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昱賢‧記錄‧追思

1991 年我進政大社會系。我大一，吳昱賢大三；他是我的家族學長。

那時候的吳昱賢是我們系上的傳奇人物：博學、自負、犀利和一頭憤世嫉俗的長髮，他一直是我們這些學弟妹眼中的奇人。熟識之後才發現他真是一個多面向的人，他並不都是以革命家的面貌出現；一如他的字和文章，真正的吳昱賢有極細膩與古典的一面。

他在木新路的住處幾乎是是我大學的第二個社會學課堂，一直到他搬離前，那裡都是我經常走動的地方。在那間滿是書籍與音樂的小小房間裡，學長總是不吝於告訴我他的想法與知識。每次和他閒聊都會給我很大的啟發和刺激，有一種開眼界的愉悅。從他對生活的認真和對社會學的專注中，我強烈感受到社會學可以是多麼的有啟發性，可以是一種超越理論知識的力量；這樣鮮活的社會學在吳昱賢的身上完全體現出來。我想，認識他的朋友大概都很難忘記他對社會學知識的追求以及不時將理論拿來與現實對話的那種熱情。

離開學校後我們仍有通訊，在電話和書信中，學長和我說著他負笈德國的興奮與苦悶、苦思理論與實踐的焦慮和對這塊土地的熱愛。我有時候會想，身旁能有這樣一位發光發熱的朋友真是太幸福了。他這個人，給像我這種生活僵死的人示範著一種生活方式。我們都有過夢想，但多數週遭的朋友都是受現實牽絆，只有他一路走來，追求理想始終不變。這種堅持與熱情十分令人動容(雖然他可能常有只緣身在最高層的感嘆和孤寂吧)。

去年他回台，儘管時間非常短暫，他仍然不忘我這個小學弟，排出時間敘舊。我們依舊暢談：談未來，談他的論文，談他的社會學想像，談社會如何可能(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他抒發己見，我在旁靜聽)。當時萬萬沒想到這居然會是我們相見的最後一面，一切都將是永遠的追憶了。

再聽到他的消息，已是他匆匆離開人世的噩耗。來不及說任何話，也錯失他的告別式，我有的只有難以言喻的傷痛。

學長應該還是活著，活在每一位與他結識的朋友的心裡面。以他的個性，他會微笑面對，他會帶著我們走過這個人生的死蔭幽谷。


Krumm kommen alle guten Dinge ihrem Ziele nahe. Gleich Katzen machen sie Buckel, sie schnurren innewendig vor ihrem nahen Glucke,—alle guten Dinge lachen.

Der Schritt verrath, ob Einer schon auf seiner Bahn schreitet: so seht mich gehn! Wer aber seinem Ziel nahe kommt, der tanzt.

Und, wahrlich, zum Standbild ward ich nicht, noch stehe ich nicht da, starr, stumpf, steinern, eine Saule; ich liebe geschwindes Laufen.

Und wenn es auf Erden auch Moor und dicke Trubsal giebt: wer leichte Fusse hat, lauft uber Schlamm noch hinweg und tanzt wie auf gefegtem Eise.

Erhebt eure Herzen, meine Bruder, hoch! hoher! Und vergesst mir auch die Beine nicht! Erhebt auch eure Beine, ihr guten Tanzer, und besser noch: ihr steht auch auf dem Kopf!

- Nietzsche, Thus Spoke Zarathustra

是的，從一個人的步伐看出他是否已經走上自己的路；學長喜愛奔馳與飛舞，如同尼采的 Zarathustra 典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