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6
《尋蝶》vol.1
《遺失的記憶》
幽幽緲緲。
眼前盡是似雪般的白霧,驀地,讓他看得有些不確切。
這是那裡?
就連週遭的空氣,都是冷的。
毫無一絲暖意。
這裡是陰間,忘川之水。
而他,范尋風,正是那群站在河岸,等待渡河的鬼魂之一。
一枚小小的影子自遙遠的忘川另一端,緩緩的靠近,最後在停靠在岸邊。
那是一艘小船。
船伕花白著鬢髮,留著一撮不多不少的白鬍鬚,看來已年過半百有餘。
許多的鬼魂,一個接著一個的上了船。
范尋風依稀站在原地,任身旁的影子越過他,卻不為所動。
老船伕也沒催他,僅是用著不成調的破鑼嗓子,輕輕唱起小曲兒來。
今種前生善因,
後留來世福報,
莫留戀,莫留戀。
戀夢一場紅塵,
忘帶半毫情愁。
不回頭,不回頭。
忘川綿遠流長,
來去眾魂任多,
勿停留,勿停留。
斷斷續續的曲兒,一字一句,都在范尋風的耳邊迴盪著。
他沒有動作,還是傻楞在原地不走。
老船伕哼完了沒幾個字的曲兒,正欲上船掌舵的同時,回頭一望,卻發現還有人沒上船。
站在船邊,老船夫用他蒼老的聲音詢問著眼前的年輕人。
「小兄弟,你怎不上船啊?」
站在岸邊的范尋風,似是在想著什麼似的,對老船伕的問題聽而不聞。
老船伕見他似是沒有聽見,又再問了一次。
「小兄弟,你再不上船,船就要開了。」他好意的提醒,「錯過了這班船,下一班可就要再等上許久了。」
這時,范尋風這才有所反應。
恍若大夢初醒,范尋風有些迷惑,卻不敢直問。
「敢問船家,這艘船將駛往何處?」
老船伕也不同他多說廢話,僅說了句。
「忘川彼端,十殿閻羅。」
忘川彼端,十殿閻羅?
直覺的,范尋風認定他是在開玩笑。
「船家,您別逗了。」他下意識的搖頭,「此地風景秀麗,遍地滿是奇花珍卉,怎為忘川之水?」
老船伕也沒反駁,僅說了句:
「小兄弟,何不上來船上,渡河一瞧,便知究竟?」
范尋風一聽,當下便猶豫了幾分。
唯獨好奇心又開始作崇,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掙扎許久,范尋風心思一轉,遂爽快回道。
「感謝船家好意,尋風這就不客氣了。」語畢,他上了船。
老船伕見他上船,心裡暗自慶幸。
幸好這小兄弟好拐,不然可得再多費他些許唇舌功夫呢。
「回去可得向孟婆子要些好酒嚐嚐來著。」老船伕伸出舌,在嘴邊輕舔了舔,似是已見到佳釀入口的情景。
見事已達成,老船伕就連掌舵的速度都快上許多。
范尋風的魂,便在老船夫的詭計中送往終點──
* * *
范尋風終於知道自己錯了。
跟著鬼卒走過一殿又一殿,在一次和一次的下跪聽判中,他知道了一個事實。
他死了,而且是自殺死的。
他為什麼會自殺身亡?
他不曉得。
他只知道,在他清醒時的記憶,大半皆已不復存在。
只有那抹如蝶般的胎記……和一抹似有若無的香氣。
蝶形胎記?
他大驚,不懂自己怎會突然想到這些。
不去想,心頭卻覺得隱隱的悶。
試圖去想,卻只記得起片段的回憶。
很快的,他經歷了十殿閻王的判決。
十殿閻王一致認為他是枉死,但由於他生前並未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故最終仍判他投胎轉世,再次為人。
隨著塊頭碩大,面貌嚇人的鬼卒後頭,走著走著,范尋風有些頭暈。
眼前的事物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最後,他們在一排長長的隊伍後停下。
指著前方一處有些破爛的亭子,鬼卒說:「前面就是孟婆亭,也是你該忘卻前生記憶,準備投胎轉世的地方。」
「忘卻前生,投胎轉世?」他低聲喃喃。
范尋風心下又是一驚。
不知怎的,在聽到鬼卒說起這句話時,范尋風心中竟生起了抗拒感。
抗拒?
