場。

一棟說高級稱不上邊,但外表卻和頹廢落寞相當有關係的別墅。

總歸一句,就是破爛。

而且,還有種令人不顫而慄的寒意。

莫迎喜看著眼前的這棟別墅,不自覺的頭皮發麻。

「沒想到天母居然有這種地方。」

瞧瞧這什麼環境啊!活脫脫像是從許久之前沒人住,也沒整理,跟鬼屋簡直一模一樣!

涂幻蝶扯扯好友的包包,問道:

「小莫,妳今天在這裡工作啊?」

莫迎喜回答她:

「對。」有什麼問題嗎?

「這裡好破舊。」涂幻蝶誠實的說出了感受。

抬頭看了看這棟房子的外觀,莫迎喜附和她。

「我也是這麼覺得。」

老大這回是發瘋了不成?

雖然她只是一個小小模特兒,但也沒必要這麼耍她吧?

她莫迎喜上山下海,四處走透,幾乎什麼地方都去過了,就連膽子也比一般的弱女子大上許多。

但這些地方中,並不包括眼前這棟像鬼屋般的房子。

自背包裡拿出行事曆一覽,她的臉色更是鐵青一片。

這是什麼行程啊!

她,莫迎喜,居然得一連十天都待在這棟鬼屋裡工作?

殺了她吧!

打從小時候莫名奇妙被鬼壓床後,她就對這些「好兄弟」們敬而遠之,現在居然還敢叫她來這棟外貌跟鬼屋無異的地方工作?

真不知道老大在想些什麼,回去她一定要好好的先向老大抗議再說!

前提是,她得把身旁的麻煩精拖離這個地方才行。

「幻蝶,我們走了。」

涂幻蝶用一雙水漾大眼,定定的盯著莫迎喜的臉瞧。

她問了句:

「小莫,妳是因為怕鬼才不想進去嗎?」

莫迎喜因體質特殊,被鬼壓床,看到好兄弟是常有的事。

偏偏她膽子又超小,每見一次就昏倒一次,要不就是會抓著膽大的人擋在前方。

從小到大,她因好兄弟突然出現,而不知出糗了多少次。

所以她超痛恨鬼屋、靈媒等類的物事。

只要是認識莫迎喜的人,大多都曉得這檔子事,也明白這是她心中的恐懼。

被好友這麼一說,莫迎喜極不爭氣的臉紅。

「誰……誰跟妳說……我是怕鬼才不敢進去的?」雖然她是怕沒錯。

嘿嘿,上當了,涂幻蝶不心急,繼續激她。

「可是妳不是怕鬼……」她故意截斷下文,等著看莫迎喜的反應。

沒想到,莫迎喜果真上當了。

「開……開玩笑,我……莫迎喜長這麼大,從來還沒怕過什麼鬼東西,才一棟破舊別墅,算得上什麼!」

她說的理直氣壯,差點沒拍胸脯保證自己的氣概了。

不過,為了她的尊嚴,為了她的志氣,她說什麼也要進去一趟看看!

「我們現在就進去!」

被挑撥成功的莫迎喜,一手拉住好友就往屋裡跑。

涂幻蝶沒有說話,只能呆呆的任她拖著走。

一進入屋內,陣陣的陰風襲來,更教莫迎喜止不住的打顫。

她知道,即將有事發生了。

尤其想到今天即將進行的工作內容,那種不祥的預感,就更強烈了。

今天果然不是她的好日子,看來她還是速速離開此地才好。

拉住步子,莫迎喜又開始猶豫了。

丟臉事小,沒命事大!

顧不得自己剛剛在涂幻蝶面前信誓旦旦的言論,莫迎喜現在只想速速逃離此地,馬上跑他個遠遠遠,永不回頭。

管他今天是天皇老子出巡還是總統大人南下,她莫迎喜全都不管啦!

怕死的她,尷尬的向身旁的涂幻蝶提議:

「幻蝶,我……人有些不舒服,妳先陪我回家好嗎?」

不舒服?

「小莫,妳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涂幻蝶故裝迷惑,問道。

她聰明的沒有點出好友怕鬼的事實。

莫迎喜皺眉。

「幻蝶,妳知道我怕鬼,對吧?」

卻還推她下火坑?擺明了是等著看好戲嘛!

「是啊。」但那又如何?

涂幻蝶一雙明眸大眼瞅著她瞧,不懂她怎麼有此一問。

「妳是故意激我的是吧?想看我再一次被鬼壓床?」

莫迎喜雙眼圓睜,再吐個舌頭就能和好兄弟媲美了。

涂幻蝶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馬上否認。

「我……我沒有……」才怪。

莫迎喜抬高頭,斜睨好友。

「是──嗎?」

「對。」

涂幻蝶連忙拉住她的手臂,轉身拖著她就往外走。

「既然妳今天不想工作的話,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反正,天塌下來也不是她要扛,嘻!

她邊走還不忘邊說:

「我對妳這麼好,怎麼可能會害妳呢?實在是……」才剛說完,她就迎面撞上一個人,吃痛的退了數步。

「痛!」撞上的兩人同時痛呼一聲。

「幻蝶!」在後頭的莫迎喜隨即跟上,「妳沒事吧?」

哪個沒長眼的人堵在她面前!

