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勞動九五聯盟 Youth Labor Union 95

如果，有學校在招生座談會中拍胸脯承諾：「一星期只要上一天課，其他時間在準國營事業工作，月薪兩萬五千元，還可領取績效獎金、伙食津貼等福利，兩至四年後更能拿大專文憑！」，如此吸引人的條件，對於不是出身於家境狀況良好的學生與家長而言，怎麼看，都很難不讓人不心動。

這些條件，正是就讀中華技術學院航空管理系二技、四技部「產學專班」學生與家長在學校說明會中得到的承諾。而此一「產學合作」模式，更是出自於教育部自去年起所大力推動的「產學攜手專班」計畫，為此甚至補助每班五十萬元的經費。然而，這一切卻也是中華技院產學專班八十餘位同學勇於捍衛自身權益的起點！

許諾與失落

九月底，因蘋果日報一篇來自學生投書爆料的報導，因緣際會地讓中華技術學院產學專班同學與九五聯盟接觸上。在首次與同學見面後才發現整個事件中，學生所面對的是處處充滿不合理的雙重剝削處境。而校方承諾與實際情形的巨大落差，更讓同學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首先，校方在招生時承諾：在桃園航勤公司工作每月兩萬五千元薪資，等學生前往機場報到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桃勤公司與其子公司「桃友」底下的臨時約聘人員，工作內容為機場清潔、搬運等繁重工作，薪資則為每小時105元時薪。即便工作時數達勞基法所規範每月最高182小時，換算下來，一個月薪資僅約一萬九千元，這與當初校方承諾足足差了六千元。這還不打緊，因每星期須在機場工作五天以上，大部分同學都必須在桃園機場附近租屋住宿，然後再往返於新竹或台北南港的中華技術學院校區上課。為配合排班，許多同學甚至必須工作至夜間十點。此外，當同學陸續工作後才被告知，若不配合安排加班，是不可能領到所謂「績效獎金」。就連學校當初所劃出的大餅：表現良好者畢業可轉為桃勤正職的說法，也被工作現場中已做著同樣工作「一年一聘」多年的歐巴桑笑為無稽之談！

當初，許多同學遠自屏東、苗栗等地前往就讀，更有家庭經濟狀況不佳同學主動放棄公立技職院校選擇中華技術學院，無非懷抱著「一邊學習一邊工作」自給自足甚至補貼家用的想法。但變了調的勞動條件讓同學驚覺，一個月所賺取的工資，一旦扣除（機場附近）所費不貲的租金與生活、交通費用，很可能根本連繳交校方所收取一學期四萬多元的學費仍顯不足！

學校所收取的學費也讓同學感到極為不平，每週僅一天課程，除少部分專業科目外，就許多課程均是體育、軍訓、國英文等「基礎課程」。但校方卻對學生收取全額學雜費。一位同學氣憤卻貼切地說道：「當初早知一方面要付高額學費和生活費、一面做著領取時薪的無技術性的工作，我不會在家鄉便利商店打工就好，搞不好做四年還已經升到店長了！」

學校沒教的事：用行動爭回自身權益

學校的違約、背信讓同學成了「產學合作」下的孤兒，也引起學生們的憤怒與不滿。然而，校方不但不願拿出誠意解決，更要求不願繼續就讀的同學，以「強制退學、全額退費」簽下切結書表明不再追究的方式，試圖平息風波，許多同學在校方逼迫下，紛紛被迫退學。在眼看投訴無門的情形下，幾位熱心同學主動與聯盟聯繫、並經過多次開會共同討論整理出共同訴求後，同學們決具體行動爭回屬於自己的權益。

10月23日，在聯盟與聲援團體的陪同下，超過30位同學克服種種困難與心理障礙勇敢地站出來，前往教育部前陳情，並提出包括：履行招生契約、重新選擇退留、減免學費與給予賠償、保障工作權益等四點訴求，雖然在同學團結行動的壓力下，校方鬆口表示願意以獎助金補足六千元薪資的差額，但對於同學真正關心是否可以重新選擇復學就讀等重要的訴求，出席的副校長卻不斷以未經授權為由拒絕同意，教育部技職司官員同樣不願出面協調。

這群初生之犢、首次站出來爭取權益的同學當下做出決定：除非校方具體回應訴求，否則將持續抗爭到底。隨即前往教育部前靜坐，直到了當天晚上九點，仍有約十位同學堅持不願離開。正因為當天同學所展現捍衛權益的決心與團結的意志，讓留下來觀察的副校長與教育部官員不敢小覷。

兩天後，校方終於在擴大邀請學生與家長召開的協商會議中，承認錯誤並同意讓當初非自願退學的學生可以重新選擇等等重要的訴求。讓整件爭議暫告一段落。一位積極同學在事後驕傲地說：「看來還是透過直接行動爭取權益最有效！」
此次爭議除了喚起社會大眾與教育單位重新正視所謂「產學合作」下學生（亦是勞動者）權益外，另一層重要的意義，就是同學們（也是日後的勞工）能夠提前體認到團結的重要性。

後記：如何面對具體而微的「勞勞相爭」

然而，事件後續的發展，卻也意外帶來另一項值得深思的難題…

由於當初聯盟與校方協商過程中，校方多次表示：再讓同學回到桃勤公司工作有很大困難，阻力來自於公司內「工會」表達強烈反對立場，我們一直認為這樣的說法不過是校方單方面推託之詞。因此為了讓校方無法繼續以此因素阻撓同學復學、也為了讓願意復學的學生能放心回機場工作，聯盟主動表示將陪同同學盡力與桃勤工會進行溝通，相信以桃勤工會在工運界的地位，應能理解並認同同學行動。此後，在一些熱心的工運前輩居間聯繫下，十一月初聯盟與兩位主要領導的抗爭的同學一同前往拜會桃勤工會。

然而拜訪後，我們才真正感受到：不同勞工間的團結竟有如此困難。當天，在沒有心理準備情況下，同學面對到的是工會幹部坦率地指責其「爭取權益」行動已嚴重破壞了桃勤「商譽」，並抱怨校方所承諾給予學生的助學金將容易造成「桃友」其他臨時約聘人員的比較與不滿。只見兩位出席學生彷彿做錯事的小孩頻頻低頭致歉。基於尊重工運前輩的「直言不諱」，也試圖理解工會應有其不同層面的考量，因此我們只能盡力替同學們緩頰，但心中不解的疑惑卻是：為何同學們追循著如工會前輩爭取權益的行動，換來的不是相挺而是批評。

事後曾有同學告訴我們：無意間發現桃友總經理與當天工會代表似乎為同一人，雖然我們不願意多做聯想，也理解一間公司內部多年的勞資互動或許並非外界所能理解得那麼簡單。真正值得我們深思的則是：擴大勞工團結基礎的口號或許人人會提，但真正在實踐面上，要如何調和不同勞工間看似不同卻一致的利益、要如何避免陷入勞勞相爭的困境，或許，這才是我們在勞工運動中必須持續努力克服的難題吧！

（原文刊載於高市產總刊物「工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