他搖頭失笑,不懂自己怎會有此反應。
此時鬼卒已走,而前頭長長的隊伍,也在一個鬼接一個鬼的移動下輪到他。
不過片刻,他便已來到孟婆跟前。
孟婆年紀很大,臉上皺紋無數,穿著一身破爛,卻不失長者應有的威嚴。
她很快的杓了一碗湯,用形如枯槁的手,把碗遞給范尋風。
范尋風接過碗,卻只是呆站在原地而不動作。
「喝吧。」孟婆的外表雖老,聲音卻絲毫不輸年輕人,中氣十足。「飲下這碗孟婆湯,包你忘掉前世一切愁,再開今世新生活。」
范尋風沒有動作。
他,還在想那個蝶形胎記的由來。
孟婆見他遲遲不動,有些惱火。
「小夥子,我叫你喝,你是沒聽到嗎?」
就知道這種為情而死的臭小子最會拖拉了,單他一個人傻楞在這兒,就害她這奉上忘塵湯的老太婆得耗上不少時間。
就連他身後,那一串等著飲下孟婆湯,好準備投胎的鬼魂們,都等得有些不耐煩,頻頻跺腳示怒。
她也真是,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要不是那隻蝶兒苦苦哀求,她才懶得和這個臭小子磨下去哩!
想到那隻苦情蝶兒,孟婆就更想嘆氣。
世間的情愛,果真擾人啊。
雖然早已看開了七情六慾,但孟婆在看到這種悲苦戀情時,還是會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淚,然後敗在某方的哀求之下,替人……
哦不,是替妖完成心願。
「喂,小夥子,我再說一次。快把這碗湯喝下,不然有得你受的。」孟婆難得善心大發的說。
可惜當事人還是不理她。
見范尋風只會捧著碗發呆,卻不把忘塵湯給喝下的孟婆,終於發火了。
只見孟婆拍了拍兩下手,三名鬼卒立即出現,一鬼卒拿走范尋風手上的碗。
另兩名鬼卒則扣住范尋風的兩臂,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再動半毫。
手臂傳來的強烈壓力,令范尋風從失神狀態中恢復。
「喂,這是做什麼?」
孟婆看著他,劈頭就是一句。
「做什麼,當然是叫你喝湯啊!」說完,孟婆馬上示意剛剛拿湯的鬼卒動手。
既然用請的他不喝,那就只好用強灌的了!
「喝......喝什麼......湯......我......我不要......」范尋風想逃,卻發現自己逃不了。
他不該,更不能喝下這碗湯啊!
害怕遺失重要回憶的他,只能一再的掙扎。
但身旁的兩名鬼卒扣得他死緊,他就算是想逃,也無能為力。
那名奉行事的鬼卒強掰開范尋風的嘴,硬是要他開口。
范尋風用盡力氣,硬是不讓鬼卒灌湯下肚。
褐色的茶湯,在他與鬼卒的對持間,亦流落了不少在地。
「唔……」范尋風緊閉著口,但仍是有些許的忘塵湯流進嘴裡。
好不容易,鬼卒終於把那碗忘塵湯給灌到范尋風的肚子裡去。
灌完湯後,一陣無力感朝范尋風襲來。
他無力的往地上倒下,不省「鬼」事。
似蝶般的胎記,和那一抹似有若無的馨香,是他腦海裡的最沉刻的一段記憶。
就在他墮入黑暗前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
那個他曾深深愛過,最後卻棄他而去的女人──
幻蝶。
* * *
老實說,強迫范尋風喝忘塵湯,不止范尋風本人累,就連鬼卒們也累個半死。
沒看過這麼堅持的鬼啦!
這是三個鬼卒和孟婆的一致想法。
終於完成那蝶精的托負,孟婆連再看一眼范尋風的意念也沒,索性叫三名鬼卒將他拖到轉輪台前,一腳踹入六道輪迴。
轉世為人。
忘卻前世愛恨,重渡後世新生──
不回頭。
(請接vol.2)
本作於2002/9月刊載於星報副刊《閣樓裡的春天》一版,版權歸作者所有,請勿任意轉載,以免誤觸法網,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