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昱賢‧記錄‧追思

【編按：本文轉載自哥倫布廣場 | Kolumbusplatz 】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永遠沒辦法學會面對。明知它的出現事屬必然，無從逃避，無能回復，卻依然忍不住要大聲抱怨自己為何事前無權過問、只能事後概括承受。既知命定如此，沒有任何事件關係人在道德上應該因此受到嚴厲責備，但滿腹熾熱燃燒的不安還是無法舒緩啊，於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便是怪事情發生得太急、太早、太違背自己的期待、太讓人沒有心理準備——即使根本不知道，這些事究竟該如何「做好心理準備」。

比如死亡。別人的，特別是那些已經佔據自己情感版圖的人。

生命是一塊由許許多多人的臉孔所組合起來的大拼圖。不論規模大小，色彩華麗或者寒愴，其中的每一小片都獨一無二地、緊密地維持整個面貌的完整，只是有的位置居於中心，比如某些會讓自己願意立刻放下手邊其他的事，專心聽他說話、看他哭看他笑的人。他們是每天生活圈裡最優先關注的焦點所在，是生命圖像之所以成形最敏感的關鍵，也因此情感上對他們有極大的依賴。只是，一段時間之後便明白，這正是令人在某些與他們相關的片刻感到負擔沈重的根源。

人的一輩子永遠不會停止尋找各種依托，然而生命中沒有誰的出現是理所當然的，而在某些人消失之前，我們常常很認真地相信，即便只是一張搞笑的合照、一杯 A 來的啤酒、一首雞啼鴨嗓的卡拉 OK 合唱也是「就算下地獄也要一起去」的永恆見證。他們的面容就像完成之後立即銷毀鑄模的錫兵娃娃，動靜之間總能引起我們內心不同程度的焦慮：千萬要好好保存啊，否則一旦掉了就是掉了，連一模一樣複製的可能性都沒有了。那些人之所以對我們有意義，正是因為透過他或是她連結著一段重要、特別的生命經驗，沒有他們，那或長或短的某段歷程雖不見得必然因此完全空白，但很可能不會如同擁有他們時這般令人滿意。這一點認識讓我們更用力地抓住他們，持續興奮地期待自己每一個平淡尋常如白開水的日子能藉著他們而變得豐富多彩。

而約莫就在六月斷腸之日，是他，在許多人的腦海裡突然將自己轟然引爆，孤獨隱身而去。全有而全無，存在而消亡，安全感崩塌速度之快，讓所有因悲傷而無助的人突然都共同以「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做為傳遞噩耗之後的結尾語；此時此刻，真的再也禁不起任何情感的損失了。先是錯愕，繼而無言，最後眼角閃著濕潤的微光，傻呼呼地重複問自己為什麼。德文裡傳神地用 "unter Schock" 指稱人的震驚，而人的思考能力在此時也確實是被某種莫名而巨大的震驚壓在底下動彈不得；經歷雷擊的人們蒼白虛弱地坐在堅硬冰冷的地上，靠牆的脊椎瞬間被抽光支撐肉體的全部力氣，地球停止轉動，卻令人陣陣暈眩。

很清楚所有的傷痛都是徒勞，生生滅滅的恆常秩序更超出所有智性與感性的理解範圍，眼前難以接受的事實也不會因為哭泣而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改變，但終究還是流淚了，因為靈魂深處冷不防重重挨了一記悶棍，刺骨疼痛直達情感神經的最末稍。走得一聲不響、完全違背彼此扶持到底的情義誓言原是值得幹譙的，但夜深人靜、獨自面對心底那片紅腫之時，卻還是連發出一句「他媽的，你這樣暗算我真是不夠意思」的力氣都沒有。這種鬱悶或許是源於一種被捨棄的感覺：我們不是永遠一起幹活的哥兒們嗎？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自己一個人落跑？

不捨的淚痕終將乾涸，沒有答案的痛楚也終將淡去，唯有記憶的連結始終無比堅韌，永不斷裂。每每發現「他竟然已經不在」時，漲潮一般襲來的空虛始終令自己心驚，而這，正是相信他依然在燈火幽暗之處頻頻回頭、並且衷心感謝他在我們的生命裡熱熱鬧鬧舞動過的理由。

小時候總是很佩服那些考試的時候卷子很早就交、分數又很高的人。他現在已經離開考場到別處輕鬆逍遙去了，而且會拿到一張好看的成績單。明白這一點就不該替他遺憾，我想對他而言，短促而精彩其實也是一種圓滿吧。

今天我沒有北上趕去見他最後一面，只在市區公園空曠處靜靜地遙望五百三十公里外的天空。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想起他提過讓我印象極深的德國工人運動與帝王藍（königsblau）足球隊，還有石油工會，還有用典型「北德觀點」揶揄「學長你們巴伐利亞」的樣子、還有，還有。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feel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Would you hold my h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help me stand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ll find my way through night and day
'Cause I know I just can't stay
here in heaven

Time can bring you down, time can bend your knees
Time can break your heart, have you begging please...begging please

Beyond the door there's peace I'm sure
And I know there'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you feel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陰晴不定的午後，告別式應該已經開始了。突然一陣雨，又短又急，潮濕的冷風從耳邊刮過，六月的天氣在那幾分鐘裡竟也涼得不像話。雨停了，陽光掙扎著從無意散去的烏雲縫隙之間溢出，空氣漸漸溫暖起來。我振起身子，哼著努力接近音準的曲調，然後沿著草地邊緣，一步一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 紀念昱賢 (1971-2005)


圖：十九、二十世紀德國勞工運動史論文集，我們學校歷史系退休教授 Gerhard A. Ritter 寫的。他應該會很有興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