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台灣歌】潘麗麗專輯「畫眉」山園的詩篇‧女人的歌--用音符譜出女性生活史--自立早報
給女人一支筆、一個伸展舞台、一隻麥克風, 她們會選擇什麼方式來 書寫、表演、歌唱她們的生活史?
在展開生活史的書寫記錄的過程當中, 女性自身的形象,她們對土地 的深情關懷, 對家庭的牽腸掛肚,難忘卻又苦澀的初戀,與同性之間的姊 妹情誼‧‧‧‧都是精采的創作素材。 女性創作者梳理生命中最深刻與最 瑣碎的回憶, 像是在拾綴拼湊一片片被打亂的拼圖,試圖為寂寞的女性創 作空間掛上一幅莊嚴的肖像。
於是我們驚喜地見到最近許許多多關於台灣女性生活記事的創作品問 世。 我們看到一位六十餘歲才開始創作的阿媽作家范麗卿,以樸拙的文筆 和有限的漢文能力, 娓娓道來橫跨日據與民國的「菜子仔命」女人的故事 。 而在流行音樂的領域裡,歌頌女人生活「舊帚過處亦留痕」的創作企圖 , 因為特別容易受到市場的嚴酷考驗,所以這樣的音樂專輯,獨行游走於 流行音樂市場,尤其令人珍惜。
而潘麗麗的新專輯「畫眉」,就是這麼一張令人珍惜的音樂作品。
台視歌仔戲團當家花旦潘麗麗的嗓音是怨而不傷的。 她雖然習於扮演 苦旦,為了補貼家庭收入必須要奔走於舞台秀與工地秀。 但是從小在鄉下 長大, 與相戀了十三年又十個月的同村男孩結婚的她,卻有超乎常人的堅 忍毅力與恬淡的處世胸懷。
不演歌仔戲的時候, 潘麗麗會回到梨山山上簡陋的工寮裡,與丈夫胼 手胝足地過著種蘋果的日子。 冬天山頂的溫度極低,夫妻兩人就會喝酒取 暖,靜靜聽著窗外的雨水聲,心裡切切思念著遠在台東的小女兒。
看天吃飯的日子是很辛苦的。 而庄腳人無憂無怨,以認命寬恕的精神 來面對困境, 那一種豁達的態度,雖然流行歌曲裡並不常見,但卻是所有 台灣中下階層者生活的共同信念。
然而, 這樣的平凡謙卑,這樣的流汗耕耘,這樣的用心計較,樽節開 支的生活,要如何透過以女人的觀點與女人的歌聲來表達?
街坊間的台語流行歌曲並不缺乏關於女人心聲的主題。 可是,一般的 台語流行歌曲, 反映的若不是苦楚心酸,悲歎自己「水(美)人無水命」 的痴情女人(例如「苦海女神龍」), 就是悲觀棄世,飲酒墮落的風塵女 子(例如「酒後的心聲」)。 這種無助無力的基調,猶如書店裡過分氾濫 的羅曼史小說, 描繪著都會女子的縱慾與虛無,或是扮演情婦角色的無奈 與空待,自怨自艾的怨婦情結,淹沒了台語歌曲的市場。
誰來告訴我們, 永恆的青春駐守在女人的心房而不是臉龐,三十歲並 不是美人遲暮, 而是生命中的新起點?誰來告訴我們,浪漫的情歌人人愛 唱,包括了初戀和結婚多年的深情伴侶?而在九 ○年代的今天,誰又能告 訴我們,母女關係的血濃於水,臍帶相連的感覺,如何去歡欣歌頌?
女人用歌曲記錄個人生活史,潘麗麗並不是第一個。 早在陳小霞的第 一張專輯「大腳姐仔」裡, 我們就嗅出了女性意識的萌芽,與自覺性頗強 的創作意圖。 陳小霞的創作基調是帶有強烈都會風格的。她雖然有著女性 主義者的自省自覺(「大腳姐仔」), 但不免也要嘆息女人生活的桎梏( 「傀儡尪仔」), 描繪單身生活的苦悶(「有時日子過到驚」、「祝我生 日快樂」), 並深切地懷念與父母相處的日子(「阿爸的目屎」、「魚」 )。
與陳小霞相較之下, 潘麗麗的歌曲雖然不含帶濃烈的性別意識,卻有 梔子花般清淡的芬芳。 她唱的歌曲拘謹含蓄,猶如鄉下人的害羞靦腆。在 潘麗麗的第一張專輯「春雨」裡, 有來自台灣底層的溫泉悲歌「再會吧! 北投」, 描述山居生活的感情歲月「台灣有一個所在會下雪」,在困頓環 境中掙扎的沈重心情「流浪的黑貓仔姐」。 這張以情愛為基調的專輯,在 悲歎逝去的青春與對情愛的等待裡,隱隱透露出潘麗麗不如歸去的心願。
回歸何處?潘麗麗說:「我還可以演幾年戲,做幾年秀, 我不知道。 但是我心裡有一個想法, 再拼個三年,拼不下來,我就帶著女兒回山上跟 先生種果樹。」
山居生活雖然清苦孤寂, 但是比起都市水泥叢林的險惡,與城市佬的 人心澆薄,還算是樸實單純的。 誠如范麗卿在「天送埤之春」裡說:「山 就是那樣的高深莫測,隱秘又古老,總是散布著神秘的氣息。 」種山的農 婦宛如高山上生命力強韌的芒草, 歷經風吹日晒,有著黝黑的面龐與長滿 粗繭的手掌,心胸卻寬闊地如同山上廣袤的草原,一派樂知天命的模樣。
在潘麗麗的新專輯「畫眉」裡, 我們聽到的,是通俗音樂裡少見的, 以山林為背景的委婉情歌。 聽「倒一杯酒來甲汝照顧」這首歌時,我們腦 海自然浮出夫婦兩人情深款款地為對方斟酒的景象。 歲月流轉,如同「貓 陌山路」,冬雪融入土中,與春泥邂逅,滋潤了緩緩甦醒的大地。 當輕快 的「逐眠一通電話」在耳邊迴盪時, 我們替女主角發怔,無止盡的思念如 同山間綿延的小溪,多希望夢中人出現眼前。
然而, 類似豐富而美好的女性生活經驗,豈僅止於山上小兩口的兒女 情長?潘麗麗專注地唱「大漢汝落知」時, 我們感受的,是她對於遠在台 東的女兒無盡的思念與殷切的期望, 用心用情之深,可能是自呂泉生的「 搖嬰仔歌」之後,最精采的搖籃歌。
如果不曾登上二千公尺以上的高山, 就無法領略出台灣高山壯闊的氣 勢與醉人的山景。 如果不曾下田深耕,就無法體會農人粒粒皆辛苦的營生 方式。 如果不身為女人,就難以理解女性特有的敘事風格 -- 也許叨絮瑣 碎,也許情感氾濫 -- 但卻也是最細緻,最令人動容之處。
我深切地盼望, 有創作欲的女性同胞們, 從「他的歷史」( his-story )的軌跡中逃逸出來,釋放自己的能量,拿起筆, 拾起腳本, 穿上舞衣, 或書寫,或歌詠,或表演,或舞蹈,自在地揮灑出女性生活的 圖畫,在時光的遞嬗過程中,寫下千百個真正屬於女人的故事。
自立早報「大地」副刊;1994、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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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曲作者是一對夫妻。王逸白的部落格:
http://blog.yam.com/atree/article/9386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