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予の《女媧生命史--乳癌新紀元》

我家前院有一個小菜園，四年前掌門人是爺爺，後來由媽媽接管。這個菜園大約只有五、六坪大，卻分有絲瓜矮籬笆區、白菜區、地瓜葉區．．，以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大南瓜、大冬瓜，還有一棵多子多孫的「酪梨樹」。絲瓜、白菜、地瓜是爺爺、媽媽澆灌栽種，但令我們好奇的是這南瓜、冬瓜及酪梨，是哪裡來的「野種」啊！我們永遠搞不清楚它們的身世，像個羅生門，成為我們家津津樂道的「傳奇」。

比人的頭大二、三倍的南瓜、冬瓜，早就被我們莫名其妙地瓜食了，媽媽說，不是她種的！兇手不是她！不知是誰撒下的野種！極可能是被風吹、謠傳來的！

老妹說，一定是爺爺啦！當初爺爺生前一股使勁地亂撒下成堆的種籽，也沒有特別去照顧，說要讓它們在土地裡自生自滅，沒想到這種籽的生命力果真無比強勁，如今落地開花結果啦！

那一定是爺爺在天國特別照料（也許順便還撒撒尿、澆澆肥），才會長出那二顆特大號南瓜、冬瓜！

酪梨呢，據媽媽的說法是，四年前她在一個保麗龍箱子裡埋了一顆酪梨籽，此後偶爾澆澆水，也沒有很花心思去呵護，然後有一天酪梨小樹苗的頭突然冒了出來，像個大頭小乖乖，很討人喜愛，媽媽還是有想到才澆澆水，但這偶爾才遇「甘霖」有水喝的小樹苗卻愈長愈大，漸漸地保麗龍箱子已經容不下小酪梨的個頭了，半年之後，媽媽就將它移植到鄰居車棚旁的土壤裡。

三年後，這換了家的酪梨，果真是汲取了土壤的養份、吸收了日月菁華，哪裡來的超能量啊！光靠水份、陽光的滋潤，竟長成一棵樹幹胸圍足有一個大人的手圈起懷抱、枝葉繁茂昌盛的大樹啦！

這次媽媽扮演起「柯南」，據她的推斷，應該是種植的位置靠近鄰居家的廁所，使酪梨「近肥樓台」得到充足的水肥養料，才會長得這麼「身體粗勇、頭好壯壯」！

今年夏季，一身病厭厭的我搬回老家，總算也得以品嚐到它甜美的果實，甚至還交待媽媽，今年這棵酪梨樹生產的果實全被我包下啦！沒想到，當夏季第二個超強颱風來臨前，媽媽與哥哥就決定將它的上半身枝幹砍掉，避免茂盛的樹幹被強風刮落，壓壞了鄰居的車棚。

接下來，就展開了一連串的收成；怪事就這麼開始了，為何這酪梨果怎麼收割都割不完呢？原來幾乎每片深綠的葉子底下，都藏有一顆一個大人巴掌大、肥厚呈橢圓形、同樣「深綠」（想不到酪梨也有黨派色彩）得不得了的酪梨果！所以，每割完一顆，以為沒有了，便抖抖枝幹、葉子，仔細一瞧！又發現隔壁一大叢葉子底下正躲藏著一顆顆碩大的果實！

酪梨多子多孫多福氣，算算今年夏季，一共收成了七、八簍，每一簍大約十來顆，加總算起來一共收成了一百多顆酪梨果！而每一顆酪梨至少也有半斤至一斤重，心裡想這棵酪梨「樹媽」怎麼承受得起一百多位孩子的重量呢！

媽媽二話不說，開始將一簍簍酪梨果分送給鄰居、親朋，早將我的話當耳邊風。這天颱風要掃進來了，一早天就拉下來一副陰沈的臉，還哭得稀里嘩啦，我只得趕緊載媽媽到幾位舅舅家去分送這些果實。

這酪梨的營養極為豐富，包含胡蘿蔔素、菸鹼酸、維他命CEB、亞麻油酸．．等等，適合作成水果涼拌料理。通常媽媽會將果肉挖出，加入布丁、牛奶、蜂蜜，在果汁機裡攪拌，成為一杯香濃到不行的果汁。

媽媽還告訴我一個她發現的「酪梨」哲學：「要讓酪梨的顏色從深綠變成黑咖啡色，果實才是完全熟透，才能放進冰箱保存；要不然，若將還是綠色的酪梨果放進冰箱，酪梨的果肉從此以後就不發酵，好像變成『啞巴』一樣，不再變熟、軟，不能讓人吃了。」

我聽到媽發表這個「酪梨變啞巴」生命哲學，一開始真令我發噱，但仔細一想，其中的寓意真深刻吶！

當一個酪梨的「人生」還處在青澀階段，尚未蘊釀至皮皺色轉的老成樣態，即尚未將「人生」體驗至成熟，其「內裡」態度尚未變得柔軟，自應無法讓人入口即化、心悅誠服。此時若將這青澀少年打入冷宮－放進社會的「冷藏庫」（不知是過度保護還是揠苗助長），無異是糟蹋並阻塞了少年尚在發展、形成、碰撞的無限潛力；或是一位生命的藝術家未臻抵成熟境界，卻急於發表周知，那滋味兒真讓人不敢領教！

所以，當我們人生的滋味嚐起來仍是苦澀，質地依然堅硬，表示我們的人生尚未發酵成熟，其內在必然尚處於衝撞不已的階段！這是人生從青澀轉老成的成長必經過程，是一個必須的等待。

等待，耐心等待，等時機自然成熟，安住在那個蘊釀的過程裡，安住那個必然的慌亂，恐懼，不安，一切的情緒。

等待，一旦那個衝撞停止，內在的和諧達到成熟圓滿，酪梨的人生成為一顆透熟甘美的果實，那純粹而極度的濃郁，即刻在我們的嘴裡順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