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02月3日

痛毆馬克思,火燒韋伯

痛毆馬克思,火燒韋伯

吳昱賢


I.

1977年,所謂的「德國之秋」。

先是在二月時,《明鏡週刊》(Der Spiegel)揭露,聯邦新聞局(BND)和國安局(Bundesamt fur Verfassungsschutz,直譯應該是聯邦憲法保護局,名字雖然婉轉好聽,幹的其實和世界各國的調查局差不多的事)聯手搞竊聽,只是為了監控反核運動。──不過事實上,早在1977年之前,這種竊聽的秘密行動就已經開始,當時主要是針對赤軍團(RAF,Rote-Armee-Fraktion)。

竊聽的行為當然為反對陣營所不能忍受。之後,反核運動和警方的衝突就接連不斷。6月,一名參與遊行的人被警方打死,被打成重傷的抗議人士則更多。

另一方面,極左且武裝的赤軍團第二代也在這一年展開搜救行動,要求釋放獄中的第一代戰友出來。4月7日,聯邦最高法院檢察官Siegfried Buback和他的司機在上班途中被赤軍團擊斃。6月30日,赤軍團企圖綁架德勒斯登銀行總裁Jurgen Ponto,結果行動失敗,從而直接將他打死。9月5日,全國雇主聯盟的主席Hanns Martin Schleyer,這個老闆中的老闆,同時也是有納粹背景的大老闆,被赤軍團綁架,他的隨從則被擊斃。從此Schleyer下落不明。

執政的SPD(哈,也是左派政黨,就是那個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社會民主黨啦。77年時的總理是Helmut Schmidt,這傢伙在我當兵時曾到台灣訪問)為了避免極左勢力的同情者增加,竟然開始新聞封鎖以及實施新聞檢查。這主要是因為Buback被打死後,哥廷根大學的學生會報紙一個署名Mescalero的文章中出現:「我直覺的反應是,我不能,不願也不要隱瞞我內心深處最秘密的喜悅。」(翻譯成台語就是:暗爽在心內,講乎大家知。這件事後來鬧得很大,這篇奇文後來引發言論自由的爭議,也牽涉到現在的SPD總理Gerhard Schroder。但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以後再說啦)。

不過,德國局勢並沒有好轉。10月13日,巴勒斯坦一個呼應赤軍團的組織劫持了一架滿是德國遊客的德航飛機,飛機迫降在索馬利亞的首都機場,他們開出的聲明是:釋放獄中赤軍團成員,否則Schleyer和飛機裡的乘客都難逃一死。17,18日夜裡,德國派出一支特種部隊到索馬利亞,很離奇地把所有人質救出來,並且擊斃所有劫機者。更離奇的是,隔日早上,施圖加特(Stuttgart)監獄傳出赤軍團第一代四個重要成員紛紛自殺,兩個死亡,兩個重傷,重傷者之一隨後送醫不治身亡。自殺時間18日凌晨。當然,自殺是官方說法,由於時間點之接近,更多人相信根本是被殺。(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這個事件中唯一存活的Irmgrad Moller則認為是政治謀殺,而且CIA也介入這次的謀殺行動。這個以後有空再跟各位報告啦,──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

再隔天,也就是19日,Schleyer的屍體在Elsas被尋獲。


II.

事實上,德國並非只是在1977年局勢混亂。自從1968年學運開了頭之後,幾乎整個七○年代都處於嚴重的左右衝突之中。SPD終於在戰後第一次執政了(1969年),也從此被認為背叛了左派和工人階級。激進左派團體在七○年代紛紛成立,一大堆K字頭(Kommunismus,共產主義,也就是「共」字輩的啦),M字頭(Marx,馬克思,「馬」字輩的)和L字頭(Lenin,列寧,「列」字號的)為名的組織如雨後春筍暴增。走武裝暴力路線的除了赤軍團之外,還有「紅色細胞」、「紅色左拉」、「六二運動」、「藍調」等組織。至於其他難以歸類的激進組織和小團體(簡稱「雜」字號的),則更難以清數。這些林立的組織,統稱為「街頭清潔隊」,──他們要清理邁向社會主義之路上的垃圾。

