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2007
我在香港學到的一件事
在香港,從與會的各式國籍、膚色、口音看起來的確如此。AMRC發的會議手冊上,報告人來自印度、印尼、泰國、越南、柬普寨、菲律賓、日本、南韓、中國、荷蘭、美國、澳洲,還聽得到台下發言者自報家門德國、比利時;台灣,獨獨不見。喔,當然,除了我以外。
交代一下我在香港參加的什麼會議吧。亞洲專訊資料研究中心(Asia Monitor Resource Center, AMRC)是一個香港的非政府組織,主要工作是調查、研究亞洲各國工人的勞動條件並將成果出版。今年(2007)是AMRC成立三十週年,為了慶祝,也為了與長期以來支持AMRC的各國NGO與勞工運動者集思廣益新自由主義下亞洲勞工運動的未來發展,AMRC舉辦了名為「全球化下的勞動復甦」(Labor Resurgence under Globalization)的三十週年會議。而我,身為青年勞動九五聯盟的代表,因緣際會地參加在這次會議裡。
說因緣際會是因為AMRC三十週年會議不是我到香港的主要目的,況且以九五聯盟這麼一個極度年輕的組織,實在不大可能是「長期以來支持AMRC的各國NGO與勞工運動者」的其中一員。之所以到香港,真正的原因是參加緊接在AMRC三十週年會議之後的另一個會議:ATNC年度會議--又得名詞解釋了。
所謂ATNC,是"Asia Trans-National Corporations"的縮寫,翻譯成中文是「亞洲跨國企業」。這個會議是AMRC於2001年發起,由東亞與東南亞各國關注勞工議題的NGO組成的跨國網絡,目的是進行亞洲各大跨國企業的企業監察,並在今年邀請了香港職工盟與韓國民主勞總等近似於各國總工會的組織加入運作;台灣方面,則有九五聯盟和台灣勞工資訊教育協會(苦勞網)參與其中。由於兩個會議緊接在一起,我自己的時間也許可,趁著參加ATNC年會,我也順便在AMRC三十週年會議裡聽了兩天。
四天,兩場會議。坦白說,關於討論的主題,絕大多數時候我是插不上話甚至難有對話基礎的。可能是台灣工會運動近年來相對低迷使然、可能與九五組織目標與經驗有關、可能是我自己見識淺薄、也可能是南腔北調(尤其是東南亞)的英語實在太難完全聽懂,當討論內容具體如泰國、菲律賓的NISSAN、TOYOTA工會最新的組織、抗爭行動,宏觀如南北勞工運動與消費者運動以及南南勞工運動間如何相互串連時,搜尋自己腦中資料庫的台灣,我實在難以對討論有所反饋並在所謂international solidarity中錨定台灣的位置。
的確,台灣是資本輸出國並大量引進移工,但當所謂客觀現實是社會大眾對議題的(幾近)毫無知覺與(似乎)薄弱的組織動員基礎時,在全球化的勞工/資本對戰組合、合縱連橫中,可以在台灣做些什麼?常常聽到的說法是:台灣自己的勞工運動都這麼弱、工會組織率都這麼低了,哪還有條件去做這些事情?ATNC年度會議,我唯一一次發言並極度感到尷尬的是:該如何讓會議室裡的其它20人理解,為什麼在台灣,像九五這樣一個超級迷你,而且極度缺乏群眾動員基礎、資源調度能力的組織能在媒體上引起如此不成比例的注意。
8月30日,ATNC年度會議結束,所有與會者一起到廟街的某家海產店吃晚餐。餐桌上,印度人說他早就知道CIA在準備,叫Che不要去玻利維亞,要去就去美國或來印度,Che不聽;結果,「砰!」,印度人做了個鬼臉。香港人、韓國人、比利時人、印尼人、菲律賓人、泰國人、台灣人、柬普寨人邊聽邊笑翻,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只可以確定他絕對是喝了點酒。餐桌上,我還是不免回想起會議的一段過程:討論到ATNC下一年工作計畫時,主持人說:「所以,各位最痛恨的企業是?」;有人說NISSAN、有人說TOYOTA、有人說SAMSUNG、有人說HYUNDAI,突然,日本人Tono說:「寶成」--放心,他當然不會說中文,「POU CHEN」才對。如果,有一天,台灣有一場針對寶成的消費者運動?
當然,會議上,我沒說話。
只是,假想,有一天,一群人每到週末便拿起傳單站在公館、西門町、東區、士林夜市的體育用品店門口(很明顯並略微抱歉,我是台北人),告訴來往進出的消費者舉凡NIKE、ADIDAS的運動鞋大多是寶成在中國、印尼、越南甚至墨西哥等地工廠的工人在極不人道的勞動條件下製造出來的。一週、兩週、一個月、兩個月......持續下去,或許,一起發傳單的人會愈來愈多;然後,這一群人發新聞稿、開記者會、到福興工業區或者經濟部抗議,直接對寶成或對政府施壓,要求改善寶成以及其它台資企業海外工廠的勞動條件;或者,也可以到台中市文心路三段447號28樓(這是NIKE)、台北市民權東路三段2號13樓(這是ADIDAS)。或許,這一群人還可以開始募款,邀請中國、印尼、越南、墨西哥的寶成工人來台灣和記者一起逛逛體育用品店,看看時薪0.65美元製造出來的鞋子一雙賣多少;當然,寶成佔地一萬六千坪的企業總部更是不可錯過的觀光景點。或許,台灣的一系列行動可以串連到中國、印尼、越南、墨西哥,支持當地工人籌組工會、進行罷工,募款自然又不可少。或許,當能量累積到一定程度,這一群人能發起真正具有影響力、殺傷力的拒買運動。而或許,這些能量最終會反饋回台灣的勞工運動與許許多多運動的身上。
其實,想一想,這一切似乎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而當然,就如同九五聯盟當初決定投入組織非典型勞工時一般,絕對會有很多阻礙與各式各樣想得到想不到的壓力來源,以及一種很可能出現的聲音:「自己的工人都顧不好了還管別人的?」。只是,當抱怨台灣的XX運動很弱、缺乏國際串連,然後看著別人流口水的時候,我想有件事必須被記住:事情總是做了才有。而一切,似乎真的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這是我在香港學到的一件事。
相關連結:
http://www.amrc.org.hk/home.htm(AMRC)
http://www.atnc.org/(AT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