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昱賢‧記錄‧追思

跟朋友飯後，在捷運站分手，回頭看著朋友的背影，心想，以後還會再見面嗎？一陣涼意跟無力感掠過心頭。

偶爾，尤其是獨處的時候，完全沒有屏障的悲從衷來，接著開始掉眼淚，不知道是在傷痛吳昱賢的離去，還是在傷痛自己心中對吳昱賢的離去的傷痛，忽地吳昱賢今年三月的身影在腦海閃來閃去。吳昱賢剛走的時候，每天醒來，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會這樣？最近醒來，只能告訴自己，吳昱賢是不會再回來了。就這樣找到自己傷痛的出口，承受著生命中某個部份的斷裂，跟自己也跟吳昱賢硬生生的解離，任憑無力感擴延。

記得生平吃的第一顆也是最後一顆檳榔是吳昱賢給的，咬了不到五口，決定吐掉，並且告訴自己，絕不再吃檳榔。還記得有一次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怎麼回事，結果吳昱賢回答說，你為什麼要對這個問題糾纏不休啊？是啊，無常對生命確實是糾纏不休，就像吳昱賢對知識糾纏不休一樣。

今年三月，吳昱賢回台灣，熱情的送了兩本德國童話書，並且詳細的說明了童書的內容以及在德國熱賣的情況；適逢生日，吳昱賢堅持一定要幫我過生日，買了蛋糕，拿著數位相機拼命拍照，並且秀著朋友的貓咪數位相片，笑談著貓咪的性情以及頑皮的樣子。要等到哪天朋友們也能釋懷了嘲謔著無常對吳昱賢的頑皮捉弄嗎？

吳昱賢也很會搞笑。有一次跟他談到語言與文化的問題，嚴肅的話題竟以搞笑的方式結束。他說，他發現最近台灣的記者很喜歡用「啟動…..的機制，進行….的活動」。為了讓我明白，他造了兩個句子，如下：

標準版：莊國銘和黃尹姿去年十月啟動了結婚的機制，在台北新店進行了婚宴的活動。
加強版：莊國銘和黃尹姿去年十月啟動了結婚的機制的機制，在台北新店進行了婚宴的活動的活動。

我笑翻了說，喂，神經病，你很搞笑捏，還有加強版喔…..接著他馬上又造了一個句子：

吳昱賢啟動了搞笑的機制，以致黃尹姿進行了神經病的活動。還有加強版….

哇哩勒….。這是吳氏經典笑話吧，我想。搞笑的吳昱賢越發顯出負笈異國求學的孤獨和寂寞。

對啊，回憶越多，要跟自己生命決裂的區塊就越大，傷痛就越深。想來這些回憶都是輕飄飄的，像風吹樹葉的輕響，似流水潺潺的輕咽，因為跟吳昱賢的熱情、專注和堅定對照之下，自己的回應實在是落差太大，反而羞於自己的無能於當下用心。輕飄飄的回憶更讓人徒生強烈的無助和遺憾，尤其是面對生離死別的時候，完全無法努力些什麼。

奇士勞斯基說，生命中最確定的事，就是生命的不確定。吳昱賢的離去，逼得朋友們此時此刻不得不接受生命的真相。存有在召喚嗎？

黃尹姿於台北木柵 2005.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