此時,街頭是屬於衝組和清潔隊的戰場。反正德國城裡多是石頭路,摩洛拖夫雞尾酒(Molotow-Cocktail,汽油彈啦)又容易製作,武器補給不是太大困難。而流行的口號是”Legal, illegal, Scheisegal !”(合法,非法,他媽的隨便啦),”Kommt Zeit, kommt Rat, kommt Attentat !”(這句是德國諺語改編,原來是Kommt Zeit, kommt Rat.意思是:時間到,辦法就來。類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意思。改編後的意思是:時間到了,辦法來了,來暗殺了。)或者是「石塊當然不是辯論,而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年度最佳流行歌曲則是「國際歌」、「面對朝陽」、「統一戰線歌」、「團結歌」和「起來,起來戰鬥」(這些歌吳冠良都有,意者請洽阿良兄)。

所有的騷動和不滿,矛頭直指資本主義制度,以及認定,德國有納粹復辟的傾向。而解決之路則是──革命。

是的,當時他們是如此認為。議會外組織(即APO,auserparlamentarische Organisation)是正確的,每個運動者當然也應該是革命分子。藉由各種對資本主義體制的革命,他們熾熱地想像新社會──激進的草根民主,自我管理與自我組織。這是一個自由的社會,沒有監控;一個正義的社會,沒有剝削;一個和平的世界,沒有戰爭。

68之後九年,這一大堆激進小團體的政治走向越來越雜,許多小團體解散了,換一群人改個名字又來了。所謂的街頭清掃似乎只是大學生追趕流行的娛樂,創造無厘頭式的口號,社會主義和革命似乎只是口頭禪。左翼組織看似蓬勃,其實已經是烏合之眾。

1977年末,德國之秋的尾聲,這時已經有人看出大勢其實不妙。街頭清潔路線和議會外路線後來因為歐洲議會的第一次選舉而被又酷又帥的68明星Rudi Dutschke所更正。他說:我們搞的是議會「外」運動,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反對議會路線。我們不能放棄歐洲議會這個戰場,而這也是連結歐洲其他國家左派的戰場。(77年到80年籌建新政黨的爭論,我就不再細說了。)

於是,為了選舉,開始了組黨的行動和爭論。這是一個非常嚴重也持續很久的的辯論。總之,最後德國這些不滿SPD的左翼團體大多認同了這個觀點(當然,武裝路線的團體繼續成立了赤軍團第三代表示了他們的回答)。到巴黎留學並掀起巴黎68學運的代表性人物Daniel Cohn-Bendit也回到德國,他也同意並參與了這個籌建新政黨的運動。

1980年,這個集激進左派大成的新政黨成立了,那就是──德國綠黨。

綠黨的成立,也為街頭狂飆十年畫上休止符。這是德國左翼反對運動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轉變,K字頭的組織解散了(包括德國共產黨),而新政黨,在黨名上都讓人難以聯想到K或是M或是L,連S(Sozialismus,社會主義)這個最主要的標誌都沒有了,認同的顏色也一舉從紅色變成綠色,代表黨的花也從紅玫瑰變成向日葵。這一步是走出去了,但沒有人能保證未來會如何。


III.

綠黨成立後18年,1998年德國大選。執政德國16年的CDU肥頭巨象柯爾黯然下臺,SPD和綠黨聯合執政。綠黨終於也成為德國的全國執政黨之一,而且是德國第三大黨。這個聯合執政,標舉了68世代老左派、新左派、溫和左派、激進左派、改良主義左派、清潔隊左派、老馬、新馬、半馬等等等等,在68之後終於躍上德國權力核心,這一路,走了20年。

紅綠配讓綠黨在內閣裡分到副總理,外交部長,環境保護部部長和健康部部長等位子。不過,前陣子的狂牛病危機,導致健康部部長Andrea Fischer女士下臺(另外一個下台的是SPD農業部部長)。不過,SPD總理Gerhard Schroder以極快的速度填補內閣,綠黨主席Renate Kunast女士立刻走馬上任新的農業部部長。

