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昱賢‧記錄‧追思

吳昱賢是我高一至高二上(1986~1987)之同班同學，當時解嚴箭在弦上，台灣社會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教室外是宣傳車的廣播，要我們不要忘記二二八事件中學長的犧牲，教室內則是教官站在講台上，痛斥戒嚴已如此、何待解嚴，並以「幫教官一個忙」為由，在學生間佈建，聯考三民主義仍是佔一百分。

但這些力量的拉距並非完整投射在學生們的心上，彼時，青春的叛逆是流行在校園抽菸、騎摩託車上學、翹課上撞球間等；直到後來，我才知道有人是玩另一個方式：一日，吳昱賢興奮不已，拿著他的作業給我看，原來他字裏行間提到「蔣中正」，不僅沒有空格，還以蔣介石取代之，老師一一將之圈出，並在旁附註了些紅色警語，我知道，他的成就感若沒有老師的「參與」就無法完成。以現在眼光看來這也許不算什麼，但他無疑是我認識的同輩裏面，第一個在作業裏直稱蔣介石的人。

當時我們二人以平面設計為樂，而相交甚篤，我們曾經合作設計了一套了「雄中牌賀年卡」在學校販賣，這套正式印刷而成的卡片我保存至今，可惜我人不在台灣，無法掃描與大家分享，他的設計風格頗為奔放，就像是他給人無時無刻活力十足的感覺；其才情遠在我之上，他另外熱愛音樂，有一次逛唱片行時，被另一校的學生Band物色去當主唱，他當然沒去，此後，有一回音樂課期末考考獨唱，全班大難臨頭一一上台撐完，他居然拋開所有教科書曲目，在講台唱起熱門歌曲，宛如搖滾巨星在講台走、跑、跳，全班為之驚豔，掌聲不絕。

高二下，他轉去社會組，起初是他會利用時間回來，但之後變成我過去，因為他總是在「吹噓」他的怪胎導師與他的怪胎同學，令我不得不啟程探奇，但在出發前，我已對許多人名如數家珍；因為常常拿便當去他們班上混，後來我認識其中許多人物。

臨畢業時，他負責他們班的畢冊設計，我負責我們班的，為了紀念我們友情，我們都偷偷在各自版面加入「設計者：氦離子工作室」之字樣。

聯考完的計畫是什麼? 我的我已經忘記了，奇怪的是，我卻牢牢記得他的：把連橫的「台灣通史」唸完，當時，他還把認識台灣歷史的重要性與我說了一番道理。現在想想，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他在台灣意識的啟蒙上，實是比同儕快了數年。

接著上了不同大學(1989~1993)，我是不會主動與朋友聯絡的人，所以這四年內的幾次見面，全是靠不期而遇。有一次是在台大大學口，那年代有些小販在此偷偷賣簡體字的書，他指著其中的《性史》，說他正有計畫地唸傅柯的書，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位學術偉人的名字。

其他的數次相遇，都是在街頭運動的場合，那時我只要多注意一下，一定可以在政大的學生團體中找到他的身影，幾乎沒有例外；其中有一次，他提到他的高中怪胎導師過逝的事，他總是笑著臉說任何事，但我知道他心中的難過，因為我深知該人在他心中的份量。遠離那狂飆的年代之後，大多人進入辦公室與工作的世界，而他卻慢慢與同志們成就了台灣工運的一股力量。

大學之後我就沒再與他見過面了，但一直會有他的消息傳來，巧的是，我一直在結識他身邊的好友：學術界或工運界的；去年到了法國，與他以e-mail聯絡上，原本認為快有機會相見，如今見了，卻是無表情與無任何回應的身體；但我心中所存著吳昱賢的影像，每一個都是他的笑臉，有一百個、一千個的笑臉，不論是那個談論「蔣介石」、談論台灣史、談論傅柯的，在教室的、在街頭的，甚至現在我們都為你淚流滿面了，我知道，你還是會這樣笑著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