涂幻蝶揉了揉被撞疼的額頭,不經意的抬起頭,正想開罵的時候,卻有些楞住了。

那是一張年輕的男性臉龐。

濃眉大眼,薄唇厚耳,半長不短的頭髮紮了個馬尾,還有幾綹被披落在額前。

這張臉並不特殊,甚至於是一見就忘的平凡,卻不知怎的,讓她一向平靜的心撩起了些波動。

「妳沒事吧?」

反觀對方卻像是個沒事人般,只是伸出一手,準備把她從地上拉起。

面對對方的好意,涂幻蝶居然臉紅了。

熱辣的感覺不斷往上昇,她知道自己正在臉紅。

也許,紅到了耳根也說不定。

怯生生的,她伸出一手,放在那人的掌心,卻衍生了一種熟悉感。

溫暖的感覺,自交接的手心中流竄,通過她的心臟,然後循環全身。

范尋風拉她一把,助她從地上站穩身子後,便打算從把手抽回。

不過有人可不順他的心。

「小姐,可不可以請妳把手放開?」

被他這麼一說,涂幻蝶這才發現,自己正抓住人家的手不放。

她連忙放開手,驚慌地像是丟掉一塊燙手的烙鐵般。

「對不起……哦不!是謝謝你。」

垂下頸,涂幻蝶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是糗到底了!

「沒關係。」

此刻另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原來是你啊,尋風(循瘋)兄。」莫迎喜涼涼的叫著大學仇人的名字。

多年仇人居然就在眼前出現,范尋風皮笑容不笑的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莫迎(墨魚)妹。」

果然是難搞的工作,范尋風不屑的冷哼了聲。

他與莫迎喜兩人是同所大學畢業的學生,也是從來沒和好過的對手兼夥伴。

「不打哈哈了,老實說,妳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同樣是一副老大我不爽的表情,莫迎喜沒好氣的回話。

「工作。」不然她來幹嘛?

耶酥基督沒顯靈。「我祈禱那些工作人員沒事。」

他在不客氣的在胸前做出了虛幻的十字架,順道唸了聲:

「阿門。」

臭小子!居然這樣說她。

一聽到仇人口出此言,莫迎喜同樣不甘示落的回了句。

「我也希望那些工作人員不會死在你的高標準下。」她同樣涼涼的回了句。

就以為只有他會講這種話嗎?她也會!

跟誰都一樣,他們倆的脾氣與要求是沒有差別的──

高。

「不然你想怎麼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莫迎喜。

「工作。」范尋風的答案並無二致。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

隨後趕上來的工作人員,只能和她呆站在一旁,看著兩個活火山對決,沒有人敢加入他們明槍暗箭的爭吵,成為砲灰的一分子。

涂幻蝶回過神,對於他們倆的舉動有些不解。

眼見兩人像是發了狂的兩頭鬥牛,下一刻就會對頭互撞,拚個你死我活的模樣,涂幻蝶只覺好笑,並無其他。

她走上前去,一手一邊,推開正在鬥氣的兩人。

「別吵了。」她好意的提醒,「你們不是要工作了嗎?再繼續待在這裡的話,工作可是會做不完的哦。」

被推開的兩人同時看向她,同時楞了一下才回神。

「妳說什麼?」兩人異口同聲,「誰要跟她(他)工作?」

說完了,還不忘互瞪一眼才轉開視線。

真有默契!

「隨你們去吵,我要回家了。」

涂幻蝶擺擺手,沒打算繼續管下去。

被他們這樣子一鬧,她連想玩的心情也沒了。

這麼說來,她還是打道回府,乖乖地待在被窩裡,睡她的美容覺好了。

「幻蝶……」莫迎喜被她打敗。「妳不是說想跟來玩嗎?」

面對莫迎喜的詢問,涂幻蝶整了下自己被風吹亂的及腰長髮,才說:

「我現在不想玩了。」

被他們這兩頭鬥牛一鬧,誰還有玩的興致?

兩手輕輕拍去身上的灰塵,「小莫,妳不是要回去跟老大推掉這個case嗎?」她瞟了一眼范尋風身上的名牌,「怎麼淨在這裡和范先生磨蹭呢?」

她的話,令莫迎喜很是尷尬,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下去。

扯了扯好友的衣袖,莫迎喜求饒的說:

「幻蝶……不要在這裡講這種事啦!」

面對眾人好奇的眼神,令莫迎喜覺得更是難堪。

涂幻蝶也知道她的為難之處,遂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那麼妳到底想怎樣?」實際上,現在距離她的美容覺時間,已經超出許多了。

莫迎喜送給幸災樂禍的范尋風一枚大白眼,考慮一下後,說:

「我要留下來。」

看著週遭工作人員越來越好奇的眼神,莫迎喜只想早點結束這整件事。

「那我先走了。」她向范尋風輕點了下頭。

「范先生,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她抬起頭,一抹鮮明的紅色蝴蝶正停佇在潔白的頸上。

就像是下一秒會展翅飛翔般,眩惑了范尋風的眼。

心裡有種衝動,讓他想自私的留下眼前這名女子。

不過他的嘴巴比想法還快一步。

「不送。」

待他想收口的同時,已經來不及了。

「那小莫,我先走囉。」她優雅自然的走過他身旁。

空氣裡,飄浮著一股熟悉的暗香,牽動記憶最深處的片段。

不自覺的,范尋風自喉頭呻吟出,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幻蝶。」

本作於2002/9月刊載於星報副刊《閣樓裡的春天》一版,版權歸作者所有,請勿任意轉載,以免誤觸法網,謝謝您!


Posted by yenyuu at 樂多Roodo! │00:40 │回應(0)引用(0)短篇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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