除了狂牛病,SPD和綠黨的聯合內閣還是有些危機。而之所以是危機,有時也要看反對黨而定,也就是說,反對黨是否抓住某個議題死纏濫打,危言聳聽。這一次,在野的右派CDU/CSU(基督教民主聯盟/基督教社會聯盟)和FDP(自由民主黨)逮到目標:Joschka Fischer。他是綠黨創黨元老,曾任綠黨黨主席,現任德國副總理和外交部長。被鎖定的原因:68的代表性人物之一,70年代是街頭衝組兼「清潔」工。他,痛毆馬克思;他的同志,強迫韋伯吃摩洛拖夫雞尾酒,造成韋伯身上70%灼傷。總之,他是暴力分子,不適合代表德國出任外交工作,這有損德意志民族顏面。沒有多久,又抓出現任綠黨的環保部長Jurgen Trittin。他,70年代K字頭「共」字號黨員,同時也是街頭反核流氓。這兩個人,應該火速下台。

談到這裡,我們得先談一下Bettina Rohl女士。誰是Bettina Rohl?我想,在這事件之前,即使是德國人也不認識這位女士。可是一提到她父母,德國右派和資本家可能會頓時覺得天黑了一邊。她媽媽正是赤軍團創團第一代靈魂人物Ulrike Meinhof,她老爸Klaus Rainer Rohl是德國一份極左刊物《具體》的出版者。(赤軍團草創期是由Andreas Baader 和Ulrike Meinhof所組成,當時也不叫赤軍團,而是Baader-Meinhof團。這兩個人的故事,以後再說啦。)

這個Bettina Rohl是1962年在漢堡出生,從小和父母關係惡劣。後來他父母離婚,她和她雙胞胎妹妹跟著赤軍團老媽一起。據她所言,由於她媽媽的關係,她有一個異於一般小孩的悲慘同年:沒有早餐吃,三餐不正常,家裡永遠亂七八糟,她沒有人家正常女孩子該有的正常服裝,加上她母親是所謂的恐怖份子,出門總要小心翼翼,而且還要帶槍,這在她幼小的心靈裡,造成遠遠的恐懼感。總之,對她姊妹而言,真是一場災難。1970年,她母親被捕入獄,之後死在獄中,頓時她姊妹成為孤兒,被送到親戚家扶養長大。她恨她的父母,她要復仇。她復仇的方式是:跟所有68世代的那群標榜正義的左派暴力分子宣戰。

她很清楚,這群左派也許有一天要在德國執政,她要把他們過去街頭的暴行揭露。但這需要證據。於是她開始蒐集當時的街頭照片,造訪當時的攝影記者,尋找當時沒有豋在報紙上的照片。終於,她找到一張Joschka Fischer頭戴安全帽,夥同另外兩個衝組正在圍毆一個叫做馬克思(Rainer Marx)的警察,這位馬克思警察先生,被打成重傷倒在地上。這張照片很快就由《明星周刊》(一份很低級但銷路還不錯專走聳動新聞的右派雜誌)所公佈。這位Bettina Rohl女士還寫了一封信給SPD的德國總統Johannes Rau,控訴Fischer的暴行。然後,右派反對黨快樂得不得了,抓住這個議題要Fischer下臺滾蛋。

整個一月份,德國政治新聞又回到68以至70年代的歷史場景,電視的政治性脫口秀和談話性節目就抓著這個議題炒。不久,那位叫做馬克思的警察在警察工會陪同下開了記者會,要Fischer下臺。之後,同在那個事件被摩洛拖夫雞尾酒灼傷的名叫韋伯(Jugen Weber)的警察也上了脫口秀節目,控訴這群暴力分子。

當照片被刊登時,Fischer人正在以色列。他很明確地表示,他過去是暴力的街頭衝組沒錯,他為此願意公開道歉。然後,在國會的總質詢上,他又道歉了一次,但他強調,丟石塊和汽油彈或是私藏槍械彈藥的行為,他是從來也沒有做過。而且,後來他們也都和暴力分子保持距離,和赤軍團們也劃清界線。他的答覆,反對黨們總認為是說謊,反正就是要逼他下臺。

