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勞動九五聯盟 Youth Labor Union 95

面對千絲萬縷的複雜現實，我想有兩個重要的工作要作：首先是，從歷史中檢驗藍綠在各個議題的立場；再者是，思索最大化社運發展的策略可能。容我以「集遊法」和「稅改」兩個議題，展露我的觀察。

集遊法修法的歷史檢視

從近來被積極討論的「集遊法」問題講起。要求「修改集會遊行法」的訴求並非是野草莓學生這次才提出的新訴求，野草莓學生的修法版本也並非今日才提出的新版本，早在兩年多前民進黨執政時期，由社運團體與NGO團體所組成的「集遊惡法修法聯盟」成立後，就曾經進行過了一段訴求修法的改革運動。

一個月前，民進黨現任主席蔡英文前往廣場支持野草莓的修法訴求，對過去民進黨未積極修改集遊法，表示「道歉」。然而，問題恐怕不只是「未積極推動修法」。同樣的議題、同樣的修法版本，當年集盟進行國會遊說遭遇到最大的阻擾，就是當時的執政黨民進黨黨團立委。遊說過程中，他們是這麼說的：「如果改成自願報備制，豈不會社會治安大亂？」「我知道你們這些民間團體不會有問題，但如果再發生一次像紅衫軍那樣的暴力集會怎麼辦？」種種保守反動的說詞，一再地讓社運團體感到心寒。

即便在民進黨執政前，包括謝長廷、張俊雄、余政憲、吳淑珍等人，都曾經對箝制人民集會遊行自由的集遊法提出改革訴求，但執政後欲鞏固政權的民進黨，卻早將過去街頭上的承諾拋得一乾二淨，下台前的最後一個會期，面對立院的集遊法修法提案，民進黨除了立委林淑芬一位之外，全數立委竟然都投下反對票！歷史地檢視讓我們看到，民進黨在牽涉到弱勢人民的政治權利議題上，是如此地搖擺不定。自身執政時，就恨不得予以限縮，確保政權為優先；重回在野後又開始聲援野草莓、社運團體，大力疾呼要求修法。這豈不是自我矛盾？社運團體豈能安心與其合作？

當然，從過去國民黨立委們的作為觀察，也僅是口頭上支持修法，實質上「基於心想快要執政了」，只願推動修為「強制報備制」的雷倩版本；如今執政，推出「未報備、就開罰」的行政院「全面強制報備制」版本，也不令人意外了。

稅改上的兩手策略

而近日的稅改議題呢？究竟應否與在野的民進黨擴大連結，成為了耐人尋味的問題。檢視歷史我們看到，在過去8年間陳水扁主政時期，民進黨的「富人減稅方案」就已罄竹難書，包括土增稅減半延長適用、促產條例適用範圍不斷擴大延長、遺贈稅廢除等，加上5年5千億特別預算及「一週一利多」等浮濫選舉支票，才讓國債在8年期間暴增。今年初總統選舉期間，總統候選人謝長廷更在遺贈稅議題上向富人靠攏，主張調降遺贈稅至10％。

稅賦的不公、國債高築，諸多社運團體組成的「公平稅改聯盟」這次走上街頭，訴求的對象當然絕非只是當下的執政黨，還包括過去8年同樣身處共犯結構的民進黨。然而，遊行當天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意外的現身、接著受到大批媒體包圍，其實一點也不「意外」。早在遊行的3天前，蔡英文就與公平稅改聯盟聯合召開記者會，表達民進黨對於公平正義稅改議題的支持。

當蔡英文和公平稅改聯盟召開記者會聲援遊行的當下，非但未對民進黨過去執政8年時期的稅賦政策檢討與反省，在她大言不慚的表態支持公平稅改的「同時」，在立法院的那一端，民進黨籍立委李俊毅、張花冠及潘孟安卻提案要求促產條例落日後，營所稅優惠應加碼擴及傳統產業，估計稅收損失達1千7百億！而在陳水扁執政期間就大力推動廢除遺贈稅的立委薛凌，也在財委會中繼續遊說，要求廢除遺贈稅。這種「一下要公平稅改、一下要圖利財團富人」的搖擺立場，不就是兩手策略嗎？

好歹，在外界的質疑聲浪下，就算是裝模作樣，蔡英文也親自到自由廣場，為民進黨過去沒有積極修法（事實上是惡意阻攔）的行為，向野草莓學生致歉。然而，反觀稅制改革問題，當蔡英文同樣面對稅改聯盟中部分成員的質問，要求解釋過去民進黨執政時期向企業傾斜的稅賦政策與金融改革，蔡英文卻僅僅以「當時是做整體性的通盤考量」、「看來民進黨和各位有不同的認知」，試圖迴避、甚至正當化為富人減稅的種種方案，完全視人民為愚昧的玩物。

思索最大化社運發展的策略

歷史檢視讓我們一再看到，不管是執政或在野，從金融改革、貪污腐敗、勞動政策到財稅政策，民進黨的階級立場，很顯然地與國民黨並無二致。然而，該怎麼辦呢？其實不少人也早已看穿民進黨在選票、金權邏輯下的搖擺性格，但卻為了對抗「更大的敵人」，而選擇「含淚」與民進黨合作，如同過去的「含淚投票」一般。我認為，重點在於，我們要思索究竟採取什麼樣的策略，能最大化社運發展？

既然我們一再看到民進黨在基本立場上，是和基層利益脫節的；而在選票、金權邏輯下又是如此搖擺；對於社運圈來說，不論是否選擇與其合作，都不該一廂情願地認為：讓社運團體多和民進黨合作，就能改變民進黨的基本體質和路線。結果很可能只是讓民進黨取得表面上支持弱勢的光環，卻絲毫改變不了其實際的立場。合作或許對「我們」能拿到一些小恩小惠，或在議題上有小進展，但整體來說，除非是意識清醒地利用「他們」，並隨時做著切割、批判的打算，否則對基層社運來說，任何合作很可能只是再次陷入「含淚」支持的情節。

回歸社運圈的發展來看，社運的目標是脫離不開政治、甚至是建立合乎社運目標的政黨。長遠來說，我們要的不只是「超越藍綠」，採取不藍不綠的中立色彩獲取清流光環；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廢掉藍綠」，建立一個合乎基層人民利益的政治力量！或許這時機還不成熟，但我們要努力思索，怎麼通往這條路？該注意什麼？而在這條路上，如何和主流政黨合縱連橫、甚或全面拒絕，就是不得不面對、需要被公開檢討的主要問題。最怕的是，我們一廂情願地含淚支持特定政黨，最後卻是被利用、又失去了擊垮他們的任何可能，永遠循環於「克勞塞維茲魔咒」之中。

（原文刊載於2008/12/30立報）

編按：普魯士軍事學家克勞塞維茲著作《戰爭論》中的名言：「戰爭不過是延續政治鬥爭的替代手段。」套用這個概念，「社會運動不過是延續政治鬥爭的替代手段」，換句話說，「社會運動是體制內政治活動的替代戰場」，意指政治勢力與社運合作，是為了鬥爭敵人，而非為了社運原本的目的。可參考吳介民（2001），《解除克勞塞維茲的魔咒》，中研院社會學所「組織、認同與運動者：台灣社會運動研究」研討會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