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7月5日

Yohen的博士論文構想

這是吳大在2003年7月到10月期間,寫給我跟FS的四封信。講的是他尋找指導教授的過程,以及對於博士論文的初步構想。

他的指導教授Jens Beckert在2003年剛被挖角到哥廷根大學,Yohen就找上他了。幾次電話裡講到這個,他都緊張/興奮得要死。1967年出生的Beckert是一位出色的經濟社會學者,在2005年初被聘為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Societies(嗯,約莫同台灣中研院社會所)的所長。看到 Jens Beckert的經歷,的確是該興奮的。聽在德國的朋友說,在哥廷根的追悼會上Beckert也有到場參加,吳大應該會覺得很爽吧。(阿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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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我應該不會去柏林了
時間:2003年7月9日 下午 07:00

Hallo na,

今天下午我去找系上的Rosenbaum,跟他談找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的事情,請他給我一些意見。我心裡已經有一些人選,想請他評估一下。當然,他也是我口袋人選之一,不過,那是排在很後面。

握手寒喧之後,由於時間有限,直接進入正題。我說,我想問有關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的事情。於是他問了我的題目是什麼,我大致講了一下,說以當前社會學關於資本主義理論為背景架構,然後處理資本與貨幣的現象,更細緻一點的話,我想處理國際金融市場的問題,或者是會計制度如何控制勞動與勞動市場等等(或者是審計制度如何作為國家控制社會政策之再控制的機制)。

他看過我之前寫給他的E-mail,以為我想要找他,所以,一等我講完,他就說他現在接學院的行政工作(院長),又有很多學生,沒有辦法再收留我。我心裡想,那也沒關係,我是想跟他問柏林那個Ganssmann的狀況。所以也沒有說什麼。他接著又說,系上另外一個專門搞貨幣研究的Hoffmann,身體現在很差,這學期開的課後來都停掉了(這個我當然知道,我本來這學期要修他的貨幣社會學,就是因為這樣被他放粉鳥),而且也不再收學生了。

好吧,哥廷根兩個作經濟社會學的都不收新學生,我也無所謂,我想問的事柏林的Ganssmann,正當我要問他關於柏林的情況時,他說:「不過呢,您運氣很好,我們從冬季學期開始,會有一個新教授,是Beckert。」我一聽到這個名字,也且先不管柏林與Ganssmann了,趕緊問:「是Jens Beckert嗎?」他說,沒錯,就是他。我又問:「Jens Beckert好像是在布萊梅(Bremen)吧?」Rosenbaum楞了一下,可能覺得我這個問題像八卦問題,但他還是說了:「嗯,他是在布萊梅,不過從八月起,他就會到哥廷根了。」我說:「這個人我認識,啊!不對,我是說,他的書我看過。」他說:「那很好,我會非常建議您找他。」對於哥廷根可以把Beckert挖角過來,Rosenbaum似乎有點得意,跟我又說了一次:「您運氣很好。」然後要我趕緊寫個計劃大綱給Beckert。

哥廷根自從前年空出兩個教授缺之後,到這學期為止只聘進一個畢業於柏林自由大學的教授,另一個缺一直找不到人選。後來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教授時,卻被Ulrich Beck他們慕尼黑大學給半路「再」挖角,結果哥廷根誘惑不過這個新教授,只後眼睜睜看著人家到慕尼黑。「再」挖角的意思是因為,德國教授分四級,第三級和第四級才是真正的教授,可以收學生,第一級和第二級相當於英國制的講師與高級講師,只能開課,不能收學生。所以,教授出缺,就只能找已經具有教授資格的人,通常都是挖角來的。只是那一次哥廷根挖角失敗,被慕尼黑半路給「再」挖角。

後來,我還是忍不住跟他問了柏林的狀況,他說他不清楚。我又很斗膽地問他是否認識柏林的Ganssmann,他說不認識,只是在文獻上看過他的名字。不過,他似乎不想跟我談柏林的狀況,而比較希望我留在哥廷根。當然,最後還是由我自己決定。他說:「您就先跟Beckert談嘛,如果不行,您再去柏林也可以啊。」

後來又跟他鬼扯一下,結束了談話。

走出他的辦公室,我真覺得自己果然有好狗運。因為,Beckert本來也是我的口袋人選之一。我正是因為讀過他的一篇英文文章,才總算清楚德國的經濟社會學的傳統與當今四大流派的配置,不過,因為他在布萊梅一所奇怪的新學校(不是布萊梅大學,而是布萊梅國際大學,都是用英語上課寫論文的),於是被我從口袋名單裡刪除。然而,世事難料,這個Beckert還是自己到哥廷根來了。而他也是柏林自由大學畢業的,也就是說,哥廷根現在補滿的兩個缺,都被柏林自由大學的給佔去了。

我如果當初就去布萊梅跟他,那麼現在就又要轉學回母校哥廷根了。真是驚險。

所以,我想我應該就留在歌廷根了。我的暑假作業就是寫一份計劃大綱給Beckert,如果他接受的話,我將會是他在哥廷根的第一個學生。

以上報告。

Yo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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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Beckert終於給我回信了
時間:2003年10月3日 上午 09:53