下不下台,還要看SPD。SPD從總理Schroder到國會黨團主席Peter Struck以至議員們在總質詢時,一致捍衛Fischer到底。Schroder甚至激動地警告CDU/CSU和FDP:「你們只是要徹底消滅Fischer的政治空間,不過,這是不可能成功的啦!」Schroder甚至把矛頭指向CDU黨主席Angela Merkel女士,他語帶諷刺地說,對一個CDU黨主席來說,他實在搞不清楚她個人的正義感和政治獵殺狂到底有多大。總之,就這件事而言,SPD和綠黨立場一致,68的精神是要捍衛到底。

比較好笑的是,國營電視第一台ARD。由於右翼陣營一直批評,Fischer的暴力形象有損德國尊嚴,由這種人出任外交工作,對友邦也是一種侮辱。ARD就針對這個批評,訪問了一些外國駐柏林的大使。這實在是有點算是賤招,可是又可以把右派打得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德國在當前紅綠聯合執政的情況下,任何一個外交大使,儘管心理不爽Fischer,面對訪問當然還是要講些外交官話啊!答案當然是「不受任何影響」嘛。我看電視看到這一段,實在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反正,這件事吵/炒了一個月,現在似乎已經漸漸落幕,內閣危機只是虛驚一場。我則因為這個新聞炒作,看了一大堆關於六、七○年代左翼運動的紀錄片。Fischer,這位過去的街頭悍將,依然是德國人最受歡迎和喜愛的政治人物。他一些不拘小節的小動作,浪漫的過去(除了是革命分子外,他也演過電影),妙語如珠的演講,依然是德國政壇不可或缺的異數。

至於狂野的68年代,狂飆的70年代街頭,在他的公開道歉後,似乎真要遁入歷史,供後人憑弔和追憶了。


IV.

可是,故事真的結束了嗎?我想未必。凡是跟政治有關,在理想和現實的拉扯上,這類的故事將是政治參與者永遠要面對的問題,尤其在一定時間後,政治參與者回顧自己政治活動史的時候。說穿了,它牽涉到韋伯(這次是Max Weber啦,不是那個警察北北)分析政治行動時所談的目的和手段如何聯繫的問題。

德國目前的激進左派(或是在野左派)認為綠黨變了,認為Fischer背叛了。背叛似乎永遠是政治領域裡最廉價又具有殺傷力的攻擊,回到20多年前的德國,原本隸屬SPD的SDS(Sozialistischer Deutscher Studentenbund,社會主義德國學生聯盟)不正是以這個理由脫離SPD?70年代的街頭戰將們不正是也以這個理由認為SPD已經和右派沆瀣一氣了?如今,這些人又回頭和SPD搞Solidaritat(團結)去了,終於也遭受新一代的左派學生黨團公幹。誰是?誰非?誰背叛?

Bala在他「雪城紀事」的網站曾有一篇「內在的緊張」的文章,我貼一些過來,供大家比較:

「認識老公公久的人應該都知道,老公公是個嚮往自由和公平的人。自由和平等,說起來抽象,在日常生活中卻處處感覺得到。雖然年紀一大把了,老公公卻無法忘情追求自由和平等的初衷。逐漸地問題就來了,到底要把這樣的情懷抒發到極致、讓下一個世代的台灣人有機會在這樣的足跡裡前進,還是要壓抑激進的想法、好好地做個優秀的領導人、一步步而緩慢地導引社會朝好的方向走?

聽起來霧煞煞,但其實簡單。到底要高聲吶喊出不滿的聲音、聚集這些進步的人們,還是要小心的用自身的能力導引出一個比較好的社會?到底要不顧一切的顛覆這個社會,或者是領導這個社會?前者活的爽、後者比較有實踐性?我不知道。

老公公的朋友們多半已經面臨類似問題、而且已經做了抉擇,可是在海外唸書的無聊老公公,仍然在思考中......

給些意見吧!我的好朋友們......」

這絕不是一個人在國外唸書無聊而有的無病呻吟,而是政治裡永恆的內在緊張或焦慮。看得懂的,應該知道我在講什麼,看不懂的,就把此文當成德國政壇的軼聞消磨時間吧。

Posted by yohen2005 at 樂多Roodo! │01:32 │文章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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