我要找的指導教授終於給我回信了,他說他有興趣跟我談一談我的計劃,也約了一個時間要談。

我這陣子都在想論文計劃,可是其實都舉棋不定,主要是研究方法搞不定。或許這次我會試著用文獻研究法與論述分析法(以前在台灣有在研究法的課上稍微學過,可是從來沒有深化過,也沒有實際操作過)。另外,一小部份的材料取得,會做田野。

德國教授回信的速度,唉,三個多星期,將近一個月。真是。

Yo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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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入門了
時間:2003年10月9日 上午 01:44

今天跟Jens Beckert談,他願意收我做他的學生,來德國四年,終於被收入門下。

然後,第一個作業就下來了。我必須寫一份10頁的計劃書,裡面要儘可能收集各種相關文獻做批判,這些文獻都要精讀。第二步是,我必須選擇兩個田野做跨國比較,一個是台灣,一個是德國,要同一產業的。他正在編一本書,叫做《經濟社會學百科全書》(英文的,這是一本跨國合作的書,他是主編),大部分稿件已經收齊,其中一篇和我論文相關,他馬上就從他電腦裡印出來(嗯,他的雷射印表機速度滿快的),要我好好看。至於畢業,他說,嗯,至少三年吧。

這位教授人還算友善,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感覺有點嚴肅與僵硬。整個會談大約40分鐘。

Yo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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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論文大綱精簡版
時間:2003年10月13日 下午 11:41

我稍微解釋一下我論文大概要處理的東西。底下的東西,是我跟Jens Beckert討論時,我交給Beckert看的,原文是德文,我稍微翻譯成漢字,沒有再逐字逐句重新翻譯了。當然,有些部分是我現在額外補充,給Beckert那份德文原稿就沒有了。

我的出發點是,希望從經濟社會學(特別是新經濟社會學)與技術社會學(STS研究)的理論裡,整合出一個足以分析當前資本主義社會發展趨勢的架構,而研究的焦點,則是經濟活動裡最主要的制度與媒介──貨幣。

貨幣曾是古典社會學理論家(如K. Marx、M. Weber、G. Simmel、W. Sombart)的重要研究對象之一,不過當代社會學的發展,卻漸漸將貨幣之類的「物」排除在主要的研究領域外,成為專注於人際–社會關係的研究。反之,經濟學家則把此關係視為理論的干擾,而專注於「物」(財貨)的分析。

我以貨幣為研究對象,主因在於貨幣具有二律背反之雙重性:它一方面是整合社會的媒介,另一方面,卻也是導致社會分解(Desintegration)的機制。以貨幣為出發點,可以掌握社會學最核心的關懷與主軸(社會到底是如何整合起來的?又如何分化?)。更進一步來說,如果要理解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支配關係與社會整合∕分解,那麼,無可避免地就要理解資本的運作,而要理解資本,則理解貨幣將是其基本條件。

﹝2000年,德國社會學學會在Köln的年會上,C. Deutschmann認為社會學家們應該重新研究這個議題:一方面,社會學應該面對經濟學這個hard core的領域;另方面,在全球化的發展下,資本與貨幣是當代社會生活的核心構造,當前社會學要如何分析,社會行動者們藉由貨幣使用的互動與權力關係?事實上,我們也可以看到,許多社會現象例如貪污、賄絡、政治獻金、企業倒閉、合併、詐欺……等等,無一不是圍繞著貨幣所產生的社會問題。對於貨幣的再研究,無疑也是當代社會分析的一個有效切入點。Jens Beckert認為,德國經濟社會學這10年以來最主要的研究領域,第一就是貨幣,代表人是Heiner Ganßmann與Christoph Deutschmann;其次是討論政治、制度與經濟的關係,如Wolfgang Streeck、Claus Offe、Paul Windoff、Horst Kern等;第三是社會學與經濟學的理論辯論,如Johannes Berger與Jens Beckert;第四是關於市場的討論,如Klaus Kraemer、Urs Bruegger與Karin D. Knorr-Cetina。﹞

在經濟行動上,社會學家已經指出經濟學學科上(其方法論預設)的不足之處,我想從這些抽象理論的辯論為基礎,進一步將貨幣視為一項社會技術。這個研究,將討論當代經濟性學科的形成,其實與西歐15世紀以來政治–社會發展的歷史息息相關,其經濟人(homo oeconomicus)的根本預設,事實上是此政治過程的產物。這個部分,我還沒有見過有任何文獻討論過,即使是有的話,解釋方式也和我不一樣。

不過,社會學對於經濟性學科的方法論上的辯論,常專注於經濟學學科自身(technology-in-itself),從而過於抽象;我將進一步討論這些經濟性學科在日常生活上的實際運用(technology-in-use),且這些具體運作都是以貨幣(技術)為核心,而這才是經濟活動裡,社會行動者最直接接觸的對象。因此,我打算在論文裡很具體地討論與貨幣相關的技術:會計、審計制度的運作,投資、理財工具(儲蓄、證券、基金等等)之操作,以及國際金融市場。

從會計、審計制度到投資、理財工具之討論軸線,其實是在回應社會學關於理性化歷程的分析,而理性化最重要的特徵之一就是計算(理性Rationalität原本就含有計算的意義,見拉丁文相關字源:rationalis、ratio與ratus):會計制度以「客觀」的貨幣為計算單位,將所有經濟活動物化為數量,並以此技術監控組織與勞動過程;廠商或個體行動者的財務金融投資,所涉及的不再是生產,而只是計算貨幣極大化的可能性。順此討論軸線,就必須進一步討論到國際金融市場。國際金融市場裡的貨幣投機賽局,具有去脈絡化的特性,我將以此討論金融市場的外部性效應:環境問題、失業問題,以及政治上對於民主制度與社會團結的危害。關於金融市場的外部性效應,目前文獻討論很少,經濟學家甚至認為沒有,我打算好好爭論一番。

最後,在Niklas Luhmann關於世界社會(Weltgesellschaft)的理論架構下,我會討論全球化的極限,以及一些非政府組織(NGO)對於國際金融市場擴張的回應(特別是ATTAC)。同時,藉由Amitai Etzioni的經濟社會學理論,重新思考道德在今日經濟活動的意含。

總之,如果以論文的章節為續的話,我的架構與順序大致是:

首先,在社會學與經濟學的理論辯論上,我打算採歷史研究途徑,論證當代經濟學的基本預設,乃是西歐政治–社會發展脈絡下的產物。無論是經濟學或是社會學,一方面都是在此過程下的產物,另方面也是對於西歐政治支配體制(不管是教權或是君主王權)的回應。不過,儘管出發點相同,最後兩者分別走向不同的學科發展之路。一個走向以社會對抗國家之路,一個走向以市場對抗國家之路。

其次,我將分別比較、分析當代社會學理論家對於經濟事物的討論,主要討論的對象是Talcott Parsons、Jürgen Habermas與Niklas Luhmann關於貨幣的社會學理論。儘管這些理論家都確認貨幣現象為當代經濟活動的主要元素,不過他們將貨幣視為經濟系統的一般化溝通媒介,採取語言學的比喻,這在理論上以及實際分析上都具有瑕疵。我打算深化M. Aglietta、J. Cartelier與N. Elias關於「賽局」(Spiel,或謂遊戲)的概念,以貨幣賽局為基本理論模型來分析。

第三,在貨幣賽局的概念下,我會逐一討論圍繞著貨幣的經濟計算技術與工具在經濟活動上的發展,如:會計與審計制度、投資理財工具(股票、期貨、金融衍生性商品與各種投資基金等等)。在此,我們可以更進一步看到當代經濟性學科在分析上的一些匱乏:例如對於社會連帶之概念的存而不論,對權力關係討論的缺乏,以及忽視信任關係在經濟事物上的角色。

第四,順著前項的討論,我將進一步討論國際金融市場的不穩定擴張趨勢所伴隨的後果。隨著資訊技術的發展,國際金融市場的資金流通與交易更為快速便利,這導致貨幣賽局帶有類似電腦遊戲的虛擬情境,然而,同時也是去脈絡化的市場交易,其結果是非預期的市場外部性效應產生:如環境問題、失業問題、對民主政體的侵蝕,以及架構在福利國家下社會團結的逐漸瓦解。我的初步想法是以貨幣賽局的黑箱效應來分析此經濟–社會結構的不可透視性與其影響。

第五,社會學對於全球架構的分析,近年來方興未艾,不過,仍然還只是在起步當中。延續對於國際金融市場的分析,我將檢視這些新興的概念與理論架構,是否在當前的時代診斷上具有分析上的效力。

第六是關於公民社會對上述發展趨勢的回應與策略。主要討論的特別是關切經濟後果的環境保護團體與工會。由於ATTAC在德國受到環保團體與工會的支援,我計劃以ATTAC為核心,觀察、分析他們對此趨勢的策略和主張。

最後,我將重新檢討經濟倫理學的相關議題,討論道德在今日經濟領域裡的角色,以及國家在經濟政策與相關法律規範上所可能採取的手段。

Beckert認為我的計劃太龐大,他的建議是,只挑會計制度的部分寫,在德國選一家公司,在台灣選一家公司,兩個都要是同一產業的。然後做田野,以此做跨國比較。會計社會學的研究,老實說,二戰之後德國沒有人做,台灣也沒有人做。台灣的話,連會計史都沒有任何人做過,德國也很少。我若寫的話,我想將會是在德國的第一人,也是第一個台灣人以社會學分析會計制度。目前既有的文獻,幾乎都來自英國,英國倒是不少人在做會計社會學。不過,說實在的,Beckert的建議我還在考慮中。總之,目前就先蒐集文獻資料再說了。

YoHen

Posted by yohen2005 at 樂多Roodo! │19:02 │文章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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